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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四 庭院深深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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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说凶手是我,你有什么证据?!”坐在榻上的华服女人终于忍不住。
她的恐惧犹如藤蔓,绕着本心的大树自下而上,由细变粗,缠上她的脖颈,一丝一丝抽去她的信念。
木留以一种同盟者的姿态站在我身边,眼中的火被对方的恐惧点燃,呈现出幽幽的蓝色。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等这一刻。
当他被赶出木府身无分文露宿街头的时候,当他卑躬屈膝请求那些富商帮他的时候,当他听着不明真相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的时候,他都在等。
等着找出真相,等着看那凶手终获罪责。
“要是没有证据,我今天就不会来木府,揭开你的真面目。”木留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机械地发音,这恰恰是他翻滚的内心的体现。
他永远是一派沉着冷静的模样,让人找不出弱点。而恰恰我见过他真实的面貌,在他望见桃花说花妖也是种愿望的时候。
老夫人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却是漆黑一片,能吸进所有的情绪,不会外泄。
她下榻,慢慢地走向我,每一步对她和我来说都是煎熬。
“你是谁?”
“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我是谁。”我笑着打趣,完全不在意周身的氛围一何紧张。
心中的落寂,只有自己知道。
我是谁?
在每个漆黑地连月光都照不透的夜里,我一次次问自己,我是谁?
我是韩蕈,我是被有着长安刺史官衔的师傅派进木府找证据的细作,我是谁?
谁都没有告诉我答案,那些夜晚只有风,风呼呼的声音,就当是回答了。
老夫人对于我的回答很满意:“那就好,起码你跟我一样痛苦。”
她突然从头上扯下一只发簪,向我刺过来……
有血,浓稠的血,在素衫上绽放成三月的桃花。我愣愣地看着常安挡在我面前,发簪刺进他的胸口,然后,迸发出桃花一样绚烂的景象。
木留赶紧推开和我一样愣住的老夫人,扶着常安躺下。
我听到,有一声叹息,隐隐约约,却是真的听到了。
钱管家也走到我面前,眼睛同样一片漆黑,看不见光。
“蕈儿,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把你当女儿看待,从以前到现在没有变过。可你和我的月儿终究不一样,你比她勇敢,比她坚强,比她更值得受到别人的尊重。可惜,你不是我的月儿……”
他同样举起一把匕首,我有所预见地后退两步,但他的匕首,却是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倒下的时候,我突然忘记自己的任务——终究是找出真相,还是拆散这个家庭?
老夫人扑到钱管家身上,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声嘶力竭。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陪了她几十年的男人,眼底终于有了光。
有光,就是有希望。
她将那把沾染了他的血的匕首,送进自己心口。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握住他的手,倒在他染红的胸口。
她终于,停留在他的心上,不必担心人世烦恼,获得了解放。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周围的人已是哭得惨绝人寰了,就连木齐,也跪在他母亲的尸体前泪流不止。
木留抱起昏倒的常安,对我说道:“蕈儿,走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身后是哭声还是笑声,是丧事还是喜事,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早知庭院深深,师傅把我送进木府的时候也叮嘱过许多,却没想到,这里的故事,比我想的还要多,这里的情事,比我想的还要动人。
师傅总说不知道所做的事是对是错。我想,我明白他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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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间的本部在长安,是间热闹非凡的酒楼。
长安就是有这种能力,让走进来的所有人觉得一切繁华,一切一切。
夏意很深,花事依旧荼蘼——长安城木留的宅子里种了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花,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的,都很漂亮,只是看多了累眼。
来长安不过一天,竟对这里的繁华有点抵触了。
木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常安醒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我对他一笑:“当然。”
常安昏迷了很久,重卿山说那是因为他不想醒来,还是要靠他自己。所以我们都到长安了,他才醒来。
房间里,重卿山正为常安检查着,最后点点头:“无碍了,就是要休养几个月。你的身子本来就弱,这些年又是灯红酒绿地过,想要彻底恢复,还是要休养。”
见我进来,重卿山勾唇:“你来了?过来看看他吧。”
我走过去,坐在常安床边,小心地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
遇刺后,他本来就孱弱的身子更显不堪,脸苍白地像是死亡之人的遗容,眼睛很大,直直地勾住我,干净又让人心疼。嘴唇倒是有些血色,但太红了,反而让我以为是他咬破了唇。手指纤细,放在我手里有些凉,我又不能握紧,怕弄疼他。
总之,他今日的模样,断断是不敢让人轻待的。
我看了他很久,终于想起来要说话:“常安,好些了吗?”
他动了动嘴角,像是要给我一个笑,但由于太虚弱,最终没有笑成:“不用担心,我可以的。”
“就算你可以,也不能用肉身去挡那簪子呀,万一簪子有毒,岂不是更糟?”想起那天的事,我不免后怕。
“除了保护你,我别无选择。”说实话,以他现在的面相来讲这样的话根本没有气势可言,反而让人觉得可笑。但我还是被温暖了。
“我们从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何况生死?”
“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其他什么人可以信任和保护了。”
我忍不住,轻轻拥住他:“常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