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阮景一路狂奔,又在距离校门还有十多米的转角突然生生止住,他鬼鬼祟祟看了一眼紧闭的校门与门前站成一排的学生,他们臊眉耷眼垂着头,正接受教导主任痛心疾首的教育。
要是他贸贸然跑过去,他们的队伍就会壮大一员。
阮景当机立断转身就走,沿着学校围栏走了一分钟,来到一片相邻围墙的花坛里,他拍了拍离围墙最近的树,算是和老伙计打了声招呼,轻车熟驾把书包往墙内一扔,身手矫健地爬上树干,翻上树枝,在突然想起的校园广播声中纵身一跃,成功偷渡。
还没等阮景为自己一个假期未落下的身手自得片刻,广播里的歌声一停,开始通知全校各班整肃队形,准备升旗,阮景笑容一僵,心里暗骂昨晚打游戏误事,晚起带来的浑浑噩噩让他忘了开学正值周一,忙拎起书包就飞奔而去。
他一路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无视身后撞见他后大喊站住的老师,一甩书包挂在操场边的树枝上,混进稀稀拉拉归队的值日生里,猫着腰接近自己班级的队伍。
在看到林白熟悉的后脑勺后,阮景只觉亲切如归,忙疾步上去站定在他身后,顺了顺未平的呼吸后,端上若无其事的神色,仿佛自己早就在此一样。
然而等阮景一转头,班主任肖盛那张阴沉的黑脸差点贴到他的脸上,阮景一口气差点喘岔。
84班班主任肖盛年逾四十,为人古板严肃,不苟言笑,一副黑框眼镜让他如同旧社会的迂腐学者,如若照张黑白肖像混进教室走廊墙上的众伟人照里,那守旧古板的模样神态一致得毫无违和。
虽然欠缺与学生的沟通能力,但靠着骇人的冷面与严词厉令,班上学生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阮景赶在肖盛的火气喷薄而出之前,自己先识时务地开口认错:“我错了,老师,今早起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他双手规矩垂在两侧,微微低头,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还没来及更盛的火被扼熄下去,肖盛含着喉中进出不得的责骂,有些僵硬。
其实这是肖盛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他并不擅长与学生交流。此时阮景及时认错,却让他想起上次这小崽子迟到时也这么保证过。
他有些头疼,面上却依旧无表情,于是借着升旗手上台的契机,冷着脸指了指阮景示意他站好:“今天跟着值日生做值日。”
阮景乖顺应着:“好的,老师。”
肖盛与他擦身而过,继续巡向队伍前端。
在阮景前面听了全过程的林白一脸肃然地望着升旗台,一只手伸到背后挑了个大拇指。
林白旁边的男生孙奇也冲他一阵挤眉弄眼,凑过来对久别重逢的好兄弟亲切问候了一句:“你昨晚怎么那么菜啊,兄弟我带不飞你。”
阮景笑得咬牙切齿:“是,你最厉害了,你玩辅助牵条狗打上单都能赢。”
孙奇毫不客气地承下了这句夸,十分受用:“那可不。”
友好交流过后,阮景站成笔直的根正苗红好少年,等待着升旗手扬起旗子。
——————
孙奇是阮景的同班同学,作为体育生,也和阮景这个美术生一样,文化课专业课两边跑,加之同样是教室最后排选手,平时爱和阮景林白厮混在一起开黑游戏,属于“顺风带你飞好兄弟,逆风我先走你垫底”的狐朋狗友交情。
升旗仪式一结束,三人照常勾肩搭背聊起假期各自的战绩,阮景听得正起劲,走到了楼梯间,突然见肖盛在教师办公室前冲他招招手,阮景只得挥别他们,硬着头皮跑过去。
阮景以为肖盛要拿迟到的事继续教育他,不料肖盛只让他去把班长叫来,阮景闻言生怕肖盛反悔似的,转身就要走,此时预备铃声响起,走廊与楼梯上四散的学生开始涌向教室,肖盛想了想又叫住了人。
肖盛:“算了别叫了,你跟我来。”
阮景莫名其妙跟着肖盛走进办公室,他在迈进门的一瞬间无意瞟了一眼办公室对面的公告栏,心里有些异样,直到他来到肖盛的办公桌面前,才反应过来那如浮光掠影的一瞥,似乎在人来人往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看着上学期的年级排名。
还没等他仔细思索辨认,肖盛把一沓安全手册放在他手中,说道:“发下去,一人一本。”
阮景清点着换了封面颜色的小册子,其中内容早已滚瓜烂熟:“今年居然又有新的了,好像还厚了?”
肖盛点点头:“给你们加了点不一样的抄。”
多次挨罚的阮景实在不想附和肖盛的冷幽默,咦了一声:“……老师,多了一本。”
肖盛无甚反应地嗯了一声:“先去发吧。”
阮景出了办公室,宣传栏前空空如也。
开学的第一天,班上的同学都还没有从假期中缓过来,第一节早课变为处理开学事宜的自习,班长沈婳带领几个男生清点新教材,三五学生聚在一起聊东侃西,各科课代表开始收作业。
坐在阮景前排的林白在一教室的混乱里埋头做抄作业的收尾,比阮景还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昨夜通宵也未完成大业。
阮景双手撑在桌上探头看他:“在你六十多天的假期中,日历上指示了只有最后两天宜写作业吗?”
林白万分幽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景哥,六十多天的假期就让你忘了昔日战友,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吗?”
阮景乐了:“你的昔日战友现已到达高地,能为你做的只有不断鞭策以示鼓励。”
林白彻底扭过头不理他了。
阮景也坐下开始收拾堆了满桌的东西,他把上学期留下的画稿卷起来塞进桌肚里,又把新教材与笔记本整齐放到左边的课桌上,空出自己身前的地盘后开始整理鸡零狗碎。
阮景的位置在临窗边的最后一排,高中入学时的同桌在高一下学期转到了文科班,自己独占整张桌子一学期。他身后靠墙的位置放置了一个柜子,放着班上艺术生的各类用具,阮景占了其中一格来放一些美术工具,此时正把假期新买的颜料和画笔往里面搬。
教室蓦然一静。
是班主任肖盛进来了,混乱的教室慢慢静了下来,大家都各归各位坐好。
肖盛视察的目光在教室内走了一圈,才在全班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公示般刻板的宣布:“这学期班上会添一位新同学,现在给大家做一下介绍——”
林白终于赶完了所有作业,如释重负地瘫在椅背上:“怎么还有人在高二转学的?”
阮景对新同学并无多大好奇:“或许是艺术生吧,我们学校的艺术师资力量在本市算得上不错。”说着,还是向前面瞟去一眼,正在整理的手猛然一哆嗦。
一个男生从教室门走了进来,全班的窃窃私语瞬间都哑了,女生们一愣之后变本加厉地兴奋交头接耳,男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嘁”。
而讲台上的男生丝毫不受影响,依然无甚表情,倒是肖盛露出了点罕见的笑容:“这是从A高转来的同学,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让新同学尽快融入班级。”
听到A高,全班又是一阵沸腾,无一不觉得这学霸“脑子坏了”,居然从别人削尖脑袋也难进的重点高中离开。
阮景在四周的各种猜测声中倒吸一口气,只觉得牙疼,胃也疼。
肖盛抬手止住喧闹,对男生和颜悦色说:“你向同学们自我介绍一下。”
男生点了点头,却依然吝啬换一个稍好的表情,声音平缓,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大家好,我叫秦西诀。”
这句之后,秦西诀在全班同学睁大眼的注视下再也没有下文,一众学生的表情渐渐僵硬,孙奇甚至发出一声挑事的嗤笑。
秦西诀在嘘声中四平八稳,不再说一句话,向肖盛看过去,这个第一次应付此类学生的班主任也看出了他的无声催促,十分无奈,只好咳了咳:“好,秦西诀,你就坐在……”
肖盛环视教室,目光落在教室里唯一的空位时,全班看好戏的目光也投向阮景。
阮景:“……”
秦西诀在肖盛指出空位后,才走了过去。
阮景望着渐行渐近的男生,意识到这个人无论是与自己相处了一段时日,还是初次见面的老师同学,都是这样无差别的态度,还真是不忘初心。
阮景想东想西地望着来人,秦西诀的目光也终于与他的接轨,眼里的平静终于松动,惊讶地略一挑眉,显然对这个猝不及防的巧合也十分意外。
早就惊讶过的阮景面上端起波澜不惊,看到对方的表情后心里也稍微平衡了些,他把左边桌上的书搬了回来,然后眼睁睁看着毒舌秦老师与新同桌在自己面前身份重叠,心情十分复杂。
秦西诀坐下后,居然心情稍好地弯了弯唇,阮景一看便知道,他大概是想到以后能随时随地逮到自己上辅导课了,顿时心情沉重起来,连招呼都不想打了。
班主任走后,第一节语文课的老师走进教室,全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翻书声。
“班长……”阮景在初步惊讶后,一肚子疑惑争先恐后浮了出来,他在书堆的掩护下低声开口,“怪不得昨天你说,过了今天再决定辅导课时间——你怎么突然转学?”说完冒出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虽然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嘴藏不住话地调侃了出来,“难道是为了监督我?”
“……虽然确实方便不少,”秦西诀没有看他,翻开课本开始做笔记,“你做题时脑子也是这么运转的?”
阮景:“……”
他愤怒地在心里给自己新同桌的印象分打了个负数。
秦西诀见他无语地看着自己,也没再端着严肃,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用笔点了点他的课本示意做笔记,才正经回答:“我之前和你说过,A高离我家太远了,最近家里出了些事情,需要我经常回去处理。”
阮景听了疑惑更深,什么事情非要他转学解决不可,他家的其他人呢。
但这也是第一次,他听秦西诀说起家里相关的事,依旧没有过多透露,阮景却在他的话里听出一份超过少年责任的承受。
至少在阮景家,自己虽然时常帮着林蓉做事,但家里顶梁的大事都是林蓉和赵彬负责,与自己同龄的秦西诀会遇到了什么事,非要放弃A高也要方便回家处理。
阮景没有再多问,盯着书本片刻,鬼使神差开口:“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秦西诀没有对这根橄榄枝露出意料中的感激,只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礼貌而平静:“多谢,你也是。”
面对油盐不进的这尊,阮景心里发愁地叹了口气。
他能肯定,这人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