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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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室里非常安静，而非常巧的是此时只有他们三个人——宁苏河、安狄还有睡着的方思嘉。
宁苏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瞬间都被放大了好几倍，咕咚咕咚地在耳边捶打着。
她知道安狄很聪明，但是没想到在这关头安狄还能看出来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更没想到安狄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直白地问出口。
明明面前的人是宁苏河自己，是她这些年看到厌烦的自己的脸，但外表虽然相同，但那锐利的眼神却不是她，彰显着内里的灵魂完全不同。宁苏河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安狄那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下无所遁形，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偏开头。
“……什么看着谁？”宁苏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当然是看着思嘉了，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安狄沉默了，只是直直地盯着宁苏河。她即便不用抬头也知道对方并没有移开视线，因为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背后却又冰凉一片。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失望？冷漠？还是……无所谓呢？
宁苏河觉得很害怕，明明是在暖气十足的室内，她却有点忍不住发抖。这是她一直隐瞒的秘密，她以为只要自己瞒得够好，就不会有人知道。
她知道对喜欢的人不应该有隐瞒，但是人的天性是自私的，她害怕这件事情被安狄知道之后，他会讨厌自己，会觉得她没有他想得那么好，会对她失望。
对，失望。
宁苏河最怕的就是从安狄的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因此一直不敢抬头看他，好像只要自己看不到，就是没有发生过一般。但她逃得到什么时候呢？只要节目还在拍，她就无法避免地要和安狄对上视线，她不可能不去看他的眼神。
到那个时候又应该怎么办呢？
正在她心跳如擂鼓的时候，安狄突然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也不舒服？我觉得你最好也去量量体温，别你也病倒了。”
像是举旗投降一般，安狄先退了一步，但是宁苏河却并没有觉得轻松些。
她迟早要面对这件事的，并不是她一直麻痹自己忽略就可以的。 安狄提醒了她这一点。
她越发抬不起头了。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身旁的方思嘉突然嘟囔起来，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不光是宁苏河，安狄也凑过来，想听听方思嘉说了什么，但方思嘉又什么都不说了。不过托她的福，两人之间的尴尬好像消退了那么点。
宁苏河站起身，刚想岔开话题，方思嘉突然叫了起来。
“大胆奴才，本宫千金之尊，你竟然拿这种肮脏东西来污本宫的眼睛！”
空气瞬间凝固，宁苏河缓缓地转过身去看方思嘉，她没醒，只是皱着眉头狠狠地捶了下椅子的扶手。宁苏河呼吸一滞，还担心方思嘉就这么醒过来了，可她咂咂嘴，又睡死了过去。
这是在背台词呢？
过了好一会儿，宁苏河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了安狄。当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宁苏河就有些后悔了，刚刚她明明还躲着对方的，怎么又管不住……
安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已经把刚才的事情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宁苏河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妈，我考一百分了！”
“皇爷爷，孙女想您了！您看这荷花美吗？我去给您摘一朵来看！”
“龙城夜，我喜欢你！世界第一喜欢你！”
然而方思嘉好像打开了奇怪的开关，在她饰演过的无数角色中间换来换去，不光是台词不一样，就连念台词时候的语气和表情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变化，不愧是路人好感度极高的小戏骨。
宁苏河不由得心疼，这孩子是平时努力成什么样啊，才在睡觉的时候还在背台词。
一般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在把假期作业拖到最后一天呢。
这个圈子里的人，真是谁都不容易啊，哪怕是看起来天真无邪的活泼小姑娘，心里其实也有没法对外人说的难过之处。
“我不是想逼问你。”安狄突然开口道，打破了这房间里的微妙平衡。
“啊？”宁苏河没反应过来，回过头去看安狄，正撞上了他有些无奈的眼神。
安狄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说让你难过的事情可以不说，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憋着走不出来，难受。”
宁苏河觉得有些看不懂安狄了。
他有的时候迟钝到好像世界与他无关，有的时候又好像敏锐得没有东西能瞒过他的眼睛，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宁苏河也不敢说自己对他有多了解。
“你说我，你不也是一样，平时有什么都憋在心里。我看你就算是跟哥们儿也很少说心事吧。”宁苏河回想起跟平源相处的时候，虽然有种老夫老妻般的默契在那儿，但平源似乎也习惯了安狄不会什么都对他说，也很少去问他有什么难处。
“噗嗤。”安狄突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们还真像。”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的人不都是这样吗，每个人都在自己身边立着透明的墙，保持着有点生疏的礼节，拒绝着互相了解。因为了解得越多，烦恼越多，你不来烦我，我也不来烦你。”
安狄却道：“但我希望我对你是特别的，所以才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不行吗？”
特别的。
特——别——的。
不行吗？
不——行——吗？
这几个字可把宁苏河给炸到了，宛如一团烟花在眼前boomshakalaka。
宁苏河对直球是真的没辙，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血液都从脚底板灌到天灵盖了，脸颊直发烫。
钢铁直男要说起情话来，那反差萌可真是要人命。
“我会告诉你的，等有时间。” 宁苏河挠了挠额角，“我还要点时间来整理一下。”
“好。”安狄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如果是在偶像剧里，一般按照剧本来，女主角说出这种台词之后一定要纠结个好几集，才会进入回忆杀说出自己的过去吧？
安狄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偶像剧看得少，但万物皆有套路可循，他总结得出来。
心结心结，要是没点功夫是解不开的，不然就不叫心结了。
两个人等到方思嘉的输液结束，叫醒了她，当然，没有告诉她她说梦话都在背台词。万幸考虑到隐私，节目组也没有在点滴室里设置摄像机，没留下记录。
宁苏河跟安狄都觉得，方思嘉这个年纪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就算她再懂事，要是知道自己这种“丢脸”的状态被人看到了，一定会非常不好受。
然而安狄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回到住所准备睡觉的时候，宁苏河就发了消息过来，说要对他坦白。
“你不是好奇我在透过思嘉看谁吗？我睡不着，想想还是告诉你吧。你都猜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了。”
？？？
导演，这剧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女主角是不是太快表白心意了？
不过安狄倒是非常欢迎宁苏河的坦诚。虽然他们现在关系也没正式确定下来，还处于隔着层窗户纸的状态，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好感，但是碍于现在尴尬的状态谁都没戳破。
“我今天看到思嘉累倒了，就想起我妈妈。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跟家里这么生分吗，都是因为我做了错事。”
安狄心里的石头顿时升到了嗓子眼，堵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事关父母，又是错事，想必对宁苏河来说是件提起来都觉得痛苦的事，不然之前他问她的时候她何苦是那种无助的表情。
他突然又不太想知道那是什么事了。
不是因为害怕知情之后会对宁苏河失望，而是觉得那件事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有些后悔问出那个问题了。
他想了想，发了信息过去。
“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真的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我只是想让你轻松点，不是想让你难过。”
“但我发现我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心里会一直难过。”
“你说，我都听着。”
安狄的手指停下了片刻，又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虚拟键盘。
“我跟你是连身体都交换过的交情，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你不要想太多。”
“嗯……我知道了。”
安狄看着窗口上“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等到了一个故事。
因为生父跑了，宁苏河跟着母亲过得很不容易，经济方面暂且不提，小镇上的风言风语更像是蚀骨之蛆一样让她们坐立难安。宁苏河从小就是顶着那些大人们以为她听不懂的垃圾话里长大的，也因此，变得不太与人交心，也不喜欢主动和人交流交往，总觉得表面上对你微笑的人，背地里说不定也对你的遭遇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虽然她的理智上知道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但因为小时候听得太多，没办法不控制自己的多疑。
只要不接触，就不会受伤，只要不深入了解，就能维持虚假的和平。
她只要有家人就够了，只有家人是永远不会伤害她的。
小时候的宁苏河一直这么想着。
母亲再婚的时候，宁苏河一度担心自己会被觉得是拖油瓶，非常努力地在云父面前表现，竭尽全力去当一个乖孩子。
云父很喜欢她，弟弟云盛安也很依赖她，母亲自然也是爱着她的。
当时家里的条件已经好转了，父母是做生意的，自然也少不了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全都是一式两份，她跟云盛安一模一样的。如果不说他们是重组家庭，谁都看不出来，因为就是关系好到那个份上。
但是宁苏河那个时候还是害怕，她当时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害怕，但总就觉得不安心 ，甚至晚上也总是睡不熟。
她总是做一个噩梦，梦到一觉醒来，云父也跑了，像她的亲爹一样。
家里只留下妈妈和她两个人，云盛安也被带走了。一切回到原点，周围人那熟悉的舆论又铺天盖地地包围着她们。
“结婚一次跑一个老公，怎么这么漂亮还这么晦气，肯定是她自己有问题。”
“说不定是出轨被发现了，哪个男人想戴绿帽子呢？”
“正常男人会跑吗？那肯定是女方有问题啊，说不定出去乱搞染上艾滋呢。”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话语像是五行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而听到这些话的妈妈，却再也不像是以前那样抱着她，安慰她，而是歇斯底里地指责她。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被抛弃！”
“你是魔鬼，自从有了你，我的生活全都一团糟。”
宁苏河知道这种话不可能从自己妈妈嘴里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妈妈一直都爱着她。但每当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在日子最难过的时候，妈妈真的一点也没这么想过吗？
她无法排解那种恐惧，又不敢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告诉父母，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裹在被窝里害怕。看着云盛安天真地依赖自己的样子，她才终于算是稍微安心一些了。
至少这个弟弟是喜欢她的，是她重要的家人。
似乎是因为宁苏河的性格太过于安静听话，周围的大人都把她当作是不谙世事的小可爱，有些时候不合适的话也对她毫不避讳。
“你爸妈这么年轻，又都是俊男美女的，要是生个自己的孩子多好啊。”
“苏河，你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啊？”
“苏河，你要是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妈妈就不喜欢你了，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呀？”
大人们以为自己在开玩笑，可小孩子完全不觉得好笑，甚至觉得可怕。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和云盛安这么乖巧，父母应该不会再要孩子了，可经过他们提醒，宁苏河才想起，那个时候的父母年纪真的还不大，感情又很好，要孩子也很正常。
而且那个时候父母因为忙于事业，不经常回家，就算回家也大多累得倒头就睡。宁苏河心里也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够乖，所以爸妈不常回来。
而种种因素催化下，宁苏河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小孩子的执拗再加上无人劝解，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于是在某一天，她也忘记自己是怎么鼓起的勇气，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之前那一次离家出走过后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叛逆，让她觉得很没意思。但这次不一样，她找不到比这更能表达情感的方法。
她找不到地方可以去，去了家黑网吧通宵打游戏，但是平时听同学们谈论得热火朝天的游戏，她并不觉得很有趣。最后想了想，自己也没地方可以去，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家。
当时的她想，就算是爸妈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要她了，她还有个亲近自己的弟弟盛安，总不是一无所有。
但当宁苏河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家里，和压在桌子上的纸条。
宁苏河按着纸条上写的地址找到了母亲住的病房，偶然间听到了医生与父亲的对话。
妈妈本来怀着孕，但是因为摔下楼梯流产了，而且因为这次意外以后也没办法再怀孕了。
“别在意，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当高龄产妇。”云父当时这样安慰道。
宁母也回答：“是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苏河的情绪变成那样，甚至要离家出走，但我却完全没有头绪。是不是老天爷在告诉我，应该珍惜已经拥有的孩子呢。”
但宁苏河却仍然看见了背着家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的样子。
虽然家人都试图瞒着她母亲受伤的真正的原因，并且都像是以前一样对她好，但是有一天，当时年纪还小的云盛安却说漏了嘴，在宁苏河的追问和自己分析下才知道了真相。
原来那时宁母是因为劳累过度，又得知她离家出走，出门找她的时候因为头晕目眩，从天桥楼梯上滚了下去。
她才是真正的凶手，她的任性毁掉了那个原本应该降生的孩子，害得自己的妈妈永远失去了怀孕的机会。
过于沉重的负罪感让宁苏河变得越发内向，也无法控制地远离家人，觉得自己不配当他们的孩子。
直至今日，她也没能从那件事情中走出来。
安狄看完了整个故事，眼前是消息界面，可他却像是看到了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将自己蜷成刺猬，躲在角落里，一旦有人靠近，就大喊着“我是罪人”想让好奇的人离她越远越好，可当别人真的离开她之后，又会怀揣着期待探头去找有没有人还留在身边。
那件事是谁的错吗？
不，谁都有错，却又谁都没错。
只是不凑巧而已，非常不幸的不凑巧，却让那么多人难受到了现在。
他原本以为自己写不出好作品，只能靠脸活着，还必须被活在父母的光环下已经是非常难受的事情了，但现在想想，真的什么都不算。
痛苦的人多了去了，哪怕是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方思嘉也一样，哪怕是看起来坚强又冷静的宁苏河也一样，并不止他一个。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是能够互相信任，互相展示伤口的关系。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办法改变了，但是你再这么逃下去，你爸妈不就相当于又少了一个孩子吗？”
“你不觉得我这么做很恶心吗？”
“谁不会犯错呢？”
“可是……”
“就我看到的，你的父母已经原谅你了，他们一直在等着你回去。你要因为你过去的错让他们一直心里不安下去吗？”
过了好久，宁苏河的聊天窗口才弹出一条新消息。
“等我们换回身体，你能陪我一起回去见他们吗？如果你骗我，我饶不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原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