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他不太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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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洛第一次见到卢米亚是在半年前的一个晚上。
两栋酒店大楼隔着风雨连廊相望，他在75层的行政酒廊刚点了杯威士忌坐下，抬眸看见对面窗前站着的黑色长发女孩。没开足灯光的室内，两尾骨白色的巨大的鱼在月光下缓缓游曳。房间里有三个残缺不齐的人，虽然剩余的肢体部分不足四分之一，但奇迹般仍然活着。他们瞪着惊惧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巨大的鱼一口一口吃掉。
始作俑者对身后的残酷景象不甚在意，似乎是发够了呆，她回过神来伸手按下墙边开窗的开关。在窗打开缝隙的瞬间，那些肉块掉落在地，鱼也消失了，先前奇幻诡谲的画面仿佛一场错觉。
注意到他的窥探，她也望了过来。目光相会那一刻，她竖起手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腼腆中带着不以为然的残酷。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库洛洛都会时不时想起那个女孩和她的两条鱼，主要是鱼。说来惭愧，他不太记得清她的脸，而那个女孩显然从不留下她的受害者，光凭那两条念鱼的线索根本无法找到她的身份。
直到今天。
在从埃塞克斯开往格林维奇的列车上，他看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垂眸在读艾丽丝·罗伯茨的《驯化》，车窗黛青色山峦的底色印出她安静的眉眼。
越是难以回想的人，在见到的时候越是印象深刻。再次见到她的瞬间，他就想起了那个月色明亮的夜晚，她和她的鱼，在深蓝色的夜幕下绮丽缥缈，像不可触摸的幻影。
他在同排另一侧的靠窗位置上坐下。
冒然开口无从说起，以书当借口未免庸俗。库洛洛支着下巴转头往窗外，借着微弱反光注视着那个女孩。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像在一幅画里，让旁人走不进画框内的世界。
但他是最有耐心的猎人，自会静候他的时机。
格林维奇是个地广人稀，交通不算便利的小镇，近几年因为丰富的旅游资源陆陆续续吸引了些游人。来这里的人多半会在火车站租一辆车。
库洛洛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的车很凑巧地在公路边上抛锚了。
夕阳正在西沉，把公路染成一条金色的缎带。他靠在车旁，竖起大拇指，脸上挂着那种无害的、略带窘迫的笑容。
那辆黑色雷克萨斯从公路的尽头出现时，他几乎以为计划要成功了。
车子没有减速。
它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速度绝对超过了这条路的限速，带起的气流吹乱他额前碎发。透过镀膜车窗，他只来得及瞥见她冷淡的侧脸。
库洛洛站在原地，拇指还竖着，表情在晚风里凝固了片刻。
好吧。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打开引擎盖，认命地把自己先前弄坏的地方修好。好心的过路人给了他一瓶矿泉水充当冷凝剂。
抵达蒙特卡洛旅店的时候已过晚上七点。这是一座由百年古堡改造的旅店，石头外墙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窗户狭小，灯光昏黄。大堂里烧着壁炉，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有松木和苹果派的甜味。
前台是个长了一脸小雀斑的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热情得像是在接待失散多年的亲人。
“太好了！我的车在路上抛锚耽误了很久，还以为这个点过来已经没房了呢。”库洛洛接过房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还没吃晚饭吧？我们八点收餐，七点半以后就不能点菜了，你赶紧上去吃饭吧，行李放在这儿就行，我让人帮你拿回房间。”
库洛洛道了谢，转身走向楼梯。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壁炉的火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刚才那个房客超帅的耶！”
“而且他是一个人来，应该还没女朋友吧？”
库洛洛嘴角微微扬起。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如果自己搭讪失败，那必然不是脸的原因。
二楼的餐厅是古堡原来的宴会厅改造的，挑高的天花板上绘着褪色的壁画，长条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银质烛台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大约有十桌客人在用餐，刀叉碰撞的声响、低语的笑声、酒杯相碰的清脆，汇成一片温馨而嘈杂的背景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份吃了一半的意面，手边放着一杯水。她没有在吃东西，而是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更冷了几分。
整个餐厅没有空桌，倒是有几个零散空位。
库洛洛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稍显无措地站了片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和犹豫走过去，伸手搭在那张空椅子的椅背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这里吗？”
黑发的女孩微抬眼眸，暖橘色的灯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上点亮一抹揶揄的高光：“请便。”
她认出了自己。
至少是对他有印象，并且已经开始怀疑他的居心。
“我们好像在火车上见过。”他随手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状似为缓解尴尬而开口，实则报着试探之意。
“是呢。”她随口应着，等待他接下来的说辞。
“你也是过来旅游的吗？”他问得随意。
“我是来工作的。”她喝了口水，似乎决定结束这顿晚餐。
“欸？”他惊讶地抬眸打量了下她，“工作吗？我以为你还是学生呢。”
“怎么？你是学生吗？”她对他的表情感到有些好笑似的，眉眼含笑地反问。
“那倒不是，我的话...算是自由职业者吧，近期属于休假状态。”
“那我们差不多呢。”
“你是做什么的？”话说到这里，他很自然地顺着问下去。
她露出那种温柔又刻板的职业笑容，拿出张名片从餐桌上推过去——
“我是职业杀手，虽然以你的身手应该都能自己解决，不过如果觉得麻烦我也可以代劳。”
在这儿等着呢。
库洛洛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乐于交谈是为了看自己有什么目的，此时亮出身份是告诫的意思。他先前就从她走路的习惯判断出她可能是杀手，倒没想到她竟然是揍敌客家的人——这让她的念能力显得更诱人了。
他的指尖落在推过来的名片的另一端，却不急着接过。
“这么巧，我前几年和你家里人交过手，他们杀死了我的一个同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像在聊一件确实很有缘分的事情。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发自内心的、对命运巧合的淡淡感慨。
她也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仿佛这种事稀疏平常：“这样...是我大哥和爸爸吗？”
库洛洛小作回忆：“我记得应该是家主吧...还有位白头发的爷爷。”
她缓缓收回递出名片的手：“那你的同伴是位厉害的人物，能让爷爷和爸爸一起出手的对象不多。”
“或许你听过幻影旅团？”
她神情一滞，重新抬眸看他。
“你是幻影旅团的人？”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库洛洛·鲁西鲁，是幻影旅团的团长。”库洛洛露出笑容。
到这里他几乎要称赞她了，她把气息控制得很好，看似并无防备，但毫无疑问早已做好了随时交手的准备，不愧是揍敌客家的人。
“放心吧，我不是来寻仇的，确实只是旅行途中意外碰到而已。”他收下了她的名片，低垂的眉眼显得安静又平和。
她没有作声，似乎在斟酌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她认为他这句话可以相信。
库洛洛其实不太喜欢说谎，因为没有必要，这让他平时看起来格外真诚，而盲目的相信了他的真话又会让人不自觉掉进另一个陷阱。
他不太说谎，但人们很容易上当。
“旅途愉快，库洛洛。”
她起身告别。库洛洛看着她的背影，周身没有一丝破绽。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