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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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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立校二十八年,校容校貌每隔三四年就会明显地革新一次,到了阮景这一届,现代化设施焕然一新。
但有一栋陈旧的小楼,拔地四层,窄得伶仃,格格不入地蜷缩在致远湖边,小可怜般依偎着崭新光鲜的艺术楼。
小楼名为明德,听说是很久以前某闻名全国的艺术老师的工作室,外表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墙身蔓延着经年留下的岁月纹路,翠绿植物爬了满墙,周围拥着几棵银杏,一眼望去葱茏幽静,无论是名字,还是映衬这一小片湖光,都和致远湖更加相称。
不知是学校故意保留,还是舍不得挪钱出来翻修,明德楼就那样悠悠杵在那儿,倒成了三中地标型风景。
而明德楼离艺术楼很近,平时用来摆放艺术类的旧器材。
毕竟年头摆在那儿,建筑的牢固性令人担忧,甚至还传出过闹鬼的奇闻,一般人不会没事往里面跑。
阮景从艺术楼下来,背上背着画板,一边从文具袋里摸索出一只铅笔,一边轻车熟路地拐进明德楼。
他三步并两步爬上三楼,用脚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随意拎起一把看起来没缺胳膊少腿的椅子,来到一个小隔间里,小隔间的木门被推得咯吱一声响,在阮景进去后又缓缓关上。
这就是阮景隔三差五来练风景速写的地方了。
这间屋子的地理位置很妙,无论从哪扇窗户望出去,都是风景别致的一幅画卷。
此时正值下午四点,客厅窗户外,城市车水马龙,楼群高低起伏,而小隔间的窗外,又是致远湖倒映着静谧的校园,天色浅蓝,渐往上而略白,几缕云懒散舒卷。
阮景坐到椅子上,一抬脚毫无形象地搭在窗沿,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好在几声过后又□□地稳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老许的信息,是给他那五张额外作业的评价——“有点进步,还需努力。”
那天之后,一众美术生都被安排了额外的作业,画室群沉浸在一片“早知需要质量过关,绝对要再扣扣细节”之类的哀嚎声中。
阮景一乐,又给秦西诀发了条信息过去,约好了放学后等他一起吃饭,谁知秦西诀那边立马就回复了。
还是简短的回应:好。
阮景一愣,飞快地又发了过去:现在不是自习时间吗?
秦西诀:嗯。
阮景:……秦老师你堕落了,老师不是布置了一套试卷?
秦西诀:做完了。
这么快,阮景干笑一声,有些好奇: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秦西诀:刚刚把试卷借给林白参考了,现在准备做预习题。
阮景笑出声,这“参考”两字也太过委婉,他想了想,抬头望了片刻蓝天,忽发其想地拍了张照片——是蓝天下温柔起伏的白色教学楼,湖面被风抚得波光粼粼,照片上框垂着几枝绿意盎然,下框煞风景地露出点阮景的脚尖。
他随手就把照片发给了秦西诀。
84班教室。
临近放学的自习课,班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开溜的人里除了特长生,其他都往球场跑了。留下的人大多也没干正事,没有满堂喧哗,窃窃私语却让教室并不安静。
少数专心学习的人里,秦西诀就是其一。
好似没有任何事能打扰到秦西决一样,他的预习题已经做完一页,思考时左手习惯性地缓慢轻敲着桌子,不多时把心算的答案沙沙填上。
前排的两个男生在埋头抄作业,赶着做完去球场,林白嚷嚷着“改着点改着点”,孙奇头都不抬回应“老抄手了,保证业务熟练”。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地一亮。
秦西诀侧头,点开阮景的照片,看了几秒后拉大图片,看到了拍摄者不拘一格的脚尖。
满屏幕的蓝映到他的虹膜上,唇角因思考而紧绷的弧度舒展开来,以至于让神色带上点温和的错觉。
明德楼上。
阮景刚要放下手机开始画画,秦西诀那边的消息又过来了。
居然也是一张照片,阮景稀奇地点开——秦大佬前排的两个男生不知因什么原因推搡着闹起来了,长手长脚还没来及收回来,一起转向镜头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神色。
阮景笑得差点滚下椅子,心里笑骂道“两个傻缺”。
谁知随后又是一张照片,阮景“咦”了一声,放大了看。
哦,是自己上堂课的随堂测验发下来了,潦草的红叉占据了几乎一半试卷。
阮景哭笑不得,手指在键盘翻飞。
阮景:秦老师,好事和坏事不用放在一起说。
秦西诀那边再也没有回应,阮景一看天色不早了,也开始埋头专心画画。
一直到太阳偏西,天色也逐渐由蓝转釉,阮景的思绪才从线条里拔了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
也是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动静。
一开始,阮景以为是同来取景的美术生或者放器材的,毕竟这楼也只有这两类人会来了。
谁知脚步声居然进了这间屋子,一听人还不少,一进来便啪嗒一声打火声,一阵熟悉的味道漫散开来。
阮景眉头一皱,这栋楼全是木质门窗,加上美术生堆放了大量画稿和油墨,在全校人的认知里,这里是严禁明火的。至少阮景变成这栋楼的常客后,没见过哪个不长眼的躲在这里抽烟。
他转身就要出去,手碰上木门时,忽然从来人的谈论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动作随之顿了顿。
又是秦西决。
外面的人从进来就一直在交谈,阮景的注意力起先放在明火去了,这时才听明白,这是A高几个学生过来看场地,顺带躲在“废弃楼”里抽烟。
几个人断断续续间说起秦西诀,其中一人的声音还有些耳熟,阮景仔细辨认,想起是板寸身边被秦西诀推开的那位。
阮景不急着出去了,竖起耳朵开始听墙角。
外面的人也刚好说到秦西诀退学的事。
“那还用问,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咯,大学霸从年纪第一掉到五十,抹不开面子吧。”
“但我听说和级花的事情也有关,大学霸不是玩弄感情,把人甩了之后还叫人去跳楼吗……”
阮景:“……”
把遇到秦西诀的时间一推,上学期期末,是临近他家人去世的时候,这才是他考试不理想的原因。至于后面级花的事,阮景更觉捕风捉影,秦西诀这么轴的人,能谈上恋爱也就算了,还玩弄感情这么高端的操作,怎么想都不太现实。
“妈妈没得早的小孩是这样吧,家里人没有好好教过,听说他爸也没了……”
阮景一愣,胸腔隐隐蕴起团火气。他自问不算个规矩的人,到处厮混时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最为反感这类拿家人打嘴炮的,更何是逝者。
阮景脑中浮现秦西诀辅导时认真的面容,门外的闲言碎语如同冰渣,硌得他手脚有些发凉。
“家里有钱又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父母……”
一声巨响打断了这句不堪入耳的话。
踹开隔间门的阮景背着画板走了出来,他把铅笔装进笔袋,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
“哟,”阮景掏出手机,低头回复秦西诀的消息,让他再等几分钟,头也不抬地说,“诸位忙着呢。”
一群A高学生被忽然出现的人吓愣,有的甚至惊得后退了一步,他们眼看着阮景穿过中间,走到屋子门口,其中一人忽然认出了阮景,丢下烟头站了起来。
“……别让他走!”
阮景不急不慌地举起手机,把一众涉案人员的现场照拍了下来,甚至对焦了下手中的烟头,十分给面子地来了特写。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人烟头一扔疾步过来,厉声:“你拍什么,删了。”
阮景唇边的笑意这才消失,手机一收,取下画板就要猛然甩过去,冲在最前的人忙伸手一挡,谁知阮景虚晃一枪,反手又背起画板,心想大傻子,我可舍不得。
趁着那人一愣,阮景侧身抬起一脚,飞快踹到那人身上,趁着众人忙去扶人,他转身出门,利索带上门,并把锁扣上的铁锁落了锁。
门内传来地动山摇的砸门的声音和一众吼骂。
他好整以暇,甚至削了只铅笔,心想反锁还真是以少胜多的必胜方案,等着里面的人从问候不重词到忍着气学乖,能好好说话,要求和他万事好商量。
阮景慢悠悠开口:“失礼了,没想到A高的大学霸们除了不说人话,还喜欢躲在其他学校严禁明火的区域抽烟。”
其中威胁意味十足,加之被拍到照片,里面的人忍了又忍,咬牙切齿地回应。
“……兄弟,这里抽烟是我们不对,我们这不是不认地方,上次的事也对不住了,一时冲动……”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阮景无声地笑:“小事情,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里面被这回答愣了愣,只能好声好气:“那你把我们放出来,哥几个请客出去喝一顿。”
阮景:“我也想啊,但是这门的钥匙,不在我这里。”
里面忍无可忍地一声抽气声,暴躁地又踢了一脚门,木质门框行将就木般晃了晃,里面又没敢有动静了。
阮景忽然压低声音,十分严肃:“话说回来,A高的人知道三中这栋楼的传闻吗?”
里面的人静了静,不耐烦地开口:“什么?”
阮景把从林白那里听来的闹鬼事件添油加醋和人说了一番。
里面的人一阵嗤笑:“都什么年纪了,还信这种事情,你几岁了……”
半晌没动静。
里面的人一愣:“……喂,人呢,卧槽,人呢?!”
阮景下了明德楼,艺术楼已经上了锁,他只能追着黄昏余晖飞奔回教室,把画板放在座位上。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刚要离开,忽然看到自己座位上,那张错了一半的随堂小测,试卷上每一题错题,都有工整遒劲的字迹把知识点批注了下来。
阮景一愣,脚步一顿,不由从窗外看了下去。
此时正是饭点,校园里星点灯光初上,如同散落了星辰,食堂门口人来人往。
一道熟悉的人影正等在门口,格外醒目,挺拔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