《曾谙》闻子歌

32、章三一 谁知身是未归魂（下）

　　夜深，却是无眠。
　　想着常喜的事，怎么也睡不着，连眼都合不上，呆呆望着漆黑的帐顶，不知如何劝慰自己入睡。
　　吾妹常喜，从不是叛国者的后代，不是在江湖刀头舔血的刘喜儿，她只是个有些倔强的傲娇孩子，虽从不肯对我撒一次娇，不肯对木留说一句喜欢，不肯对命运低一次头。
　　她竟就这样舍弃我而走了，我甚至还未帮她松开扎了十几年的麻花辫，绾成同心小髻，还未实现对她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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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外响起了一片呼声和兵器声，隐约地听见一句“抓刺客”。
　　我心下一惊，本就睡不着，现在更是清醒得紧，便翻身下床点起蜡烛，以防刺客偷溜进来。
　　过了一会儿，竟真的有个身影闪了进来，我站起惊呼。
　　“是谁？”
　　那人向我走近了几步，抬起头让我看清他的脸——苏日格。
　　“你怎么回来？！这里是大汉军营，你进来就很难出去了……趁现在还未惊动全军，你快逃吧。”
　　“蕈儿，你在担心我？”这时他也不顾自身安危，竟笑了起来。
　　“你……”很多时候，对于这样一个孩子脾气的人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便走过去，欲推他出我的帐子，却被他一把抓住。
　　“蕈儿，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愣了愣，意识到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求婚。
　　也罢，或许拒绝了他，他便能死心回自己的草原，不来打扰我了吧。
　　于是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苏日格微笑：“就知道是这样。”
　　说着，他把一柄匕首塞进我手里，而后拽着我的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胸膛。
　　刀锋没入他的短袍，不留一寸余地。
　　“苏日格！你疯了……”
　　来不及多想，我扶着他慢慢躺倒，正要起身去找重先生，却被他一把拉住：“不必了……匕首是吞过毒的，我怎么样都无法弥留。”
　　“为什么……你怎么能把自己的生死这般怠慢。”
　　他又笑起来，比以往我看到的更灿烂些：“我说过，得不到你，我就去面见长生天……我们草原之子从来说一不二，我只是履行诺言而已……”
　　他身上的血一点一滴扩散开，沾湿了他的胸膛，我的白衫。
　　苏日格伸手，似乎想碰我，但临了又缩了回去。
　　“……你今天穿的是来伊稚斜部的那身素裙……很漂亮，我就不玷染它了……”
　　他一下气短，咳了起来。
　　“苏日格！”我慌张地不知所措，脸上凉凉的，竟是落泪了。
　　他又笑，孩子气十足：“真好……你为我哭了……”他默默收回目光，抛向不知何处，“我知道你想走，所以故意落后不追上你……可我就是放不下，便过来看看你……却也没带着活出去的念头。是你用你送我的匕首杀死我的，所以你要一辈子记得我，怀念我……”
　　那么幼稚的念头，恐怕也只有他能想的出来。
　　可是，泪不停落，怎么也停不下来。
　　苏日格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抱着他，只敢哭，不敢多说什么。
　　他停了很久，轻轻地哼起了歌：“……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终于，一切结束。
　　我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身上的血流在我的素裙上，从一点到一片，张牙舞爪地做最后的侵略，看着他最后留下的微笑。
　　张扬，亲和，孩子气。
　　他说的没错，他是被我杀死的，我必定，要用一世来怀念他。
　　他不会知道，就算他不是死在我手里，我也会久久思念着他。
　　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一个叫“苏日格”的草原汉子——他生于汉人，死于汉人，对匈奴人来说实在是种耻辱，所以，宁可不承认有这样一个人。
　　可在我的历史里，他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一笔。
　　他是虏家儿，但记汉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