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0．血河的赌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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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空空如也的黑釉瓮，白蔹默默地坐回座位上，恢复了镇静的神态。
“那么这一局是我赢了，白先生认同么？”血河温文尔雅地说，难得露出了笑容。他浑身都散发出银黄色的柔光和温暖的气息。
“我不认同。”白蔹摇摇头。
“嗯？您认为您没有输？”血河慵懒的眼睛忽然睁大。
“你们耍诈……”青牛插嘴，被白蔹毫不客气地给了一句：“你给我闭嘴。”“赢的人不是你，而是魍魉。”他叹一口气，说：“不过看起来我的确输了，也罢。”
听见“看起来”三个字，血河的神情微有一丝变化，但很快就消失了：“下一个赌局的主动权可以交给您，请您做一个在我破解不了的法阵。时间么，”他抬头看向窗外，已经是下午，太阳的光线西斜。随意地比出三个手指，竟然是——“半小时”。
亏他没有说出荒谬绝伦的“三分钟”，白蔹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细瘦的手指轻放在嘴唇上，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他容貌清淡，谈不上如何英俊，虽然已经是成年男子，干净的面颊和单薄的身形看起来像是还在少年，丝毫没有人体成长过程所遗留下来的粗糙痕迹，或许这也是术师得天独厚的一面。如果是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类，和完美的神灵、妖怪的化身共处一室，立刻就会凸现出人间□□的污浊和不完美——体味、浑浊的吐吸、皮肤的疮疤痘痕、油质的分泌、皮屑的脱落、赘肉、化妆品的虚假和累赘……即使是人间罕见的美人，也一样无法脱离这样的困境。在常世成长起来的人，就像在有污染的河中长大一样，被工业和化学品所包围，随着岁月积累，身体里污浊的东西越来越多；蓬莱的术师则生在山涧小溪一样洁净的环境中，别具一种极为清澈的世外风骨。
看见他点头，血河起身说：“公平起见，留给我解法阵的时间也一样，超过半小时无解，便是我输。现在，我回避一下吧。”话音刚落，忽然就地消失。
白蔹急忙看向白术和蔷薇血的位置——狡猾如他可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但他发现二人居然一并消失了。魍魉忽然欺到他身前，俯首耳边：“您不想知道那个手指的玄机么？”
白蔹缓缓转头，目光盯入这妖怪少年的深色眼瞳。
“就是这样……”魍魉撤远一步，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活动着，隔着单薄的布料可以看到这细小动作的痕迹。白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怀中有人动手指的触感。低头，隔着一步距离，仿佛来自虚空的魍魉的手指直接触到他怀中，凉冰冰的。
二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一样，他伸入裤袋的手，同时也伸入了白蔹怀中——是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之中？还是把两个不同的空间相互重合？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放肆！”因为思路一直集中在推理对方的能力上，停了几秒钟，白蔹才被青牛在一旁的厉声喝斥惊醒，条件反射地向后撤了一步。
魍魉笑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白蔹怀中被触摸的感觉消失了。叹一口气，魍魉说道：“白先生，其实我当时是做好了自断手指的打算的。”
“如果我说‘里面是空的’，你就会自己把手指断在里面吧。”白蔹冷笑：“像壁虎一样。”
“不错，如果您说‘妖怪的手指’之类，我就会把手抽回来。”魍魉慢慢悠悠地说。
“其实说出答案的同时，我已经明白你的用意。”白蔹说：“只有把这个命题做成二律背反，你们才能赢，不管怎样都能赢。”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二律背反，可是仍然无法解答。他看到了魍魉的内心活动，虽然有偏差，但确实是魍魉想要自断手指的内心写照，但是他判断失误了。原因在于，他把对方想要完成的内心活动，当成了已经发生过的事件记忆。意识这种东西往往是暧昧不明的，它不像既成事实一样，有明显的时空界限，而是模糊的、可变的、非真实的、不受世界常理约束、甚至不受思想者自身的控制，记忆、欲望、梦境、未来……种种荒诞的事物粘稠交错在一起，即使是拥有读心能力的人，也是只能看到，却难以区分。欺骗了白蔹的，就是“早上”这个虚假的、只存在于魍魉的意识中的时间，让他以为魍魉真的切断了自己的手指。
白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肃声说道：“还有两局。如果你还想给靖山神子留一点尊严的话，请你回避。”
过分正式的言辞让魍魉不禁一愣，他离开前伸手轻轻在白蔹的肩上搭了一下，“我所做的，已经足够了。”
虽然说血河把主动权给了白蔹，但客观说来，建法阵的难度比解法阵要大——就像学校里学生都能解题，但出题要出得妙，不是有经验的老师还真做不到，让术师做出血河“也破解不了的”法阵，实在是难如登天。
在蓬莱三山，具有镇神之力的强大法阵通常需由多名术师合力完成——仅凭一人之力建立大法阵极为辛苦，30分钟的时间限制更是苛刻无比。眼看着过了一刻钟，白蔹站在法阵边缘，郁闷地用手习惯性地托着脑门，一筹莫展，一瞬间甚至想：“要不还是放弃算了……”
“您为什么输了呢……”青牛仍然在不甘心地嘀嘀咕咕，“您不想救白术么，您可千万别再输了啊……这一局无论如何都要赢……不然我们和他们拼命吧。”
青牛的嘀咕让白蔹心里更加烦躁，恨恨地暗想：“你个家伙站着说话不腰疼看人挑担不吃力你以为我想输啊真是的劳心又劳力落到这个结果真是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我为什么输了呢……”顺着青牛的话，白蔹自言自语着，忽然灵机一动，既然如此，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时间一到血河就走了进来，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杂糅了多系列法术、令人眼花缭乱的大法阵——上下四方——居然整个房间全部化为法阵，若是普通的朱衣术师，这至少是八个人四小时的工作量。布阵者白蔹固然相当辛苦，同样道理，破阵的血河负担也不小，天禄事件中他的逆八卦法阵白术仅用四分十六秒便解开了，与这个等级的法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白蔹神情倦怠地坐在原先的椅子上，见他进来，抬抬眼皮做个示意，也不说话，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巨大的法阵在他脚下延伸着。
血河环视整个房间，便已了然于心。从入口所在的位置开始，逐一破解。只见他踏过的位置五色变换、时明时暗，隐隐夹杂风雨云雷之声，这是法力冲撞消除的产物。法阵虽然极为庞大也极为繁复，但是总有克制之法，更何况血河是何等人物！不肖一刻钟，光怪陆离的法阵已经剩下了空空的驱壳，绝大部分都失去了法力。
青牛僵立在一旁，吃惊得嘴都长成了O字形。在他看来，先生在半小时之内做出的法阵已经到了他难以想象的地步，恐怕他一千年也掌握不了，血河却能够在短短十几分钟之内消除殆尽，更加匪夷所思！这，就是神灵的力量么……果然得天独厚。他实在不放心，偷眼去看白蔹的表情。
白蔹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对了，青牛想，先生今天没有午休……这个时间是平时的下午茶时间……唉，这个时候怎么还有这样奢侈的想法啊，他甩了甩头，祈祷着血河赶快卡壳。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血河果然卡壳了。
仪容优雅的神子几步走到白蔹面前，居高临下的态势几乎让人以为他是要把对方从椅子上推倒在地。
“这个法阵的结束点，在你自己身上。你把自己化成了法阵的一部分。”血河眯起眼睛。
白蔹仰起头，看着他，不置肯否。
“你吞下了那些法术。”血河一边说一边点着头，“不错，因为法阵的一部分在你体内，我如果要破阵，就必须先杀了你。即使我能杀你，也不可能在半小时之内杀掉你。更何况这个赌局的前提，是我不能杀你。”
“如果要破阵，就必须杀你；可是赌局的前提却是不能杀你，所以我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认输。”血河继续说：“你也构筑了一个二律背反，真是狡猾的人哪。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法阵，其实这些看似复杂无比的东西，只是一个障眼法，全都是为了你最后的目的服务的。”
旁听的青牛眼似铜铃，嘴张得更大了，绝对能塞进去好几个鸡蛋，心里感慨聪明人和自己这颗木头脑袋果然不是一个世界里的生物。
听到血河的解释，白蔹微露笑意，测过头看了看屋里的老八音钟，说：“您讲话太多，所以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血河的赌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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