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暮乐

1、戚少商篇

　　戚少商篇

　　走在黄泉路上的时候，其实我很平静，死了就是死了，死了还要问自己为什么死的，那不是瞎扯淡吗？看着奈何桥上哭天喊地的新鬼，真是丢尽了我们大宋男儿的脸，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不就是亡国了嘛，早就该亡了，苟延残喘这么多年，那是用多少儿郎的血换来的，亡了，也罢。反正，死后都会下这地府。地府，岂会分他宋朝的地府，还是金国的地府。

　　离了金戈铁马的日子，平淡中透着一股子无聊，除了找鬼喝酒之外基本就无所事事，我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和牛头马面兄探讨下我的死因，鬼嘛，无聊的时候总会干些无聊的事情。

　　我在阳间就知道，地府的鬼都是欺软怕硬的，看孙大圣大闹地府随便勾生死簿就知道了。（你问我他为什么知道孙悟空？你背过唐宋元明清没有，唐朝在宋朝前边，他怎么就不能知道了。）所以，那天我真的只是比较和蔼的随口问问，兄弟到底是怎么死的，牛头马面就捶胸顿足的给我赔不是了。其实他们没必要这样，不就是勾错魂儿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地府业务这么忙，勾错一两个也是正常的，只不过刚好赶上我了而已。况且，是人总要一死的，我戚少商这辈子风光过，失意过，爱过，恨过，就够了。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正所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就算是地府犯错误也是要弥补的。是以，我在地府真是横行霸道的心安理得，老子就是不去投胎又能怎样，大不了告上天庭，大家一拍两散，说不定我还能借尸还魂，再去人间潇洒走一回呢。

　　对于我的无赖言辞，土匪行径，地府的最终决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把我往奈何桥边一扔，就不闻不问了。对于这个结果，我个人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奈何桥边有家酒肆，还有个熬汤的美人。

　　谁规定孟婆一定是个阴森诡异的老太婆，所以说，尽信书，不如无书。看那人读了一辈子的书，仰知天文，俯晓地理又怎样，终不过是白璧蒙尘。

　　人美，嘴巴就一定不饶人，这是我总结的，不是书上说的，所以大可一信。

　　孟婆的一条毒舌经常是折磨得那些新鬼恨不得自此魂飞魄散。本来嘛，人家的任务就是给你们灌孟婆汤，你不喝，还不许人家说两句不成。真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不想忘的，富贵如浮云，情爱更是过眼云烟。忘记是种福分，有些人刻骨铭心的纠缠那么久，想忘都求不得。那种痛，砭骨不及。

　　孟婆经常会拿把琴坐在忘川岸边，就那样发呆很久，琴音如泣如诉，让人听着心酸。我问他为什么要弹那样哀伤的曲子，他说他没有弹琴，那是忘川上冤魂的低鸣。从那天起，我开始找一把剑，人死了，不可能连剑都跟着一起死，所以戚少商的身边再没了逆水寒。不过，什么剑无所谓，关键是你不能让我拿着一根树枝在那里扭来扭去，还非得要告诉人家我其实在舞剑。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牛头马面，谁让我就跟他们比较熟。可是他们告诉我，像我这种高手，起码应该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这种境界，所以不要再说出找剑这种丢人的话了。为此我郁闷了很久，因为我发现我现在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天下之大，又岂是我可以觊觎的，戚少商心里只有旗亭一夜陪我醉的那个人，不想忘，不能忘，不敢忘，忘了即是负了。

　　在忘川边呆的久了，数不清日头，所以也说不得是我死了多久，老八也来了。明明一把岁数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哭哭啼啼的说着，大当家的，我终于再看到你了。大当家的？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叫我大当家的了。

　　那天，我陪老八在酒肆喝了一天的酒。你想陪他醉的那个人清醒的很，不想陪他醉的老八却在这里撒酒疯，视觉效果不是差了一星半点。所以我只好递给他一碗孟婆汤，劳二哥和小红袍他们早就投胎去了，他还留在这里陪我干嘛，早去投胎，说不定还能碰到当初的兄弟。老八和我不一样，我早就没脸去见他们了。扛着老八扔下轮回井，才看到孟婆踩着青石板从桥的那头回来，我问他干嘛去了，他只是推开一身酒气的我，吐出两个字，散步。

　　散步可能是地府最流行的消遣，所以后来我也经常去散步，拽着方应看。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忘川边上发呆，害的孟婆没地方弹琴，我只好拉着他去散步。他来的那天白袍上染着殷红的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魂魄也会受伤。他告诉我，一辈子只玩火一次，就偏偏丢了性命，累了心，伤了神。

　　方兄，当浮一大白，我说，为了两个飞蛾扑火的男人。

　　后来，赫连小妖和息红泪也来了。赫连果然痴情，连死都要和红泪死在一起。许久不见，自当一聚，不过方应看没兴趣，孟婆又去散步了。是以孟婆汤又是我端上来的，我总是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开始赫连小妖是死都不喝的，不过红泪一瞪眼，他就老实了，要不说这世上一物降一物，谁都逃不掉。

　　所以我注定不是降你的那一个。是美人都毒舌，何况是江湖第一美女，什么时候息红泪也开始拿我开玩笑了。

　　我指着走向轮回井的他们对方应看说，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的，有缘都可能无分。方应看却说，我没想强求什么，至少我想等到一起轮回。是啊，至少一起轮回吧，如若下辈子还能陪君旗亭一醉，却已然白发苍苍，叫我情何以堪。

　　接下来的日子，像赶集似的，我们那一代的人前前后后的都来了。王小石来了，雷纯来了，狄飞惊来了，习红玫来了，冷血来了，追命、铁手也来了，方应看却始终没等到他要等的人。孟婆说，从来没人规定只能走奈何桥到轮回井。方应看却不信，孟婆汤只有这一处，他怎么可能不想忘记。

　　再后来，我偷偷问孟婆，无情真的没来过？他说，来过了。我大惊，那我和方应看怎么没看到？你们散步去了啊！一个让我想横剑自刎的答案。不过我还是在晕倒前问了第二个问题，他喝了孟婆汤没有？他说，忘了。醒来后，我想了很久都没明白他是说忘了无情喝了孟婆汤没有，还是说无情已经忘了。他却说，想忘自然就忘了，没忘也是忘了，不想忘，一碗孟婆汤又怎样。可惜，我没那个胆量去试我的那碗孟婆汤。

　　过了几天，我还是没忍住，告诉了方应看。结果证明，他还是那个“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方应看，就凭我的眼力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跳进轮回井的，我只有趴在井边大喊，方应看，你忘了喝孟婆汤了。

　　闹到这么大，回去的时候，自然看到孟婆正敲着盛汤的勺子，皮笑肉不笑的坐在酒肆里。我知道我的苦难到了，不过总比看着方应看坐在忘川边上强，那段时间，我总听到忘川在唱歌，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负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后来又经历了几场生死别离，气氛都是喜洋洋的，毕竟投胎还是件高兴的事情。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想起忘川边上方小侯爷唱的曲子，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一无所求，却万事俱备，有些人穷尽一生，只求一件，却都求不得。因为妄动了贪念，不属于你的当然求不来。他还是那么清冷的回答，我却习惯了，如果不去求，便真的求不来了。

　　地府的酒，只得酒肆一处，喝久了，都透着一股孟婆汤的味儿，我问他为什么没拿孟婆汤当酒给我喝了。本以为这次稳操胜券，却不想口舌之上，我是永远赢不过他的。你怎知你每天喝的不是孟婆汤。这个假设，让我遍体生寒。从此我便再不肯靠近轮回井，地府恨的我牙根痒痒的人多得是，说不准哪个就会把我推下去，如此，可就万、劫、不、复。

　　我也曾想过，他不过是吓吓我，便偷偷问过几个喝了孟婆汤的鬼，这酒和孟婆汤的味道到底一样不一样，他们都告诉我，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我心想，我要是敢尝还问你。后来的日子，就在我的心惊胆战和唧唧歪歪里度过，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当年的九现神龙已经不在了，人只有老了，才会这么瞻前顾后。兴许是被我整日里的旁敲侧击给惹恼了，他拍着桌子冲我大吼，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投胎！只这一句，我就蔫了，这辈子我注定是被他降着，克着。支支吾吾好久，在那人快不耐烦之前，才闷头说道，我想下辈子再陪你醉一场，我想和你一块儿投胎。而那边，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轻叹，和一声，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