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鸟术师实习记》宇文觉

10、10. 白蔹青牛

　　“先生，您回来了。”刚从人间踏入蓬莱三山的地界，双花就听见了隐鬼恭敬地迎接他的声音。
　　果然，一转脸他就看到了隐鬼侯在他身边，一头黑发竖立如燃烧的火焰，刚好达到与他脸面平齐的高度。心情很愉快，于是他抬手摸了摸那黑色的头顶：“古山龙的事，辛苦你了。”
　　双花风度很好，一旦温柔起来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先、先生！”少年精魅茶色的两颊立刻浮上了两团粉红，他带着羞赧的神情说：“今天三山长老来了，大概有什么聚会吧，还请先生快些过去。”
　　“怎么说？”双花伸手拉住隐鬼左手，心中默念了几句“御风诀”，顿时脚下生风，速度极快地向长岛飘然而去。
　　“要加封新的四鬼法师了。”隐鬼的尾巴像飘带一样在身后悠悠抖动着：“是修行千年方才化成人形的槐树妖怪，叫做青牛。”
　　“槐树？槐为木鬼，只需数百年就可以成形，他何以用了千年？”双花不解。
　　“先生，槐树阴气极重，易于成形，但多半会成为邪恶的妖怪。青牛自幼立志投身蓬莱成为法师，所以并不利用天生的阴邪之气，而是一心一意汲取天地之灵气，所以用了千年，秉性非常纯朴正直。”隐鬼解释道。
　　双花自视甚高，在他眼中，由妖怪而修成的术师，多少都有些粗鄙笨拙，他心里颇不以为然；不过这些小事他不会介怀，更不会挂在嘴上来打击精魅出身的隐鬼。
　　“那么，我们又有了一位好同僚啊。不过……”双花想了想，才问：“这样看来，青牛他是要成为阿连的四鬼法师了？”
　　隐鬼点点头：“白蔹先生一个人也太辛苦了。”
　　双花无奈地叹一口气。他与白蔹自幼熟识，两人的年龄差4岁——在修行者的圈子里算得上同龄人。他与他共事，他却不是他的朋友，而且他也知道白蔹没有朋友。小时候被人叫作阿连的白蔹是一个孤独的人。这并不是因为他天性冷漠、恃才傲物或者性情别扭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的才能。术师所学之术，浩如烟海难以穷尽，大体的分类却不外乎“山、医、命、相、卜”五种技能。如果说“山”是提高自身修为、“医”是救助他人性命、“命、相、卜”三种术，便是洞悉他人前世今生的命运，预知生死祸福的能力，已经隐隐上窥了凶吉、命运、气数的天意。白蔹出身低微，从小并未从任何人那里习得法术，在“命、相、卜”的领域里，却是绝艺天成、登峰造极——甚至只需看人一眼，那人的命运便已尽在掌握。他是如此异数，几乎没有人可以忍受这样透视的目光。“童年之所以幸福，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老年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即使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变得老成的白蔹懂得了“天机勿语”的道理，却还是很少有人愿意与他深交。
　　实力强大的妖魔弃恶从善投身蓬莱，会被封为“四鬼法师”，与术师合作，在一些人体无法负荷的战事中效力。他们理论上享有和“紫封大术师”同样的待遇。当然这也是一种怀柔的策略，蓬莱并不信任强大而危险的妖怪——所以每一个四鬼法师都必须跟随紫封术师，大术师的力量对他们形成足够的控制力。“紫封为主，四鬼为辅”的观念使然，本身为精魅妖鬼的四鬼法师不可能真正得到和紫封术师一样的尊贵地位，也不可能受到相同的尊重。不过，如果两个人合作愉快的话，那气氛就其乐融融，自然另当别论了。
　　不过，到达会场当中，看到青牛被锁着的庞大身躯的时候，双花发现隐鬼说的没有一句实话。青牛并不是自愿投身而来，而是被捉来的，从刺穿他锁骨的生锈铁环上干涸的旧血迹来看，他已经被关起来很久了。
　　这是要加封还是要行刑？双花疑惑地微微皱起眉毛，四面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坐着好些在长岛供职的术师，看到双花的目光，都笑着向他示意，虽然是公务场合，几名女性术师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不过白蔹的月白身影却并未出现。他果然没有来，双花想，这种场合，他不喜欢吧。
　　“小~花~花~”好像电话铃突然叫起来一样，一个怪腔怪调的刺耳声音传入了双花的耳朵，轻佻的口吻让双花禁不住一怒。
　　“太失礼了！你这个蘑菇头不能这么称呼先生！”隐鬼抢先斥责出口。
　　“啊呀~小隐鬼，你对我这样说话，也很失礼呢。”来人嘿嘿一笑，脸皮很厚地粘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双花旁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和小花花这样的美人坐在一起很荣幸呀。”
　　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双花镇定自若的形象快要绷不住了。忍了又忍，忍不下去，双花抬起左手把那人的手扒下来，右手一连打出十二道封印。封印术是双花的顶尖儿绝技，虽然不是对敌那么认真，却也威力不小，来人一时中招，顶着个蘑菇头呆坐在了座位上。
　　“鬼笔这段时间你不是在追查人间的异动么，怎么有闲功夫和我耍嘴皮子？”双花若无其事地问。
　　“噜噜……”隐鬼调皮地冲他吐舌头。
　　梳着一个蘑菇头、一脸猥琐大叔样的鬼笔哈哈一笑：“本来打算被处死的妖怪要投诚了啊，怎么能不过来看看呢？当初为了捕捉这家伙，可是丢了好几个弟子的性命……”
　　“胡说！”隐鬼插嘴：“是你们先攻击他的！我当时在场！”
　　“隐鬼。”双花喊住了他，他理解隐鬼的不平之气，但是这是术师的规矩——见到妖怪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判断对方的善恶，而是马上开始攻击，就像人间的军事训练要求士兵对敌军做出的反应一样。生死一线的时候，没有余裕去判断对方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首要的是制住对方，俘获对手。
　　双花完全想象得到，青牛并不打算伤人，只是因为先受到攻击而害怕，所以拼命反击，才会出现各自伤亡的结局。
　　“那家伙是谁捉到的？”双花顺口问。
　　“你说呢？”鬼笔笑眯眯。
　　双花不答，他不喜欢和人做无用的问答，既然鬼笔存心逗他，他便不问了。
　　鬼笔没有想到这一反问反而闹了一个冷场，只好说出答案：“是阿连啊……”
　　双花微微摇一摇头，笑了笑不置肯否。多半还是他自己吧，阿连那家伙太疏离了，见到妖怪通常也是无动于衷。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场地正中，蓬莱、方丈、瀛洲三山的长老都在场。有人除去了青牛的枷锁，象征着弃恶敬神的做法典礼完毕，蓬莱长老给他披挂上了四鬼法师的黑色法衣。
　　青牛阔大的脸庞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并非外表看上去那么粗鲁呆滞，虽然从前只是无情草木，毕竟历经千年岁月，看过世事变迁，这些寻常荣辱又岂能在他眼中？双花一瞬间读懂了青牛眼中的神采。
　　“那家伙，”鬼笔已经行动自如，用眼神微微示意：“不是真要投诚。不知道阿连将来和他在一起，会怎么样呢？很有趣哦。”

　　“青牛法师，是这里了。”一个年轻的术童子带他走过华丽的道场、宽敞的店堂，然后是静谧的竹林，午后温暖的阳光晃得竹林白花花的耀眼。青牛觉得周遭过于正式的场景和他很不协调。可是，这毕竟是他渴望过的东西，这就是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蓬莱仙家——他在卑微的尘世里渴望了一千年的场景，如此安详、清丽、令人沉溺也令人容易厌倦。
　　“先生！”术童子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回答。
　　“先生大概在午休吧，要不，过一两个小时再过来？”同常世交往甚多，蓬莱已经放弃了“时辰”这个词汇，而是使用了“小时”这个词语。
　　青牛并不理会她，径直走进了竹林，他草木之身的敏感，清晰地感觉到与当初击败他的人同样气息的存在。
　　“青牛法师？”术童子不知道该不该喊住他。
　　青牛庞大的身影却已经隐没在竹林里。
　　青牛个高腿长，走了没有多少步就看见了一簇修竹下的黄藤椅。他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睡在黄藤椅上的年轻人，青白瘦小的脸庞很熟悉。就是这个人，把一心向往蓬莱仙家的他和那些吃人的山魈鬼魅混为一谈，让他无从辩驳便几乎死去的人。他投奔这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报复，而那群愚蠢的长老，还真的收容了他，让他做这个人的副手。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上天把机会装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