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赵峰替长歌硬受了穿云一箭,伤及心肺,情况十分危急。幸好,赵月医术高明,下了城楼连忙赶去施救。赵峰正在昏睡,因大量失血而脸色苍白。长歌守在他床边,颜色比床上的重伤号还要难看,睫毛阖着,仿佛漫天星光月色俱关在了里面。赵月赵峰两个,是他从小养大的,又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对他们原比其他人要多了些牵挂。眼看赵峰为救自己,伤重待毙,长歌心中难过,只这片刻,他年轻的面孔上已凭空多出了几分苍凉。

      胸口的伤,军医已处理过了,他不敢贸然拔箭,只好先在上面厚厚敷上一层止血的药膏。赵月将那些药膏轻轻剥开,见到露出来的狰狞伤口时暗暗心惊。穿胸而过的箭头被赵长歌切断,箭羽却还插在赵峰的前胸,伤势如此严重,救治的希望最多只有一半。事到如今,只好拼死一试。

      赵月微拧了眉头,将赵峰扶坐起来,把一颗吊命的九转金丹塞进他嘴里。然后咬牙出掌,击打对方的背心,“噗!”一声,一股黑血裹着半截穿云箭从赵峰胸口喷出。赵月出手如风,从皮囊里抽出七八根银针,扎进他身上几处大穴,再用缝合伤口的银针,穿上细线,将那创口密密缝起。

      赵峰中箭后一直昏睡,刚才背后一掌已令他痛得缓缓醒来。正迷糊着,胸前突然传来一缕奇痛,肌肉被异样锋利的冰凉穿透、撕扯,痛感出奇地细致而强烈,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全身虚浮无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黑暗中不时有奇异的光彩浮动,耳中亦在嗡嗡作响。冰冷犀利的痛楚却是如此分明,无止无休,一次次将他的忍耐力推至极限。

      神智飘忽中,一些些旧日噩梦重现。六岁那年,他母后被长兄设计陷害,诬她篡权。大批前来捉拿的内廷侍卫用铜柱撞击皇后居住的大殿宫门,十几个忠心的宫女太监拼死抵挡,为他母子二人赢得一点告别的时间。新皇后泪流满面,终于硬起心肠,大力撤脱幼子死命攀住她脖子的双臂,将他塞在一名心腹怀里,要他们从密道中逃走。赵峰记得清清楚楚,他才进入密道,内廷侍卫就已闯宫得手,母后长剑在手,大声说:“新氏无辜,今已颈血溅地,证我清白!”

      母亲自刎而死,可他的逃亡之路却还很漫长。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越重光手下紧追不舍,忠心的下属们一个个倒下了,最后只剩他孤独一人。赵峰性子坚毅。这些伤痛旧事,被他刻意遗忘了多年,现下似乎清晰的就在眼前,折磨得他将胸中鲜血一口口喷出。赵月大惊,立刻发功助他周天运转,仍止不住,不由吓得面上失色。长歌见状上前握住赵峰的手,柔声唤道:“小峰,小峰,你醒醒。”

      赵峰不答,双目依然紧闭,不停发抖,高大的身躯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喃喃唤着“娘亲”。赵长歌心中一痛,当年在雪地里拣到他时,又饿又病的他也是这般蜷缩着,口中不停叫自己的母亲。这呢喃悲哀微弱,像极了被人遗弃的小小猫狗,长歌听在耳中,只觉那悲鸣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的,鼻中一酸,眼里渐渐起了潮湿。于是叹息了一声展开怀抱,温情地搂住了,一边用手轻抚着赵峰的头发,一边低声哼唱道:“峰宝宝,宝宝峰,梦到饼饼糕~~~不要哭不要闹,日日都有饼饼糕~~~~”

      赵峰初到武威王府时夜夜梦魇,每次都哭喊着要娘亲,任谁也哄不住,比他大了几岁的赵长歌便时常用这首江南童谣来安慰他。长歌自幼丧母,与赵峰同病相怜,每回哼唱之时不免想起自己的身世,歌声中自然流露出情致缠绵,爱怜横溢,赵月在一旁听得不觉痴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到温暖的怀抱,赵峰渐渐安稳下来。赵月慌忙检视他胸口创伤,幸好没有迸裂。他松了一口气,说道:“多亏主子您在这里,小峰啊,除了您谁也对付不住他。”

      赵月用一旁的白布擦干净自己的手,又来为赵长歌诊脉。搭了片刻,小心地说:“主子,您化血行功,脏腑伤损,一个月内万万不可使力,否则~~~否则唯死而已。”

      “这个,爷自己知道的。”赵长歌淡淡地说,“你把心思放在小峰身上就行了。还有,爷的伤势千万不要再叫别人知道了,明白吗?”

      “是。”赵月应诺,同时问道,“那穿云箭是寒铁所铸,自带着一股阴毒,小峰气血亏得厉害,怕是不能抵挡,我想求爷准我用九叶灵芝树的叶子入药。”

      “你自去取用就是了。”赵长歌点头说。

      赵峰整整昏睡了一日,朦胧中觉得一种异常熟悉的气息将自己环抱着,陡然惊醒,睁开一看,映着白朗朗的日光,竟是赵长歌明亮的双眼。他心里不十分相信,不觉用力撑着坐起来,转头想要看个仔细。他伤在胸口,哪里能使力,才一动就痛得“哎哟”了一声。赵长歌慌忙伸手扶住他的肩,揽住他慢慢躺下。赵峰本以为自己必死,也从来不敢肖想赵长歌的爱怜,此时整个人都恍惚了,好似落在云端。赵长歌柔声问他:“小峰,你好些了?”

      赵峰不答,昏昏沉沉出神一会儿,忽然又闭起眼睛,近乎自语地说:“我已死了,难道这里就是极乐世界?”

      “胡说,”长歌笑骂道,“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混帐话。你要是死了,那爷我在这里又算什么?牛头马面吗?!”赵峰勉强睁开眼睛,瞧着赵长歌,那双目如星光如流水,还是那样温存流转。赵月进来给他换药。赵长歌便慢慢起身,轻手轻脚把他放平。赵峰露出眷恋的神色,拖着长音轻叫了一声,“主子。”

      “去换件衣服就来,”赵长歌回头笑道,“瞧这一身的汗。”

      赵月一面为他换药包扎,一面忍不住埋怨,“不要命啦!就你那点子本事也敢硬接北戎皇帝的穿云箭!?要不是有我在,你啊,这条小命已经交代了。”

      “多谢你了。”赵峰精神倦怠,说不了两句话,便头脑昏沉,眼前事物越来越朦胧,似乎一切又要再次滑入那冰冷黑暗的世界中去。赵月瞧他这般模样,连忙又说:“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好,主子自己还重伤着,却在这里抱了你一夜,还唱歌给你听呢!呶,连九叶灵芝树的叶子也舍得给你用。”

      赵峰听他说起赵长歌,顿时强打精神问:“真的,主子真这样?”

      “自然是真的。”赵月说,“所以啊,小峰,你要快些好起来,别浪费了主子待你的一片心意。”

      “是,是!你说得极是!”赵峰立时就有了些精神。想到赵长歌素日种种好处,百事入心,有些酸软甜蜜,倒如醉酒一般。他一颗心欢喜得活活泼泼,顿时连伤口都不觉得非常疼了。赵月知道他重伤近乎不治,若非用赵长歌来鼓励他求生之念,只怕不成的。也顾不得以后是否会因此生出风波来,眼下先他顺着口气往下说:“你知道就好,主子心里可把你看得比谁都重。来,乖乖吃药吧!”

      边关将士血染沙场,京城里的当权者也没有闲着。赵长歌他们前脚出了京城,后脚宫里便又生了事端。先是绍帝突然临朝,将太子全部权利收回,连李皇后都被禁足在后宫中。接着元玮上朝途中遇刺,中毒昏迷。太医院派去了半打白胡子老头,仍瞧不出秦王到底中了什么毒,解毒当然也就无从谈起了。绍帝震怒,以缉拿凶嫌不力为名,趁机把一大批属太子门下的官员都撤职查办了。

      赵长歌看完密信,一阵冷笑。他这几日一直在静养,又用了补气活经的药,身子已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动真气。萧拓大军退出二百里后又停了下来,他不敢大意,坚持每日亲自过问军务。赵月问道:“主子,你不信秦王会遇刺?”

      “不是不信,”长歌回答道,“这本来就是他演得一场好戏。元玮素来心狠,定是要人真的下手重伤自己。若非如此,他怎么躲得过太子党的围追堵截,又怎能取信于皇帝?并且~~~并且假祸给燕王!”

      “燕王?”

      “嘿嘿!元玮想取代太子,第一个目标就是燕王。燕王久在太子身边,太子的一切勾当都少不了他一份。他不如太子势大,元玮把矛头指向他,又有皇帝暗中支持,得手便容易一些。到时候,太子如果想保燕王,元玮就可以此要挟对手就范。太子若是打算弃卒保车嘛,哼!凭燕王的性子只怕也会反噬一口。这样一来,岂不是省下他许多手脚与气力!”

      “那我们该怎么做?”赵月频频点头,又问。

      “我们嘛~~~”赵长歌眼睛倏地一抬,眼光冷如雪,利如刀,几乎把赵月吓得跳了起来,呼吸也为之一滞。然而只是刹那间的锋芒偶露,他收敛戾气,忽而又笑了。这一笑,真如春波过境,水暖花开,好一派旖旎风光,赵月的心顿时又变得酥软了。长歌悠悠说道:“边关大捷的消息应该很快就要传到京城,我们等着领赏受封就是了。”

      这天午后下了一场大雪。傍晚雪停,赵长歌叫人生了几个碳盆,紧裹狐皮大氅,一个人跑到彻骨透寒的西园里坐着吃酒下棋。他吩咐下去,今夜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园子。众人虽觉奇怪,但因那日城楼之上见识过他的本事胆略,知道这么做必有深意,一个出来管闲事的也没有。

      周游是武将,不爱花花草草,亭台楼阁,况他的家眷俱在京城,所以这里也就简慢了。园子足有六亩不止,却只种三株梅树,合着一座孤亭,遍地瑞雪。隆冬时节草木萧瑟,即便种了花木也不见它的好处,荒烟蔓草的,此时反显出绝妙韵味来。满目白雪,几树寒梅,不高不矮的粉白墙头砌着墨瓦,瓦上再压白雪,清幽悦目,几可入画了。赵长歌在火盆上热了酒,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品着。忽然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声,抬头一看,萧拓一脸阴郁,手握长剑,正站在他面前。

      “来了就请坐吧,”赵长歌一笑邀客,“陛下要酒吗?”

      “哼!”北戎皇帝兵败后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大军退出去二百里,越想越是不忿,终于忍不住偷偷溜出大营,仗着轻功高强,翻城而入。原本想潜进将军府,找到那个狡猾的南蛮小王爷,把他一剑杀了出气。不想那人似早已猜透他心思,竟撤走所有护卫亲兵,摆出架势来迎客,只差没有一路挂上大红灯笼了。

      酒是醉红,孤品奇珍。北人豪迈,无有不好酒的。萧拓闻到异香入鼻,早已勾动腹中酒虫。心想,这厮既然已有准备,想偷袭暗杀他便不能做到,倒不如先坐下听听他要说些什么。于是大马金刀的坐下,不接赵长歌递过来的酒杯,一把抓起整只瓶子,咕噜噜就是半瓶。赵长歌大笑,“这酒我只得三瓶,前些日子已和朋友喝掉了一瓶,只怕经不住陛下这样的喝法。”

      “哼!小家子气!”萧拓满肚子的火气。他从小被人称作天降奇才,素日里无往不利,但只要一遇到对面这个家伙便束手束脚,顾此失彼,竟连败了两回在他手下。虽然这个人又是使奸又是用计,可俗话说兵不厌诈,身为主帅不能明察秋毫,败了也是活该,实在没有什么可指责对方的。

      赵长歌低头摆开棋盘,笑着问:“万世霸业,天下诸野,尽在这小小棋盘中。不知陛下可有兴趣?”

      下棋吗?!要拿黑白棋子考较我来了,萧拓心下冷笑,随手一子落在盘中。长歌赞许点头,抬手应了一子。北戎皇帝艺高人胆大,身在敌营丝毫不惧,落子如风,棋风一如其人张扬彪悍。赵长歌含笑应对,时不时与他说上几句闲话。就这样你来我往,两人连下了数十余着。行到中盘,落子速度明显变慢了,黑白二子厮杀激烈,缠斗不休。棋局已是劫中有劫,花五聚六,复杂无比。赵长歌又落一子,忽然拍手笑道:“陛下的兵马强悍,天下无敌,只可惜不懂得刑德,大事难成啊。”

      “什么是刑德?”萧拓近年来为了能开疆拓土,几乎把全部心血投入,一心要灭南魏吞西越,独霸天下,听了赵长歌的话,自然而然地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态度,却不知道自己已落入对方计中。

      “刑而有德,乃出自轩辕皇帝所书之《黄帝帛书》。”赵长歌的声音如游吟歌者一般曼妙而悠长,悦耳的音色似一张蛛网将猎物牢牢捕获。

      “夫刑德者,天地阴阳神治之明效也,为万物人民之法度~~~”萧拓听他说得精妙,恨不得把两只耳朵都竖起,越发仔细用心了。

      “子今乐知天地之常法,阴阳之明证,此即是也。夫刑乃曰伤杀,厌畏之,而不得众力,反曰无人;德乃舒缓日生,无刑罚而不畏万物,反曰降服,悉归王之助其为治,即是天之明证,昭然不疑也。”赵长歌笑盈盈地说着话,萧拓则越听越入迷,不住点头。长歌见对方心魔已动,便用手一指棋盘,又道:“陛下请看,有刑无德,今连我这区区数子尚且摆脱不了,更何况中原逐鹿,一统江山呢?”

      萧拓殚精竭虑为的就是要入主中原,听得此言顿时心头大震,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反来覆去只是想着他说的话,眼前渐渐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将帅士卒,你围住我,我困住你,互相纠缠不清的惨烈厮杀着。萧拓眼睁睁看着己方的兵马被敌人围住了,左冲右突,始终困在左边边角,杀不出重围,胸中气血翻腾,心下越来越焦急。

      “陛下,困兽之局已成,无济于事了~~~”萧拓拈起一子想要落下解围,却发觉这块白棋虽有可活之道,但要杀退旁边一块黑棋,牵涉却又极多,委实难以决断。耳边听到赵长歌柔声一语,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喉头泛腥,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论武功,赵长歌比之萧拓稍有不及,何况他身上有伤,无法动用真气。他料到对方心中不服,必定前来杀他,便早早布下陷阱。长歌所学摄魂衍心术,原是苗人巫师所创,光凭言语便可诱人入幻境。他借棋局为媒,暗指天下之争,引萧拓入窍。弈棋之道,讲究摄心,最忌入局者将胜负心看得过重,难以做到无诤自安。萧拓秉性争强霸道,与人争斗,为求一胜,无不竭尽所能,执着太甚,便成魔障,故轻易就入了他的道。

      长歌两眼一瞬不瞬地盯住萧拓,再次轻轻叹息,“人力终不可胜天,时也命也,夫复何言?该回去了~~~是回去的时候了~~~~”言语中,充满了惋惜伤感之情。这话声柔和动听,叫萧拓听得迷迷糊糊,跟着也是一声颓然长叹。他生来便最是要强好胜,眼见大势已去,岂肯苟活,于是高高提起右掌,慢慢向自己心脉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