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多厚福》苏意暖

14、我们一起来报答他们 我读书、奔

　　宗韶声音中满是同情地说：“你真不容易，这样长大，性情还这样好，光明、宽和、良善，若是我，不知怎样了。”

　　陶挚没想宗韶倒是只说这个，他喜欢宗韶对自己的评价，笑道：“你性情也好，温和、清静、宽容。”

　　“你也觉得我宽容？”宗韶的声音欢乐道：“我也觉得我最大的优点是宽容，不计较。其实也是无法计较。”

　　“以你的身份，欺压人可不是太容易。”

　　“可若那样做，我的心会承受不了。小时候我也仗势欺人过，然后晚间做梦有人拿大棒子打我的头，从此再不敢做坏事。”

　　“你人真好。”

　　“我是想，人在世间还是要守住一颗光明心，不能活成自己也接受不了的模样。这样过的每一天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才会寻到真正的朋友。我母妃告诉我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引来什么样的朋友。”

　　陶挚强烈赞同。

　　宗韶开心，问：“你自己读书，都读哪些书？”

　　“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传奇戏本，史书传记，我都爱读。喜欢的就誊抄下来，每天睡前看一遍，心满意足地入睡。”

　　“这个我可以看吗？”宗韶感兴趣道。

　　“可以，就是我离开教坊时，我娘一样东西也不让我带走，都遗在那里了。”

　　“我明儿个去教坊给你取回来！”

　　“好啊！不过宗泓说他去过，那些估计就不在了，但凡我写的东西，他都搜罗走毁掉。他大约是怕我在文字里泄露他的什么秘密吧。他太小心了。”

　　“小心是必须的。稍有不慎就是生命之忧，怪不得他紧张。”

　　“你被人害过吗？”陶挚好奇问。

　　宗韶想了一下：“没有。只要少言语少行事，就不易被捉到把柄。日常我鲜少与人交往，宫廷聚会我几乎不说话的。别人即便有话嘲讽刺耳，我当时也想不到合适的话回回去，过后也就算了。没谁会花心思在一个对他们无害的人身上。”

　　“你真不容易。”

　　“还好。”稍会儿宗韶又道：“你入宫时六岁，想来已识了不少字，读过不少书。”

　　陶挚道：“是，我两三岁时我父亲就教我读书，后来在教坊，我若有不懂的就问简伯父。简伯父每天都会抽时间看我一趟，代替我父亲教我，十年的时间，不管暴雨大雪，还是家中有事，身体有恙，简伯父都撑着挤时间来看我，从没有间断过。我真是感动，不知怎样报答。他说是还报我父亲的情意，他说我父亲在天上看着呢，他不能对不起我父亲的期盼。”

　　宗韶感动道：“他们父子都是有情义的人，以后我们一起来报答他们。”

　　陶挚本用手抹拭眼角的泪，忽然听到宗韶这话，手都停住了，什么叫“我们一起来报答他们”？

　　可是这样的夜晚，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美好又充盈心灵。陶挚觉得他年少所有的期盼好像就是这一刻，有一个真心的投缘的朋友，彼此讲说童年、往事、未来、人情、品性、爱好……

　　以后他们也许会走散，拥有各自的人生，待到老了，白发苍苍，他们重逢相聚，没准还可以温柔回想，当时，我们曾在枕畔闲聊——

　　陶挚打定主意，若宗韶再说语义含糊的话，一定要讲清：我们只做朋友。

　　第二日早宗泓果然送茶叶来了，陶挚命程柱将茶叶收在库房。

　　茶叶收在库房，就是并不打算喝这茶，日常仍是喝宗韶的茶，宗韶笑颜展开，欢喜目送他们离开。

　　陶挚走在宗泓的身边，回想着宗韶的笑，自己的唇边不由飞上笑容。放眼看去，世间烦杂，就是要有宗韶这样纯净的人才好，让自己的心增无数欣然和希望。

　　长公主留他们用饭，然后陶挚说了自己要随福王学琴、先不去做锦衣郎，长公主意味深长道：“你要想好，机会错过了未必会再有。”

　　就是这话，机会错过了未必再有。陶挚已一遍遍想，想得不能再想了。他现在与宗韶在一起过的日子，就是他的期盼和梦想。

　　长公主让宗泓先走，然后对陶挚道：“记得别动了真心。若被他抛弃了可别到我这里哭。”

　　陶挚没有话回母亲。上面坐的是他的母亲，可为什么他每到母亲身边就不快乐？

　　长公主将一纸文书给他，说：“这是浣花巷你住的那小院地契。简岱极力要你住你爹住过的小院，我不好回绝他好意。前阵子六部出了空缺，我帮简意谋了个差事。简岱就提出将小院赠与你，我说赠与不大好，我出钱买下吧。这个地契你收好，从此小院就是你的了。”

　　陶挚感动地接过地契，母亲慈爱地向他笑。她确然是他的母亲，给了他无尽的爱护。

　　出长公主府，宗泓犹在门外等。宗泓问他：“你真决定了不做锦衣郎？”

　　宗泓不开心，陶挚感受得到，但他坚定点头。

　　“保重。”宗泓叹息一声，拍了拍陶挚肩，转身上马刷地离去，矫健的背影瞬时消失在巷道。

　　陶挚一个人走回来。人生有得必有失，陶挚不知自己这一生到底要什么，但清楚知道，什么是自己不想失去的。

　　他此刻，不想失去宗韶。

　　陶挚方走上台阶，门就开了，宗韶竟然站在里面等！

　　他等多久了？自己还顺道去了简伯父家一趟！

　　宗韶目光柔和地看他，脸上带笑，亲人般的欢悦笑，他的笑在晚阳红光中展现着柔暖而灿然的光辉，让陶挚的心霎时被充满，所有的情绪都得到抚慰。

　　世间有这样一个美好少年，在等待自己归来。

　　他选择了宗韶，心中欢喜，人生有伴，再不孤单。他们将共享欢乐日月，走过美好时光。

　　陶挚向宗韶学琴、学书法、学绘画。陶挚的性子，但凡做一件事就全力以赴，宗韶总要不时地提醒他：休息一会儿吧，喝口茶吧，出去看看花吧，睡觉吧……

　　陶挚喜欢宗韶的照顾，也享受这样的照顾，好像过往岁月里缺失的，都经由宗韶得了满足。

　　他们有默契地谁也不说出去游玩，每天陶挚会去见简岱一回，回来时想着宗韶在院子里等候就会很欢喜、有盼望。宗韶偶尔入宫或赴皇亲中必到场的红白喜事，也很快便回来，回来时必带好吃的、好玩的。

　　他们相伴的时光，每一刻都开心，每句话都高兴。

　　这一日宗韶笑道：“就剩一个琴曲没给你弹了，是我十四岁时自己谱的第一支曲子，幼稚，但也是我年少的心对世间最单纯美好的想象，你可要听？”

　　陶挚心忽悠一跳，说：“我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