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清》阮小乔

1、天定（一）

　　“嗒，嗒，嗒……”地牢里阴暗潮湿，不时还有老鼠在墙头探头探脑。
　　如此脏乱的环境中，竟还有一人十分整洁，不仅身上的衣服干净，肩上还披了件浅蓝外衫，如墨般的长发被一条深蓝海鱼纹发带高束着。一张小脸颇为青嫩，约莫15岁的样子。但那双桃花眼中却是人看不出的星辰大海，又仿佛是引人而入的无尽深渊，琢磨不透。
　　此人便是白清，传说中能卜天算地的天机之子。
　　白清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兄长不必来此，子渊定会无恙。”
　　铁栏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取下可以把脸遮完的白瓷面具，露出一张与白清六分相似的俊脸，却比白清更显清冷，高高在上，让人不可亵渎。
　　声音像是带上了冰碴子：“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跟我回玄玑山，以后不要再出来了。”
　　来人是白清的兄长白家家主白梧。
　　白清笑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渊命中有此一劫，不可避也。”
　　“那你也——”白桐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白缟叛变了。”
　　白清神色暗了暗，收起笑容，正色道：“子渊已知。缟既已叛离白氏，便不可冠玄机白姓。”
　　“嗯，已经诏告天下，白缟不再是玄机白氏子弟了。”白梧微微一点头。
　　“如此……甚好……”白清略有歉意的脸色被白梧收入眼中，白雾梧顿了，说道：“你才是真正的天机之子，被上苍所认同的天机之子……”“他原本也是有机会的……子渊知兄长之意，还请兄长放心，上苍给予，子渊是不会拒绝的。”白清打断白梧的话，起身做了一个揖：“子渊无恙，兄长平安，天下康定，如此甚矣。”白梧看了看自己的弟弟，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白瓷面具，又如鬼魅一般离开了。
　　月光从墙上高处的小窗里照进来，照在白清纤细瘦弱的身上。“天命，可从来都是在我这边的……哈哈……哈哈哈哈!”嘴角扬起几丝残忍的弧度，倒是为白清增加了几分蛊惑人心的美。

　　阳光如碎金洒下。白清缓缓睁开了眼，深呼一口气又是一天了。已过六日……今日便是了。
　　闭目冥思片刻，眼前便多了一个身穿竹纹绛青色长衫的男子，一双皂靴上用银线绣的海纹。若光是看衣服，端的也是一派与白清相似的风霜傲洁君子骨。但男子却生了一张狐媚惑主的艳丽皮囊，硬是添上了几分风尘气。
　　白净暗笑，入不了眼的货色，也难免入世如此之深，身为天机之子候选人，却被上苍所弃，通天的本领也被拔去的了胜于无。
　　“咳咳。”白缟故意咳了两声，旁边的侍卫连忙递上茶来，白缟故作姿态的小酌了一口，继而又笑道：“白子渊啊白子渊，没想到你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又用手挑起了白清的下巴，看了看那张白清美的不可世俗的脸，心中一气，在下巴上留下了红印，白清眯了眯眼。
　　白缟啧啧两声，脸上满是令人作呕的假慈悲，声音中也有许些不快：“走吧，太子殿下要见你。”
　　闻言白清嘴角弯了一下，又被不动声色的隐去：“太子殿下要见我？恐怕殿下还没有那个资格吧。”
　　“太子殿下是除了陛下之外最尊贵的人，怎么没有资格!”白缟伸手想给白清一下，却被白清躲开了。
　　“好歹你也是一个天机之子的候选人，怎么……”“住嘴!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贱人!”白缟急忙打断白清的话，脸上有些不自然。
　　呵……看来他没有给那些人说传承天机之子的要求啊……
　　白清不由得笑了笑，是挺可笑的。若他的心不那么大，他白清也是可以让他在玄机山过得好好的，现在嘛……自己做的事还是要自己去还的。
　　白缟看在眼里，认为这是白清对他的嘲讽，气到脸上一下子扭曲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
　　“是吗？”白清的眼角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白缟冷哼一声，又回过头去对侍卫耍威风，“还给我愣着干嘛!把这个贱人给我带走!”
　　“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带走他。”从黑暗的走廊冷不丁的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把除了白清之外的所以人都吓了一跳。
　　白清笑了笑，随手行了个礼：“子渊见过逸亲王。”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贺庭走上前去把白清扶起来，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一旁脸色不甚好看的白缟。
　　“祈斐见过逸王殿下……”白缟福了福身，一双眼含剪秋的望向贺庭。
　　贺庭没有说话，抿了抿嘴。
　　“殿下……”白缟还是不死心，又叫了贺庭一次。
　　白清暗笑一声，“殿下何故今日来此？”
　　贺庭面露不喜，皱了皱眉：“我不是叫你不要唤我殿下吗？”
　　白清弯了弯嘴角，“明兰。”
　　贺庭眼中立即带上了笑意。
　　白清却一晃神，脑子之中好像有什么要出来一样，却又卡住了怎么都出不出来。抽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握着白清手的贺庭面上有一瞬间的古怪，“子渊？”
　　“无……无事……”白清抽出自己的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没了刚刚那种吊儿郎当的戏谑感，尽是脱离尘世的仙气。
　　“子渊无恙。”白清规规矩矩的向贺庭行了一礼，看向旁边脸色不好的白缟，“不知太子殿下为何要见白某？”
　　白缟瞪了一眼白清，“太子殿下的心思，我不敢猜测。”
　　贺庭一皱眉：“没人教宫规吗？”
　　白缟怔了怔，又勉强的扯出几丝尴尬的笑：“殿下……”
　　“不知殿下来此所谓何事？”白清把脸对向贺庭，“若无事殿下就请回吧，地牢里过于……脏乱。”
　　勉强说出着两个字，白清几不可查的扯了扯嘴角。
　　贺庭抽出腰间的令牌当着众人抛起又一把接着，“皇兄命本王前来请出白公子。”
　　“不行!”白缟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太子殿下要……”
　　“我不管是太子要干什么，我只知道，你们该在东宫安分点，”贺庭顿了顿，露出一抹让白缟胆颤的笑，“现在，我该带白大人去紫晨宫了。”
　　“……走……”白缟瞪了一眼白清，带着一群侍卫走了。
　　白清面无表情，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贺庭抿了抿嘴，“子渊。”
　　白清看了贺庭一眼，就向透过贺庭看什么一样。
　　贺庭不自主的直了直后背，每次被白清这样看着，他都觉得好像很熟悉，却又……很可怕。
　　是的，很可怕，就像把一个人泡在寒潭里，不只是身上寒冷，也是因为黑暗，而从心底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