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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鬼青龙寨 “六将军, ...

  •   “六将军,你不必内疚。”
      黄琼抬手擦去眼泪,缓了几口气,才勉强将声音稳住。
      “这是我的命。你不欠我什么。”
      六郎正要开口,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你一直不知道。当初我被送往绛萼堂,本就是为了结识你们这些贵胄子弟。后来彩凤楼中的相遇,也早有人安排,并非偶然。”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冻红的指尖上。
      “上次救你,我也有私心。我不愿你记起身世,只想着,若你一直不记得,我们便能那样过下去。”
      寒风掠过溪面,她的声音渐渐低了。
      “我甚至想过,将你随身带着的军饷勘文藏起来。我原是西夏人,辽国的细作,做过那么多欺瞒你的事情,你又何必……”
      她没有说完,只将唇抿紧,仿佛再多说一句,眼泪便又要落下来。
      六郎怔怔望着她。
      这些话,有的他早已猜到,有的却是头一回听她亲口承认。他想起那段失去记忆的日子,想起她守在床前送药、替他浆洗衣裳,又想起她一再回避身世时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恰在此时,襁褓中的孩子轻轻哼了一声。
      六郎的目光移过去。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背着孩子出来洗衣?家中没有人照看么?”
      他顿了一下,又问:
      “这孩子是……”
      “是我的女儿。”
      黄琼侧过脸,望着襁褓中露出的小半张脸,方才的苦涩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快三个月了,叫如意。”
      她伸手将孩子脸旁的布角掖好,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我这一生,少有如意的时候。只盼她将来能过得顺遂些,不必像我这样。”
      六郎望着孩子,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
      “才这么小,怎么家里也无人帮你——”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从上次与黄琼分别算起,已过去一年有余。而在那之前,他们曾朝夕相处过一段日子。
      一个念头蓦地浮上心头。
      六郎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连自己也被这念头惊住。
      那些失去记忆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有些情景清楚,有些却仍模糊。他记得她的照料,记得院中的日常,却实在不敢说,每一件事都能分毫不差地想起来。
      难道……
      他抬眼看向黄琼,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黄琼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他,只低头理了理背带。
      “六将军,从这里往东走,便是去青龙寨的路。”
      她声音已恢复平静。
      “我这样的人,还是离远些好。你有正事要办,便走吧,一路保重。”
      说罢,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溪边。
      地上还散着几件没有洗完的衣裳。她扶着背上的孩子,慢慢蹲下,将衣物一件件拢进木盆。
      六郎站在她身后,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黄姑娘。”
      六郎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黄琼已将衣物收进木盆,扶着膝头慢慢站起。背上的孩子、怀中的木盆,压得她身子微微前倾,走起路来颇为吃力。
      六郎望着她,忽然想起昔日皮鞭落下时,她不顾一切地扑到自己身前,死死挡住了那蒋头儿,任凭鞭子抽在身上也不肯让开。
      “请留步。”
      他快走几步,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放进黄琼手中。
      “我出来得匆忙,身上只有这些。虽不多,总能让你和孩子暂时宽裕些。”
      说着,他又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玉佩。
      “这个也拿着。若银子不够,还能换些钱物。等眼前的事情过去,我再着人来,替你们寻个安稳的住处。”
      黄琼低头望着掌中的银两与玉佩,没有推辞。
      她将东西收好,向六郎欠了欠身。
      “多谢六将军。这些,我收下了。”
      她语气平静,既无欣喜,也没有怨怼。
      “至于安顿,便不必了。我不愿再因自己的事情牵累将军。往后的日子,我们娘俩会想办法过。”
      六郎还想说什么,她已轻轻摇头。
      “你有要事在身,莫耽搁了。”
      黄琼抱紧木盆,转身沿溪边的小路走去。
      六郎站在原地,怅然望着她的背影。那步子缓慢而蹒跚,衣角沾着泥水,怎么也叫人想不到,她便是昔日名动京城的舞姬黄琼。
      他直到此刻也未能问出心中的疑惑。
      十五年后,一个名叫如意的姑娘带着这枚玉佩来到杨家,又在他与郡主本就多有波折的生活中,又掀起了一场风波。

      六郎策马向北,耳边风声渐紧。
      路旁枯草伏地,远处山岭隐在灰白的天色里。他将缰绳收了收,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忽然想起发配郑州前那一幕。
      那日,岳胜带着孟良、焦赞来到天波府,为他送行。
      孟良仍替他抱不平,才坐下便嚷道:“潘仁美害了那么多人,杀他有什么错?如今倒让杨将军去充军!”
      岳胜低声止住他,六郎却只是苦笑。
      “我抗旨杀人,自当领罪。只是累得几位替我奔波,至今还未好好答谢。”
      “将军不必如此。”
      岳胜向他拱了拱手,略一迟疑,才道:“有件事情,此前未曾明言。我们兄弟来自雄州青龙寨,岳某如今忝为寨主,孟良、焦赞也都是寨中的头领。”
      六郎有些意外,随即点头。
      “难怪三位身手不凡,又肯仗义相助。”
      见他神色坦然,岳胜也松了几分拘谨。
      “杨家将的威名,我早就听过。杨令公父子镇守边关,保全了多少百姓,山中兄弟也都敬重。这次有幸结识将军,才知道传闻并无半点虚言。”
      他起身抱拳,语气郑重。
      “将来若有用得着岳某的地方,将军只管来青龙寨。旁的不敢说,岳某与兄弟们,必尽力相助。”
      六郎握住他的手臂。
      “岳兄这句话,杨景记下了。”
      恰在此时,延琪带着丫头进来,将备好的干粮与衣物交给三人。
      岳胜原本还在同六郎说话,听见她的声音,便抬起头。待延琪走近,又稍稍侧身,让开了路。
      “娘说,山中天寒,这些衣裳带回去,路上也用得着。”
      延琪将包袱递给他,他双手接过,低声道谢,却没有立即移开目光。
      六郎看在眼中,心头微微一动。
      临出门时,孟良、焦赞已走下台阶,岳胜却又回头,向延琪道了一声保重。那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仿佛还有话想说,终究只拱了拱手。
      延琪并未察觉,仍如常还礼。
      六郎却隐约明白了几分。只是妹妹与陈琳已有婚约,岳胜言行又始终守着分寸,他便没有点破。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将六郎从回忆中唤醒。
      前方山道渐窄,两侧峭石错落,已能望见夹峙的山峰。
      他抬手按了按背上的包袱,想起岳胜临别时的承诺,心中多了几分踏实。
      如今,正是要请这位朋友相助的时候。
      六郎轻夹马腹,沿山道向前赶去。
      雄州境内,少有人不知道青龙寨。
      山寨位于青嶂山与龙昌山之间,两山夹峙,险径盘曲。沿途怪石嵯峨,乱木丛生,稍不留神便会失了方向。
      寨口立着一块虎皮斑纹石,上刻“青龙寨”三个大字,笔画粗重,既无题跋,也无落款。
      六郎赶到时,日已西斜。
      通报之后,他被引入寨中。身后寨门缓缓合拢,沿路各院已点起气死风灯,聚义堂前更燃着两枝粗如小儿臂膀的蜡烛,将阶上阶下照得通明。
      近两千名寨众聚在堂外,黑压压站了一片。
      众人不知为何忽然召集,只看见几位头领神色不善,便都收了平日的喧闹,连交头接耳也不敢大声。
      堂中,岳胜端坐在虎皮椅上,双手按着案沿。侧边陪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孟良、焦赞则按刀立在两旁。
      六郎站在堂前,已将来意说明。
      “杨将军。”
      出人意料的是,岳胜见到六郎,眼中并无惊喜,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您的意思,小弟明白。只是……”
      他看了一眼堂外的众人,眉头微蹙。
      “兄弟们自在惯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虽说日子粗些,却不必仰人鼻息。若下山入了军伍,处处受人约束,只怕未必过得惯。”
      六郎望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岳胜语气迟疑,目光也不似往日坦然。孟良与焦赞站得笔直,却始终绷着脸,竟无一人上前叙旧。
      “况且,近来寨中还有些事情。”
      岳胜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
      “实在不便留将军过夜。趁天色尚未黑透,将军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哦?”
      六郎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孟良已忍不住插话。
      “哎呀,大哥,你们这些识字的人,说句话总要绕上几道弯!”
      他转向六郎,直截了当地道:
      “杨将军,我便实话实说了。你方才说,让我们投奔官家,吃粮当兵,兄弟们没这个兴致。汴梁便是被辽人攻破,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在山中喝酒吃肉,自在得很,不稀罕皇帝给的一官半职。”
      岳胜眉头一紧,孟良却仍说了下去。
      “你与那些龌龊官不同,我们兄弟也敬你,原该留你住些日子。可近日寨里闹鬼,怕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这才劝你下山。你若不怕被鬼捉去,只管留下!”
      “闹鬼?”
      六郎怔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
      “我活了二十余年,还不曾见过鬼,倒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看了孟良一眼。
      “几位都是在刀枪中闯过来的人,连生死尚且不惧,怎么倒怕起鬼来了?”
      孟良张了张口,脸色有些不自在。
      “这事可不是胆大胆小……”
      “二弟。”
      岳胜止住他,转向六郎,神情颇为凝重。
      “此事原是寨中的家务,不足向外人道。只是将军见多识广,既然说到了这里,或许也能替我们解一解疑惑。”
      他停了片刻。
      “方才孟良说闹鬼,其实我们也不敢断定。只是事情太过蹊跷,实在叫人想不明白。”
      六郎收了笑意。
      “岳兄请讲。”
      岳胜缓缓叹了口气。
      “说起来,竟是我将这桩祸事引进了寨中。”
      “半个多月前,山下来了一名游方道士,原只是讨些布施,不知怎的,与守门的兄弟言语不合,起了争执。几个兄弟动起手来,幸亏我及时赶到,将他们喝住,否则那道士只怕性命难保。”
      六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见他衣裳都被扯破了,便送了一套新衣,又请他上山住几日,算是赔罪。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谁知后来寨中又有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似乎被他听见了。”
      岳胜皱起眉。
      “住到第三日,他便执意下山。我留不住,也只得送他离去。临走时,他赠了我一幅画。”
      “什么画?”
      “不过是寻常山水人物,画工也算不得出奇。”
      岳胜说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按紧了案沿。
      “可怪就怪在这幅画上。”
      堂外有人挪动了一下脚步,衣甲轻响。孟良回头瞪了一眼,门前立即又静了下来。
      岳胜继续道:
      “当日展开画时,连我在内,共有十人在场。我的小厮阿全也在,这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
      “过了几日,阿全忽然不见了。”
      岳胜声音低下去。
      “起初只当他偷懒,躲到哪里耍去了。可找了一整日,寨里寨外都没有他的踪影。山门处也问过,无人见他出去,连他平日的衣物铺盖都还在。”
      六郎眉头渐渐收紧。
      “可曾有人听见争吵,或见他与谁同行?”
      岳胜摇头。
      “什么也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那几日,我为此心烦,无意间又将那幅画取出来,重新展开,却忽然发现……”
      话音在这里断住。
      岳胜嘴角微微抽动,目光落在案上,仿佛眼前又出现了当日所见的东西。
      六郎没有催促,只看了看孟良与焦赞。
      方才还满面怒气的两人,此刻竟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六郎望着岳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背脊微凉,脱口问道:
      “难道……失踪的阿全,出现在了画中?”
      “一点不错。”
      岳胜嗓音沙哑。
      “那日,我无意间展开画卷,越看越觉得不对。画的右下角,竟像凭空多了一个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
      “那幅画中原有耕田的、垂钓的,人物虽小,神态却都悠闲。新多出来的那个人,却张着嘴,像是在呼喊什么。我凑近仔细看,那眉眼、身形,分明就是阿全。”
      六郎没有作声。
      “从那以后,寨中又陆续失踪了四名兄弟,都是当日看过画的人。每失踪一个,画上便多出一个。如今五个人,一个不少,全在画里。”
      岳胜说着,额角隐隐绷起青筋。
      “我不是没有想过烧掉它。可若兄弟们真的被摄进画中,一把火下去,岂不是连他们也害了?”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六郎定了定神,低头沉吟片刻。
      “岳寨主,失踪之人的模样出现在画中,确实怪异。可仅凭这一点,如何便能断定是妖术,而非有人暗中设局?”
      “那幅画平日锁在我房中,旁人根本进不去。”
      岳胜抬头看他。
      “若不是妖力,画上又怎会多出人来?况且,怪事还不止这一桩。”
      他将袖口往上挽了些,露出手臂。
      “前日,寨中十之五六的兄弟,身上都出现了这种青斑。像睡梦中被人打过,却不痛不痒,也不记得何时受的伤。有人说,这是夜里撞上了鬼。”
      六郎近前看了一眼,只见那青斑颜色深浅不一,散在皮肤上,乍看倒真似淤痕。
      岳胜又道:
      “那道士住过的屋子,夜里总有人敲门。可一开门,外面又空无一人。派人守过,也找不出是谁。”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掌拍在案上。
      “都是我引狼入室!若当日没有留他上山,兄弟们又怎会——”
      “岳兄。”
      六郎将话接住。
      “你当日阻止寨众伤人,又赠衣留客,本是好意。若那道士存心害人,错也不在你。”
      岳胜胸口起伏,半晌没有答话。
      六郎略一思忖,又问:
      “当日看过那幅画的,除了失踪的五人,还有谁?”
      “还有我们老孟、老焦!”
      焦赞粗着嗓子应声,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
      “老子偏不信这个邪!有本事便来找我,倒看看是它的妖法厉害,还是我这口刀厉害!”
      话虽说得响亮,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堂外的黑暗。
      六郎心中暗自记下。
      岳胜、孟良、焦赞都曾看过那幅画。十个人中已有五人失踪,剩下的人,自然难免提心吊胆。
      只是他素来不信鬼神摄人之说。画中添人、身现青斑、夜半叩门,看似件件指向妖异,却也未必不能由人做成。
      正思量间,岳胜身旁忽然有人轻声开口。
      “寨主,您不必如此自责。那道士若果真有意为难我们,即便当日不曾上山,也难保不会另寻法子。”
      六郎循声望去。
      是先前陪坐在侧的那个中年男子。
      方才众人争论时,他始终没有插话,只静静坐在灯影稍暗之处。直到此刻,六郎才认真留意起他来。
      那人看着岳胜,语气颇为恳切。
      “眼下兄弟们最担心的,还是您与孟二弟、焦三弟的安危。寨中已人心惶惶,三位若再有个闪失,这两千来号人,又该依靠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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