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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   秋意正浓,早晚的空气已经带上了凉意。
      这座城市四季分明,景色也跟着时节走。
      清晨的风穿过窗外银杏沙沙响,时而捎带几片金黄进来,落在默不作声的阳光里,成了安静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病房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气氛凝重肃然。
      阮景心里混乱,又无事可做,再一次看了眼临近手术的时间,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保守治疗持续了一年,林蓉的病还是到了要进行手术的时候。
      再小的手术都有风险,病虽是早期,胃癌手术的风险却是不小。
      病房的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有风险,就有几率陷入危险。

      整个病房沉浸在手术准备前的沉默,每个人心里的担忧成了聚在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
      沉默气氛有如实质,闷得人发慌。

      林蓉自己先撑不住了,开口打破沉默:“你们这幅表情是要干嘛,一个手术而已,搞得我都紧张起来了……”
      赵彬板着的脸勉强一松,走到床边把衣服关切地披到她的身上,又局促地替她整理头发。
      谁知林蓉更加无奈:“看一下室内温度,这热得……”说着把衣服拽了下来,“我下来走走。”
      说着坐到床边。

      一旁的阮景忙蹲下身,把林蓉的鞋拿了过来,蹲在床边替她穿上。

      鞋是新买的拖鞋,林蓉的骨架小,久病又消瘦了一圈,脚踝被绵软蓬松的鞋子一包,更显得脆弱纤细。
      她不怎么显老,就算用大众护肤品,皮肤也比同龄人要好,看上去少有岁月的痕迹。
      但撑在床边的那双手,已经有了苍老的皱纹,想来谁又能躲得过时光流逝。

      母亲慢慢老了。
      这个概念,第一次在阮景心里那么清晰。

      自打有自立意识,他不愿融入这个新组的家庭,也把自己和母亲的距离越拉越远。
      少年心里有无限的梦想,他想在喜欢的领域走得更高更远,想去更广阔的地方,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
      他埋头努力,优术正道,一股决意往前走。
      在奔赴往前方的路上忡然顿足,回首望去,最亲近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了,好像是时光把她的步伐拖得蹒跚,也好像是自己埋头走得太久了。

      而回望过后,慌乱和无助变得更加汹涌——要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该怎么办?
      思及于此,他胸口的沉闷更加沉甸甸,不由垂下视线,眼眶红了。

      静默无声里,一只手忽然轻柔抚摸上他的脑袋。
      阮景一愣,抬起头来。

      林蓉低头看着他,微微笑着,眼里的水色带着久违的温和慈爱。
      太久没有过这样安静的场面了。这是一年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亲密无间地接触。
      阮景没忍住,鼻子一酸:“妈……”

      林蓉深深凝视了他片刻,阮景心里略有所感,果然,她轻声开口:“小景,我只是怕你过得不好……”
      时隔一年,再次提起这些话,还是在这个时候,实在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
      越是这样,越提醒着他人,就算林蓉再强行装得乐观,心里也还是做好了准备。

      阮景本就悬着的心脏一阵钝痛:“妈,过去了就别提了……”
      过去的一年里,两人都默契不提,如今林蓉却打定主意说完这些话:“我没有觉得你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怕你选的路太难走,要是对方撑不住离开了,你怎么办,你从小就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阮景怔愣几秒,一阵酸涩随之而来,涌上鼻腔,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他轻轻抽了下鼻子,握着林蓉的手垂着视线。
      “妈,别说了,等你出来再说……”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蓉的表情。
      头顶的声音微哑,显得有几分无奈的悲意:“我也想让你有自己的家庭,伴侣和孩子,快乐地生活……”
      阮景额头贴上林蓉温暖干燥的手,眼泪终于滴落下去,那些自以为冷硬的外壳支离破碎,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林蓉想说的话似乎说完了,她轻轻吸了口气,病房陷入安静。

      赵彬忽然咳了咳,语调故作轻松:“哎,我看他现在过得就挺快乐的,也不必非要加什么条件……”
      林蓉悄声无息,也没有反驳。

      满眼纯白的病房里,连阳光都变得有些透彻,时间慢慢走着,不忍心打扰。
      几秒后,林蓉动了,他替阮景轻柔地擦掉眼泪,轻声叫:“小景……”
      阮景忙抬头看他。
      林蓉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我叫小秦也来了。”

      此话一出,阮景占满胸腔的悲意一滞,没反应过来,面上露出迷茫:“……谁?”
      哪个小秦?

      像是回应他的疑惑,话音刚落,病房门被礼貌地敲响,然后有人推开了门。
      秦西诀走了进来,向林蓉和赵彬熟稔地打招呼,视线才落在阮景身上。

      阮景瞳孔一缩,震惊得浑身僵硬,握着林蓉的手指下意识颤了颤,仿佛不认识面前的人。
      什么情况,为什么忽然叫秦西诀过来,不是,病房里的人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秦西诀在阮景呆滞的注视下艰难地维持着淡然,走到林蓉床边。
      林蓉好像说得累了,轻轻靠到床头:“你来看我这么久,如果……”她顿了顿,又道,“也当告个别。”
      秦西诀却摇了摇头,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安抚意味:“不会的,您只是进去一段时间,不用告别。”

      阮景看着屋内几人平常的交流,秦西诀甚至还摸了摸赵杰的头……
      他终于在极度震撼里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一年来秦西诀都和他们有联系,并且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

      林蓉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的,自己早就不抵触这孩子了。

      论其中的功劳,得有赵彬一份。
      秦西诀来看望她,她不理人,赵彬怕气氛太冷,总会和人聊起来。
      她看得出赵彬很喜欢这孩子,赵杰太小太皮,平时不少操心,阮景更不愿意和他多说话,秦西诀成熟,两个同样寡言持重的人聊起来意外合拍。
      赵彬会问起他的近况,林蓉总是被迫听一耳朵,久而久之,也开始关心起后续。

      比如秦西诀在准备考试,成绩优秀的能获奖,那么后来他获奖了吗?
      比如秦西诀提前修往后几年的课程,一段时间后,她心想,不知道学得怎么样了?

      她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努力又优秀,挑不出一点让人讨厌的地方。
      有时她也会想,为什么偏偏喜欢自家孩子,那小子懒的时候生活不想自理,还招猫逗狗怪讨嫌的……秦西诀明明是这么安静沉稳的人。
      ……怎么凑在一起的?

      她也知道秦西诀这一年的探望,起初是带着目的性的,再亲近也是。但成年人因阅历而眼光老练,对方的真诚和关心不是假的,上心程度也超乎她的意料。
      这孩子体贴也礼貌,倔强又隐忍。

      最重要的是,自家儿子,也没有丝毫走出来的迹象。
      两人过了冲动的年纪,被这么大的困难狠狠地拦了拦,竟然不退反进。

      所以,她还是答应了秦西诀的交谈请求。
      她忽然意识到,要是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上能对阮景始终如一又倾尽心力的人,只有秦西诀一个。

      林蓉平静看向秦西诀:“那天我说过,会认真考虑再答复你。”
      阮景和秦西诀具是一愣。
      阮景云里雾里,却依稀明白是重要的事情,不由睁大眼:“什么答复……”

      这个答复等得秦西诀心急如焚,此时他却轻轻摇头:“阿姨,等您手术之后再说吧。”

      林蓉一愣,忽然一笑,第一次在看向秦西诀时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她只觉得这孩子很傻,要是这个答案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无关答案本身,都会成为阮景一生的刺。
      他是在笃定自己会无恙吗?

      “你不是很想要一个答案吗,要是……”似乎觉得要说的话不太吉利,赵彬立马有些紧张,她只能无奈摇摇头,“我现在也没有认同你,你们的思想是独立的,再长大点,我也管不了阮景……”

      秦西诀心里一沉,眸光也因无措黯淡下去,垂着的眉眼渐渐漫上绝望。
      阮景心里咯噔一声,垂下视线,不想再听。

      林蓉继续道:“所以我不想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要是还有机会……”她扫了一眼两人,终于叹了口气,“也可以努力给我看看。”

      阮景蓦地抬头,睁大眼睛,把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地回放,才迟钝地生出不可置信,随之胸腔酸涩汹涌而来。
      秦西诀也愣住了,他在整室安静里僵硬站着,似乎觉得不太真实。

      在一片静默中,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手术该开始了。
      喜悦来不及冒出头,近乎本能的担忧让阮景攥住林蓉的手不想放开,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蓉擦了擦眼角,反倒觉得压在心头一年的重量消失了,她没好气地拍拍阮景的肩膀。
      “哭什么哭!站直了……哎你们一个个什么表情?”
      赵彬忙上前扶着她。

      阮景的指尖有些发麻,双腿也莫名麻软,他在秦西诀牢牢的搀扶下,看着林蓉在护士和医生的包围里离开了病房。
      他忙追去,不知怎么走到的手术室门口,直到那道沉重的门慢慢关上,隔绝了一切动静。

      赵彬在门前站了好大一会儿,才走了过来,他拍了拍阮景的肩:“……没事的,会平安的。”
      说着,他也无暇顾及他人,拉着赵杰沉默地等在手术室门口的座椅上。

      阮景魂不守舍地站了半小时,神魂慢慢回归了一些,才发现秦西诀陪他一起无声站着。
      他擦了擦脸,走到另一排座椅上坐下。

      整条走廊陷入等待的寂静,光线昏暗,每个人面上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阮景知道现在能做的事只有等待,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恢复,他才理清秦西诀这一年来在做的事。

      原来,真正没有顺应“天意”,没有放弃并付诸行动的人是秦西诀。

      这一年来,秦西诀卡着时间与他回家探病的日子错开,他也没有奇怪过家里稳定多出来的慰问品是来自何处。
      而他看似在学业上努力了一年,画技不断提高,实际心里浑浑噩噩,逃避又脱离现实,此刻才忽然清醒。
      直面痛苦,保持清醒的是对方,没有希望就撬开一丝希望的,也是对方。

      他总以为,爱的人离开了,亲人讨厌自己……
      而自以为的坚强,就是等长大后,学会以另一种释然的心态与这些事情和解。

      直到如今才发现,以为离开了的人并没有离开,以为讨厌自己的人比想象中更爱他……
      这些折磨都不过是爱的衍生品,它们是汹涌烟火气撞到阻碍时的灰烬,是被炙热阳光拥抱过后的晒伤。
      它本身无意义,也无关对错之分,却是前者浓烈存在过的痕迹。

      阮景发了一阵呆,看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人:“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西诀见他终于说话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握住他的手:“毕业那天,你心里在和我道别吗?我在心里说的是——等着我。”

      阮景闻言手指一紧,用力捏着对方的手。
      秦西诀低声继续说:“那天你徒步回家,我也跟了你一路。”

      久久不散的难受和旧事重提的心悸化为委屈,阮景低声:“你这什么破办法,咱不能一起演戏吗?就装是假的分手也好,我还以为你真舍得……”
      秦西诀垂着视线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轻轻捻了捻他的指尖,才叹了口气:“这是有风险的事,你不必一起来。”

      阮景一愣,立马明白了,下意识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用力得指尖有些颤抖。
      秦西诀这么选择,是不想要求自己为这段感情去做什么,甚至不忍心自己去付出任何牺牲。
      他独自沉默地努力,想让林蓉慢慢冷静,或者痊愈,再给他一个能心平气和谈论的机会。

      如果成功,再把阮景追回来。
      如果失败了,阮景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也不用再伤心一次。

      秦西诀从做了这个决定,就要收起不舍,强行套上坚硬无情的外壳,独自走上这条艰辛而漫长的路。
      先不提林蓉的态度充满未知性,就拿阮景会不会死心放弃来说,都是未知。
      只要一个条件不满足,都会让他的全盘努力白费。

      阮景一腔酸胀涌上来:“追不到怎么办?”
      秦西诀回答得理所当然:“一直追下去,追到为止。”
      阮景:“如果我不喜欢你了呢?”
      秦西诀显然也想过这样的结果,睫毛一颤:“那就等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阮景想哭又想笑:“秦西诀,你傻不傻?”

      秦西诀侧头看他,微微弯唇:“幸好你也还没走。”
      他确实在赌。
      赌林蓉的眼睛,是在看着两人的坚持。
      这像是两个人才能完成的冒险,需要各自跋山涉水,在不清楚对方放弃以否的前提下一直走,在抵达终点前,都不会知道对方会不会等在那里。

      幸好,在长辈眼里,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也幸好,在阮景心里,他也是足够重要。
      才在跋山涉水后,终于和对方会面。

      阮景心里一时悲欣相交,他深深地望着秦西诀片刻,直到对方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把十指扣紧对方的手掌中,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回头,一起无声看着手术室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阮景脑子犹如宕机,无措地猛然站起来。
      走廊上一阵杂乱,他如同失了魂,跟着人无意识地往前走去,眼睛紧紧盯着病床上那个身影。

      耳边声音全部消失了,只有手心始终在的力度和温暖支撑着他。
      他看着一堆仪器接在自己母亲身上,麻醉还没过去的人脸色苍白,阮景几乎把指甲抠进手心。

      直到赵彬把他摇晃醒,他的眼睛才蓦地对焦,周身嘈杂顷刻入耳。
      赵彬笑着擦了擦眼镜,捏了捏他的肩膀:“没事了阮景,很成功,都没事了……”

      阮景怔愣地站了片刻,望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又望了一眼正看着他的秦西诀,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才察觉力气慢慢流失,就被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安心地把全部力量卸去,整个人失去支柱般靠进那个胸膛。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阮景脱力地坐在病床边。
      赵彬和秦西诀时而悄声进来,时而出了门,似乎在跑手续和采买东西。
      都没有打扰他。

      他和赵杰坐在两对面,难得默契地静静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到了夜晚,林蓉还没有醒来,赵彬让他回去休息,早上再来替换自己,阮景揉了揉难受的眼睛和僵硬的脸颊,点了点头。

      离医院最近的是学校,阮景干脆回了租房。
      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直到秦西诀用温热的湿毛巾帮他擦脸,他才忽然神魂归位。

      是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屋子安静又暖和,秦西诀正仔细而无声地给他擦脸,凝视着他的那双眼满是关切。
      随后,眼前的人又转身去铺床。
      阮景的目光开始随着他动,片刻后,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秦西诀的腰,把脸贴在宽阔的背上。

      秦西诀一愣,转身回来,把人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阮景闷声闷气:“对不起。”

      时隔一年,尘埃落定,越过来路诸多艰涩,终于能再续上那段时光,重拾起当时不能说完的话。

      秦西诀把他的脸抬起来,认真看着他:“小景,每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幸好我们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走。你没必要道歉,要是你不过来,我努力再多也没有办法。”
      对方的声音太温柔了,阮景听得鼻酸,耷拉着脑袋:“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就忙着逃避和伤心了……

      秦西诀轻轻弯唇,捏了捏他的脸:“你没有放弃,这已经很艰难了。”
      他无数次看望林蓉,都生怕对方说出“别来了,阮景已经放下了”的消息,还好,这个临终决判一直没有来。
      他一直在假设阮景还有一点舍不得他的可能里坚持着,谁知再次碰面,他发现对方没有丝毫淡忘。
      他也知道了这一年,阮景有多难熬。

      秦西诀喉结一动,眸光蕴着心疼和歉意:“我才应该道歉,总让你这么难过。”
      少年时一腔爱意,只想牵着对方的手永远不放开。
      现实里总有那么多洪流,让事事不能如愿。越是走得远,他越是明白,阮景选择和他在一起,这条路走得太艰难了。

      还好最终成功了,不然他这么爱这个人,没有任何办法来收场。

      “不是的。”
      阮景却应声否定了,他仰头,目光里的水色认真而坚定,“你爱我,我很开心,你为我考虑,我很开心,你没有放弃,我……”
      那双眼里的水光快要漫了出来,声音也因颤意而压低。
      “……秦西诀,你不知道的,你总让我那么开心。”

      他的情绪和感情总是随着心走,也一直把爱情当成努力追寻,得之幸运,反之是命的存在。
      而秦西诀的决心太坚定了,对拥有两个人未来的想法几乎纹丝不动地种在心里,没有任何犹疑和阻碍能撼动。

      秦西诀深深看了他片刻,千言万语都不重要了。
      来路的坎坷,和未来的期待,都不及此时心上和怀里的这一抷温柔月光。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那湿漉漉的睫毛。
      然后把终于失而复得的星星抱进怀中,揉进心里。

      阮景紧紧抱着他:“我们到达了终点,是吗?”

      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不是的,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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