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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被损害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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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被损害的人
离开苏慕真后,唐伯雷本想直接回家,但车转了个弯后,他改了主意,决定一鼓作气,干脆将另外两人也拜访了。
苏慕真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像掉在外衣上的松针,已经被室外的风吹走了。剩下的,是苏慕真吟唱他写的那几句歌词时做梦一般的表情,还有她坐在一地损坏的相片中间时绝望痛苦的表情。这些像远方朦胧的鼓声,正逐渐与他的心跳产生共鸣。
苏兴说他是不是在得到答案前已经有了希望的人选。苏兴说他刚结婚那会儿情感曾发生过波动,担心他可能会发病。
苏慕真的脸渐渐被妻子所取代,妻子在黑框框住的电视里对他唱:“雪花飘落,在沉睡百年的森林,你和我,相拥舞出彩色的弧线。雪花飘落,在沉睡百年的森林,爱和痛,相交织出彩色的弧线。我永不会忘记。”
他不知道。也许,他内心是有所期盼,盼而不得,才四处奔忙,寻寻觅觅。
第二位可能的卡特丽亚,名叫罗莎,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是一家出名杂志的编辑和专栏作家。她的文章透露出一种危险信号,质疑联盟向广大市民灌输的价值观太过偏颇,主张政府应向In9区敞开心扉,适当接受他们更为人性化的观念。就在上周,罗莎在市民礼堂发表演说,批判联盟一味着眼生存,正在把他们机器化。她呼吁释放沙耶门将军,让1-8区的所谓“纯净民”也有机会听听他的声音。演说还没结束,她便遭到激进分子的攻击,只得在警方保护下匆匆退场。
罗莎的家离苏慕真的很近。
唐伯雷开了自动模式,让地行车自行沿着盘山公路驶动。后面有辆警车,车主跟了一阵,不耐烦起来,突然加速,冲上山壁,抄到唐伯雷的前面。
唐伯雷抬头看了眼,透过两层玻璃是一张戴蝴蝶型墨镜的姣好女孩面孔。唐伯雷认识这女孩,她叫胡海云,是他们邻居家的孩子,一年前考进警局,就搬离了父母家。
唐伯雷打开车窗,叫了声“小云!”
警车已绝尘而去。
唐伯雷不由得微笑,想她还是这么急吼吼的。
再转一个弯,地行车开始直行。一条反光的狭长公路,朝前直穿入天际。
唐伯雷转头寻觅,罗莎的房子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看到一辆警车停在一栋三层高、奶油黄色的房子前。他的地行车侧方靠边,停在了警车后一点。
唐伯雷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胡海燕走进那栋奶油黄色房子。他想,不会这么巧吧。胡海云是警察,还很可能是刑警,如果她是为了任务来找罗莎,他今天大概没机会和罗莎单独说上话了。他总不能当着胡海云面,问罗莎游戏里的人物名字,这是把自己的双手往手铐里塞呢。他也不能冒充游戏公司的人,胡海云知道他不是。得小心处理,一个大意,暴露了自己,还要连累苏兴。
他在大门口站了两秒,还没决定是走还是继续观望,忽听房里传出一声怒吼。紧接着,大门从里打开,一个男孩慌慌张张地冲出来。
唐伯雷本能地往边上一让,但男孩没跑几步,就被抓了回去。
胡海云的蝴蝶型墨镜一只脚挂在她警服纽扣上,随着她的出拳,晃动个不停。
胡海云打了六拳,把男孩打昏过去。她像拖垃圾袋一样把他拖进大厅,将他一只手铐在一张十几人坐的长桌桌腿上。铐完,她又照着男孩下巴狠狠踹了一脚。
唐伯雷这时才看清楚,男孩被铐住的一只手鲜血淋漓。
胡海云处理了男孩,就冲唐伯雷吼:“快进来,需要你帮忙!”
唐伯雷咽了口口水,赶紧跟着她走。
他不知道胡海云认出了他没有。胡海云情绪不正常,随时要坐在地上大哭的样子。
他们穿过客厅和厨房,在房子后面的暖房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披头散发,半边脸上全是血污。她的左眼被人挖走了,鲜血还源源不绝地往外冒。她剩下的一只眼睛,是深蓝色的。8区大部分是东亚人种,所以唐伯雷基本肯定这女孩就是罗莎了。
胡海云说:“你想法按住她的伤口,我去拿止血药。”说完她就跑了。
唐伯雷心里发怵,仍是找出纸巾,用力按在罗莎的左眼上。
半包纸巾,一眨眼全湿透了。
唐伯雷抖着手抽出最后一张纸巾时,胡海云回来了。
她捧了一堆瓶瓶罐罐,一把扔到地上,却只顾惶然又伤心地盯着罗莎。
唐伯雷迅速找出一瓶止血粉,洒在罗莎左眼上,又给她吃了一粒止血镇痛胶囊,督促胡海云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血稍稍止住了,唐伯雷忙拿纱布和绷带包紧了出血口。他太不专业,包扎得奇丑无比。
唐伯雷说:“血暂时止住了,但我们得赶紧送她去医院。”
胡海云终于镇定了些,她说:“我这就打电话。”
但她拿手机的手被罗莎抓住了。罗莎虚弱得像白窗帘上的一个影子,但她的声音意外平稳、有力:“现在几点了?”
胡海云重重哽咽了一下:“快六点了。”
“我们的火车几时出发?”
“八点半,但是罗莎……”
“所以你看,我们没时间去医院了。我的眼珠被那家伙踩坏了,配仿真眼、手术,起码三天。加上你们局里肯定会派人来调查立案。媒体也会出动。我们没时间了,你明白吗?”
胡海云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可是你不能这样去,他们不会让你进站的。我求求你,这次算了。”
罗莎从地上半撑起身体,似乎怒不可遏:“这次算了?我下个月就二十四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海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唐伯雷实在忍不住,插入了她们中间:“对不起,我不想打断你们的争论。但她又开始洇血了,必须马上送医院,不然性命会有危险。”
两个人同时转脸看着他,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部轮廓和表情。
罗莎问:“这是谁?”
胡海云答:“是唐伯雷,你去年生日时我送你的光碟就是他创作的。放心,他是个如假包换的音乐人。”
罗莎果然放下了警惕,但她仍坚持己见,并声明如果胡海云不照她要求的去做,会记恨她一辈子。
胡海云急得没法,自己心里也不确定,只好求助地看着唐伯雷。
唐伯雷叹了口气,让她们等一等。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铃响两声,妻子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她穿着竖领衬衫,外套修身西装,头发盘起,看起来清爽的好像这个字眼本身。
唐伯雷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安稳下来:“现在说话方便吗?”
“在开会呢。两分钟,能说完?”
唐伯雷将手机镜头扫过罗莎和胡海云。
“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有个女孩受伤了,大概是遭人攻击,失去了左眼,但她不肯去医院,说要赶什么八点半的火车。我想,你认识不少医院的人,有没有哪个可以帮上忙?唐伯雷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
他想补充一句,指出胡海云是他们邻居家的小女孩,妻子已经发出指示:“我先挂了,你等我电话。”
妻子的头像消失后,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隔了会儿,唐伯雷才冲满怀疑虑的两个女孩子说:“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联络上一家私人诊所。他们的动作比较快,而且,可以不惊动其他人。”
胡海云和罗莎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听出了唐伯雷的言外之意。没有一家公立或私人医院可以跳过章程办事。但是,总有人贪图高价报酬,或者出于其它缘故,愿意铤而走险,私下为人治疗伤病。如果是这些人,她们的确有希望马上获得一只符合标准的仿真眼,在一小时内完成手术,还赶得上火车。女孩们的脸上都泛出光彩。
唐伯雷赶紧提醒她们:“如果一时间找不到这样的诊所,毕竟时间太仓促……”
胡海云打断他,咬牙说:“找不到,我们马上去医院。”
地上的罗莎比她更坚决:“马上去中央火车站!”
唐伯雷:“好了,好了。”
妻子的电话来了:“马隆娜有空,她的诊所离你们现在的位置地行车十四分钟。我已经把事情和她说了,你们去吧。”
唐伯雷激动地看了看胡海云,她像只刚顶翻了同伴的小鹿,高兴地在原地使劲蹦了两下。
妻子见他们没有问题,就挂了电话。
胡海云把车钥匙给唐伯雷,让他先抱罗莎去警车上。
唐伯雷皱眉:“警车?”
“对,现在是下班高峰,开警车才能通行无阻。”
唐伯雷抱起罗莎往外走,小心不震动到她的伤口。他经过客厅,看到铐着手铐的男孩已经醒来,又恨又怕地盯着他们。
唐伯雷大声问:“这男孩怎么办?”
胡海云没回答他。罗莎拉拉他的袖子,轻声说:“留给海云处理吧。放心,她不会太残暴的,没必要为了这种垃圾让自己上通缉犯名单,她只会让他好好睡一觉,忘记在这房子里发生的事情。”
唐伯雷猜测胡海云是不是要对男孩施行清洗术。除了持有特别执照的医疗人员,一些刑警的训练课程中也包含入门级别的清洗术。
唐伯雷打开警车后车厢门,把罗莎横放进去,想了想,又把她拖出来,抱着她一起进去。
他们刚刚坐定,胡海云一人拎了五六只箱包来了。她启动压缩系统,将箱包塞入后车厢内,又转身跑回房子里。
胡海云迟迟不再出来,唐伯雷越来越不安。他心中充满疑问,却不忍心拿来干扰虚弱地闭眼喘气的罗莎。
罗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困惑,她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这次真要谢谢你了。不好意思,把你卷进来。”
“哪里。”
“你是不是奇怪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赶今晚八点半的火车离开?告诉你也没什么。因为,”罗莎睁开她仅剩的一只眼,深蓝的眼睛里闪着激越的光,“我们要在满二十四周岁、被政府像配种一样投给一个陌生男人之前,逃离这里。我们要去In9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