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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兄弟重逢,巾帼赴战 雪仍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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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仍在下,片片飞絮随风旋舞,落在营帐与旌旗之间。
六郎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重新披甲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
凤翅兜鍪,乌锤铁甲,都是熟悉的旧物。可从云南囚衣,到马倌短袄,再到今日这一身戎装,竟像隔了许多年。
他抬手理了理甲上的系带,忽听帐门轻响,转头看去,只见宗保怔怔站在门口,目光紧紧落在自己身上。
“宗保,快进来。”
六郎含笑招手。
少年却没有迈步,嘴唇动了动,声音已有些发颤。
“您是……父帅?”
他仿佛仍不敢相信。
“您真的是我爹?”
六郎走到门前,抬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傻孩子,还站在风口做什么?你从小受了风便容易咳嗽,若再着凉,叫你娘知道,又要怪我没有照看好你。”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终于使宗保眼中的泪落了下来。
“爹!”
他扑通跪在父亲身前,紧紧攥住六郎的衣袍,哭得再说不成整句话。
“您瞒得孩儿好苦……孩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六郎俯身扶住他,喉间也哽住了。
这些日子,他看着孩子穿上甲胄,听他一声声唤“任叔”,却连应一声父亲也不能。如今宗保伏在膝前,仍像幼时受了委屈便来寻他的模样,叫他如何不心酸?
“是爹不好。”
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喑哑。
“让你担惊受怕了。”
过了片刻,六郎才将宗保扶起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好了,先随我进去。这里是军营,你如今又领着先锋之职,待会儿出去,眼睛肿成这样,如何见部下?”
宗保忙抬袖拭脸,跟着父亲进帐,目光却始终不肯离开他,仿佛还怕这一场团聚只是梦。
六郎看在眼里,没有催促,只倒了一盏温水递给他。
宗保双手接过,才喝了一口,又急急问道:“爹,您方才说有要事,可是有什么差遣?”
“先坐稳了。”
六郎笑着指了指案旁的杌子。
待宗保落座,他才正色道:“三关失守之后,诸将死伤离散。我听说,其中有几人在青龙寨养伤。眼下军中正缺熟悉边事的人,不能让他们一直留在那里。”
宗保渐渐收住了激动的神情,凝神听着。
“我已奏请皇上,赦免他们失守后离军之罪,准其归营效力。不过,此事须我亲自前往一趟,问清各人情形,也将圣上的旨意带去。”
六郎看向儿子。
“你随我同去。见见这些旧将,也听一听他们如何守关、如何败退,往后领兵,自有用处。”
“真的?爹,您带孩儿一起去?”
宗保兴奋得一下站了起来。
六郎没有说话,只含笑看着他。
宗保这才想起身在军前,忙收敛神色,放下茶盏,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遵令!”
六郎点了点头,眼中却满是温和。
“去整备鞍马。路上积雪未消,须仔细查看蹄铁,多备御寒衣物。”
“是!”
宗保起身行礼,走到帐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站在案旁,正低头查看军图。那熟悉的身影终于不必再藏在马厩与随从之间,宗保心头一热,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快步出了帐。
这一日,天气格外寒冷。
连日积雪未消,道旁的雪堆午间稍稍融化,入夜又冻成硬冰。官道上车辙纵横,泥水凝成深褐色的冰棱,马蹄落上去,稍不留神便要打滑。
六郎带着宗保与十余名侍卫,清早出营,取道青龙寨。一路不敢纵马疾驰,走走停停,直到天色将黑,才进入雄州地界。
寒风迎面吹来,众人衣甲上都结了一层薄霜。六郎正要遣人往前打探,看看附近可有投宿之处,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喝骂。
“你这秃驴,好大的胆子!也不打听打听,老孟的东西,是你能抢的么?”
六郎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心头猛然一动。
“孟良?”
他忙催马上前,只见道旁站着一个魁梧大汉,穿黑裤,裹旧棉袄,正叉着腰,同两个僧人争执。暮色中看不清眉眼,可那身形与说话的声气,分明都是旧日模样。
六郎声音中已带了几分激动。
“前面可是孟良,孟贤弟?”
“谁叫我?”
大汉转过身,先警惕地扫了扫众人的衣甲,又抬头看向马上的六郎。
“你是哪位?”
六郎翻身下马,快步走近。
“贤弟,是我,杨景。”
孟良顿时怔住。
他瞪大眼睛看了半晌,又抬手揉了揉,脸上的怒气早已散尽,只剩满眼惊愕。
“六哥?”
他忽然退后两步,脚下踩着冰,险些滑倒。
“你不是……不是死在云南了么?”
孟良扶住身旁的树干,声音都变了。
“莫不是我撞见了鬼?六哥,你可别吓我!”
宗保也下了马,走到父亲身旁,忍不住笑道:“孟叔,我是宗保。这是我爹,他没有死。”
“宗保?”
孟良看看父亲,又看看儿子,仍不敢相信。
“我不是在做梦吧?来,你掐我一下。”
宗保倒真不客气,上前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
孟良疼得一缩,龇牙咧嘴。
“好小子,叫你掐,你倒使足了劲!”
六郎笑着扶住他的肩。
“如今信了么?我确实还活着。此事说来话长,寻个暖和地方,我再慢慢告诉你。”
孟良望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想笑,眼圈却先红了。他重重拍了拍六郎扶在肩上的手,连声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六郎心中也有些酸楚,稍停片刻,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良这才想起方才的争执,一拍脑门,转身指向身后的僧人。
“还不是这两个和尚!昨日——”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其中一名僧人正直直望着六郎,神情怔忡,手中的木杖抵在地上,半晌不曾移动。寒风吹动他的僧衣,他却仿佛全无所觉。
孟良皱起眉头。
“说你呢,怎么不吭声了?昨日挥着根棍子,打伤我好几个兄弟,不是厉害得很么?”
见六郎在旁,他胆气更壮,又向前迈了一步。
“今日总须将这件事说个清楚!”
那僧人却像没有听见。他望着六郎,喉头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竟微微发颤。
“你方才说……你是谁?”
六郎看出他的异样,心中也有些疑惑,仍拱手行礼。
“在下三关宣抚使杨景。”
他略停片刻,又道:“不知大师与我这位兄弟有何争执?若是他行事莽撞,冒犯了大师,杨某愿先代他赔礼。事情的原委,还请慢慢说来。”
“六弟!”
那僧人忽然唤了一声,嘴唇颤抖,竟再说不出话来。
“你是……”
六郎皱眉细看。暮色中,那张脸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眉间也添了风霜,可那双眼睛,那一声熟悉的称呼,却使他心头猛然一震。
“五哥?”
他上前一步,紧紧扶住僧人的手臂。
“你是五哥!”
自金沙滩一战之后,五郎延德便音信全无。杨家遣人寻访多年,始终未得下落,府中也只能当他已经殉国,连遗骸都无从收殓。谁能想到,十余年过去,兄弟二人竟会在这荒寒的道旁重逢。
六郎望着眼前人,一时竟说不出话。
幼年时,兄弟几个在河中嬉闹,彼此泼水;父亲与母亲站在岸边,看他们闹得不成样子,笑着催他们回家。那些情景忽然清晰起来,仿佛只是昨日的事。
如今,兄弟死的死,散的散,眼前这个曾与自己一同练枪走马的哥哥,却已穿着土黄衲衣,剃尽头发,额上留着醒目的戒疤。
“五哥,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五郎没有回答,只反手握住他的双肩,急切问道:“六弟,家中可好?父亲、母亲,还有诸位兄弟,如今怎样?”
六郎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了。
“大哥、二哥、三哥,俱殉于金沙滩。此事,五哥想必知道。”
五郎缓缓点头,握着他的手却更紧了些。
“四哥与八弟……”
六郎略作停顿,想到身旁还有侍卫,便含糊道:“那一战之后,也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父亲呢?”
六郎垂下眼,声音低了下来。
“父亲后来困于陈家谷,身陷辽境。至今……尸骨还留在昊天塔中,未能迎回。”
五郎怔住了。
寒风掠过道旁的枯草,木杖从他掌中滑落,他却没有察觉。
“那七弟呢?”他像仍存着最后一线盼望,“七弟从小与你最亲,总该还在你身边?”
六郎喉间一紧。
“七弟也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十多年前,便被潘仁美害死了。”
五郎直直望着他,许久,才从胸中挤出一声痛呼。
“爹……七弟!”
他转身扶住身旁的老松,肩背剧烈起伏,终于再也压不住哭声。十余年来,他在山中诵经修行,以为自己已能放下当日的血战与离散;可直到此刻才知道,那场灾难并未止于金沙滩。
他攥紧拳头,重重击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擦破了指节,血迹渐渐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六郎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五哥,别这样。”
他自己也已泪流满面,却仍扶着哥哥的肩,低声劝慰。
“母亲还在。五嫂这些年,也一直盼着你的消息。她们若知道你尚在人世,不知该有多欢喜。”
五郎哭声稍缓,听到妻子的称呼,眼中又闪过一阵难以掩饰的痛楚。
“她……还在府中?”
“在。一直都在。”
六郎握紧他的手。
“五哥,随我回去吧。先去见母亲,见一见五嫂。旁的事,自有我向皇上奏明。”
五郎闭上眼,许久才慢慢松开他的手。
他俯身拾起木杖,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泪,努力平复了呼吸。
“六弟,贫僧已经出家。”
那称呼骤然疏远,听得六郎心中一沉。
五郎垂下目光,声音仍有些发颤。
“山门内外,各有缘法。红尘之事,贫僧已不再过问。”
他说完,竟不敢再看弟弟的脸。
“恕我……不能随你回去。”
“五哥,你说什么?”
六郎皱紧双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郎看着他,低声问道:“六弟,你可还记得晋阳之战后,来府中化缘的那位老僧?当时七弟也在。”
“什么化缘的老僧,我不记得了。”
话虽如此,六郎却隐约想起,七郎曾将此事当作笑话说给自己听。他一向不信这些,当时听过便罢,哪里会放在心上?
五郎叹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僧便是五台山的睿见大师。他当年说,杨家杀伐过重,若要保全血脉,须舍一子出家。”
“杨家世代为将,临阵御敌,岂能不动刀兵?”
六郎声音冷了下来。
“若因杀敌便要受报,那些烧杀掳掠的人,又该如何算?我从军至今,死在枪下的敌兵不知多少,真有什么报应,便落在杨景一人身上,何必让母亲与嫂嫂们受苦?”
五郎没有与他争辩,只垂目站了片刻,才继续说道:“那年金沙滩之后,我身负重伤,倒在山野,是云游在外的睿见大师救了我。”
六郎神色微动。
“大师替我延医用药,日夜照料,伤势却始终不见好转。后来我已昏沉难醒,他竟在佛前立愿,要以绝食为我祈福。”
五郎握着木杖,目光渐渐落向远处。
“等我稍稍好转,才知道他已数日水米未进。我跪在他面前,问他,延德何德何能,竟值得他如此相救。”
“大师只笑了笑,说:‘救人岂须先问值不值得?你既活过来了,便好好珍重这条性命。’”
六郎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却仍没有开口。
“后来,大师问我,是否愿随他回五台山,拜在门下。我说自己六根未净,心中尽是国仇家恨,恐怕无缘佛法。”
五郎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其实那时,我一闭上眼,便看见金沙滩上的死人。大哥、二哥、三哥,还有那些同我们一道赴宴的将士……夜里稍有响动,我便惊醒,伸手去摸枪。”
寒风吹动他的僧衣,他却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病榻前。
“大师说:‘你不必今日便放下。留在山中,先养伤,再养心。若还牵挂家人,便为他们诵经祈福。’他又提起当年一子出家之言,问我是否愿意。”
“你便答应了?”
五郎缓缓点头。
“我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那时又寻不到家中消息,便留在了五台山。”
六郎望着哥哥身上的衲衣,心中渐渐明白了几分,却仍难以释然。
五郎继续道:“大师准我习武强身,却要我弃枪用棍,不再轻取人命。后来他圆寂之前,又与我有约,十三年内不得过问红尘俗事,须留在山中专心修习。”
“十三年……”
六郎低声重复,眉间的痛楚愈发深了。
“是。”五郎道,“此次下山,已是这十三年来,头一回出得山门。”
“五哥,随我回去吧。”
六郎望着他,仍不肯放弃。
他心中隐约觉得,睿见大师舍命相救,固然有恩,却也使五郎难以拒绝那些约定。可哥哥究竟是为报恩,还是当真愿意从此留在山中,他一时也辨不清。
“如今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你的本事,我最清楚。只要你愿意,我便向皇上奏明,请你还俗归军。往后论功封赏,自有前程,何必就此将一身所学都搁下?”
五郎缓缓摇头。
“六弟,功名富贵,已非我所愿。世间繁华,到头来不过过眼烟云。”
“那父亲的遗志呢?”
六郎声音陡然提高。
“守一方疆土,护一方百姓,难道也只是过眼烟云?”
五郎沉默片刻,抬眼看了看弟弟身上的甲胄。
“你如今已是宣抚使了。父亲从小便器重你,果然没有看错。我们兄弟之中,数你文武兼备,有你在,北疆总有人守。”
六郎怔怔看着他,胸中一阵发冷。
“五哥,这不是有我,便与你无关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意,语气又低了下来。
“军中的事,你若不愿,我不再逼你。可母亲年事已高,这些年失了丈夫,又失了几个儿子。她若知道你还活着,却不肯回去见她,该有多伤心?”
“我会日夜在佛前祈愿,愿母亲平安康健。”
“母亲要的,是看你一眼。”
六郎声音已带了哽咽。
“她想知道你吃得好不好,身上可有旧伤,想亲手摸一摸你的脸。佛前的祈愿,能替她做到这些么?”
五郎握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却仍没有应声。
六郎望着他,停了许久,才问:“那五嫂呢?”
五郎眼睫一颤。
“金沙滩那年,你与五嫂成亲不过四载。她这些年留在天波府,侍奉母亲,守着你的屋子,逢年过节,旁人一家团聚,她却只能对着旧物想你。”
六郎向前一步。
“五哥,你明明还活着,难道就忍心让她这样等下去?”
“我……”
五郎终于语塞。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才缓缓合起双掌。
“是我对不起她。”
他闭上眼睛,像是不敢看弟弟的神情。
“劳烦你回去告诉赛英,不必再等我了。若有合适的人家,便再嫁吧。贫僧已——”
话未说完,一声脆响骤然打断了他。
六郎一掌落在他左颊上。
道旁众人俱是一惊。孟良张了张嘴,宗保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都没有出声。
五郎侧着脸,僵立片刻,慢慢睁开眼睛。
六郎的手仍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眼中已满是泪,声音却冷得发紧。
“这句话,你若真说得出口,便亲自回去,当着她的面说。”
他放下手,一字一字道:
“我不替你传。”
五郎抬手,似想抚一抚灼热的脸颊,手举到一半,却又垂了下来。
“六弟,若这样能让你消气,再打我几下,也使得。”
六郎脸色铁青,望了他片刻,忽然转身。
“既如此,便不再扰大师修行了。”
他声音冷硬,已不肯再看五郎。
“孟良,宗保,我们走!”
宗保忙应了一声,跟着父亲牵马,却忍不住回头望去。
自记事以来,他便未见过这位五伯,只听长辈说,五伯当年英武洒脱,性情豪爽,与父亲兄弟情深。如今眼前这个身披衲衣、低眉合掌的人,却与那些故事相去甚远。
五郎仍站在道旁,暮色遮住了他的神情。
孟良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可见六郎已翻身上马,终究将话咽了回去,牵过自己的坐骑,匆匆跟上。
六郎原想寻家客栈歇一晚,经这一番耽搁,天色已经黑透。沿途村舍稀少,几处人家也早早闭了门户。一行人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座废庙,暂且安歇。
庙中梁柱斑驳,神像残破,几扇窗户连纸都已不存。好在屋顶尚能挡雪,总胜过露宿荒野。侍卫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寻来枯枝生火,火光渐渐照亮了半间殿宇。
六郎坐在火旁,许久没有说话。
孟良几次偷眼看他,直到有人递来热水,才试着开口:“六哥,先暖暖身子。宗保还小,今日跟着跑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
六郎这才回过神,接过水碗,又叫宗保坐近些。
自他发配云南,孟良已有一年多不曾见他。这些日子,各自奔波,音信断绝,如今骤然相逢,少不得问起别后的经历。待六郎将云南之事略略说了,孟良听得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咬牙,末了只重重叹了一声。
“好在六哥回来了。山上那些兄弟,若见着你,不知该有多欢喜。”
六郎抬头。
“青龙寨如今是什么情形?”
孟良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连说带比划,讲了好一阵,六郎才渐渐明白。
高玉娘这些年仍主掌青龙寨。孟良、焦赞先后上山避祸,她不但没有拒绝,还念着二人与六郎的交情,处处照应。此次三关失守,寨中又收留了许多退散的宋军。岳胜与其他旧将,除去战死或失踪的,多有伤在身,如今大半都在山上休养。
“岳胜起初还不肯去。”孟良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总觉得从前的事不好面对。焦赞一听便急了,拍着大腿说,高姑娘几年前便已嫁人,人家都肯收留你,你倒还扭扭捏捏,难道宁肯留在山下等辽兵来捉?”
六郎神色稍缓。
“后来呢?”
“后来总算上去了。高姑娘也没提旧事,先叫人替他治伤,倒弄得岳胜自己越发不好意思。”
孟良说着,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脸上的轻松又渐渐收住。
“只是山上伤兵多,药快不够用了。尤其止血化瘀的几味,缺得厉害。”
六郎皱眉问道:“附近药铺都没有么?”
“辽兵过境,收走了不少。剩下的药铺,也不敢轻易开门。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寻得一家还有些存货。”
孟良顿了顿,忽然想起道旁那场争执,语气又添了几分不平。
孟良说到一半,六郎便明白了他与五郎争执的缘由,抬手止住话头。
“药材之事,贤弟不必再费心。此次大军备下的止血、跌打药物尚足,待我明日见过岳将军,问清伤兵所需,再遣人送来。”
孟良听罢,终于松了口气。
翌日清早,天光刚亮,一行人便启程前往青龙寨。
果如孟良所说,寨中仍由高玉娘主事。众人听说六郎到了,纷纷迎出。先前只当他已经死在云南,如今见他好端端站在眼前,又带来了朝廷赦罪归营的旨意,一时惊喜交集,有人上前行礼,也有人忍不住红了眼圈。
焦赞挤过人群,一把攥住六郎的手臂。
“六哥!前些日子听说你没了,差点把我哭死!”
他上下打量六郎,确定并无异样,才又道:“我想着,咱们兄弟活着不能在一处,好歹也得有个念想,便叫人在寨旁给你修了座庙。每日去看看你的像,说几句话,也算还能陪着你。”
说着,他便拉六郎往外走。
“走,六哥,我带你看看!那庙里香火可旺,纸钱都堆了老高!”
六郎又感动又好笑,却站着不动。
焦赞正要问,一旁旧将已笑出声来。
“焦二哥,元帅活生生站在这里,你倒拉他去看自己的神像,这合适么?”
另一人也跟着打趣:“你近来总喊头疼腰疼,莫不是活人的庙供得太勤,供出毛病来了?”
众人顿时哄笑。
焦赞怔了一下,随即拍着脑门笑道:“是我糊涂!不过,辽人都说六哥是天狼星下凡,兴许是土地老儿见那庙香火太旺,眼红了,又不敢寻六哥的不是,只好拿我撒气!”
他转身挥手。
“既然六哥回来了,还留着那泥像做什么?兄弟们,随我去撤下来!”
孟良忙道:“像可以撤,屋子别拆,留着给伤兵住也好。”
“也对,也对!”
焦赞连声应着,拉上孟良,又招呼几个人,闹哄哄地去了。
六郎望着他们的背影,含笑摇头。寨中这番久违的热闹,终于使他心头稍稍松快了些。
向高玉娘谢过收留诸将之恩,又将朝廷旨意交代清楚,六郎便请人引路,来到岳胜养伤的住处。宗保默默跟在身后,也一道进了屋。
岳胜正坐在床边,见六郎进门,猛地站起,却牵动了伤处,身子一晃。
六郎忙上前扶住。
“有伤在身,还讲这些礼做什么?”
“元帅……”
岳胜望着他,喉间哽住,半晌才说出一句:“末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两人相扶而立,眼中俱有泪意。可如今大敌当前,终究不能只顾叙旧。待稍稍平复,六郎便扶岳胜坐下,仔细问起伤势,又询问三关失守的经过。
岳胜从最初的调兵失误说起,讲到各军联络断绝、粮道受阻,几处本可相互策应的关城,如何变成各自苦守。六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宗保也收敛了神色,站在一旁凝神听着。
说到最后,六郎问道:“李宏昌如今究竟在何处?军报上只说他在乱军中失踪。”
岳胜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声。
“他不是失踪。”
六郎抬眼看他。
“是被哗变的军士杀了。”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岳胜低下头,声音沉重。
“此人并非全无才干,平日谈论兵法,也有几分见识。可到了军中,骄纵任性,听不得旁人的劝。打了胜仗,功劳都是他的;出了差错,便拿下属抵罪。将士本就心有不平,战事一紧,他又接连责罚几名守将,竟连缺粮失援,也算作军士畏敌。”
“后来怎样?”六郎沉声问。
“败退时,他执意要斩几个带伤归来的军士,说要整肃军纪。众人见同袍拼死守关,回来反要送命,终于压不住怨气。”
岳胜停了停,才继续道:“乱中有人先动了手,旁人也跟着冲上去,便再也止不住。”
宗保听得心惊,忍不住看向父亲。
六郎没有立刻说话。
岳胜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
“兄弟们不敢归军,也不敢回京,正是怕朝廷不知实情,将失关、杀帅的罪一并算在众人头上。如今蒙圣上赦免,我们自然愿意回去效力。可此事,末将不敢瞒您。”
六郎一时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岳胜的肩,随后踱到窗前。窗纸透着淡淡雪光,他望了许久,才长叹一声。
“景龙,此事不要再向旁人提起。”
岳胜抬头看他。
六郎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只当你今日未曾说过,我也未曾听过。朝廷已有失踪的军报,眼下诸军才稍稍安定,不能再因这件事生出猜忌。”
岳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明日我先回韦城,宗保留下,协助你登记造册,清点人马。伤重的暂留寨中将养,能归军的,也须问清各人原属何营、擅长何事,不可仓促编队。”
六郎看向儿子。
“宗保,多听岳将军的安排。凡有不明白的,便问,不要自作主张。”
宗保躬身应道:“孩儿记下了。”
六郎又与二人商议了一阵,将伤兵所需药物、归营道路及沿途接应等事逐一交代清楚,这才起身离开。
出了岳胜的房门,尚未走远,便听回廊转角处传来孟良的声音。
“老焦,你是没见着六哥昨日发脾气的样子。那一巴掌下去,五将军嘴角都破了。”
“照我说,五爷也实在叫人想不通。”
焦赞接过话头,语气颇为不平。
“六哥如今正缺人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亲哥哥还不肯帮忙。军中的事不管也罢,家里的老娘总得见一见吧?还有五夫人,等了他这些年,竟叫六哥带句话回去,让她自行改嫁!”
孟良叹了一声。
焦赞却越说越急。
“五夫人如今也快四十了,半辈子都守在杨家,侍奉太君,替他尽孝。他若真不肯回去,也该亲自去见人家,把话说明白。隔着十几年,轻飘飘送一句话回去,这不是往人心上扎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六郎立在廊下,忙收住声音,抬手挠了挠头。
“六哥……您什么时候来的?我没瞧见。”
孟良也转过身,脸上颇有些尴尬。
六郎没有接他们的话。廊外积雪映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他站了片刻,才淡淡说道:
“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你们随我先回韦城。”
“是。”
两人忙应下,谁也没有再提五郎。
六郎转身走开,步子不快,却始终没有回头。那句“让她自行改嫁”,又在心头翻了上来。他只要想到母亲与五嫂得知五哥尚在人世时的欢喜,便不知该如何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翌日清晨,六郎与孟良、焦赞略用了些早饭,整束停当,便启程返回韦城。
天尚未放晴,苍黄的云层低低压在原野上。积雪漫无边际,远处村庄与起伏的岗阜,都隐在一片朦胧雪色之中。
六郎策马而行,呼吸着雪后清冽的空气,胸中积下的烦闷渐渐散了些。想到岳胜等人不日便可归军,身旁又有孟良、焦赞相伴,他神色也稍稍舒展。
可回到大营,他便察觉气氛有些异样。
沿途军士见他回来,纷纷行礼,待他走过,却又相互交换目光,低声说着什么。六郎心中疑惑,快步走向帅帐,掀帘进去,才发现已有两人等在里面。
“郡主?九妹?”
他一怔,连寒暄都顾不上。
“你们怎么来了?”
延瑛笑着迎上前,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
“回元帅,末将奉旨前来效力。”
见六郎眉头渐皱,她忙继续道:“不只是我与六嫂。母亲、几位嫂嫂、八姐,还有宗英、宗勉,都来了。听说前方缺少将领,嫂嫂们便商议着请旨随军。她们本是武将世家出身,有几位也曾领兵临阵,并非只会在家中舞枪弄棒。皇上既已恩准,我们便略作收拾,赶来听候调遣。”
“你们简直胡闹!”
六郎脱口而出。
“这里是两军交战之地,不是府中的演武场。宗英、宗勉可以留在后营历练,其余人明日便回京。”
说着,他转向郡主。
“你也回去。此地距辽军近处不过数十里,随时可能生变。”
“六哥,这不公平!”
延瑛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
“凭什么宗英、宗勉两个孩子都能留下,我们反倒不行?我的武艺,难道还不如他们?六哥若不信,尽可试一试。”
“试什么?”
六郎沉下脸。
“战场上比的是统兵应变,不是两个人分个输赢。九妹,你素来做事有分寸,怎么这回也不想一想?”
延瑛抿住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统兵应变,我们也可以学。六哥未曾问过,便叫我们回去,哪里是嫌我们不懂,分明是嫌我们是女子。”
“军中都是男子,你们住在哪里,如何分营,出入又如何安排?这些事都想过么?”
“自然想过。”
延瑛刚要分说,六郎已转向郡主。
“这件事,你也该劝着些。那年你与重阳公主落入辽人之手,受了多少惊险,你难道忘了?嫂嫂们若再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母亲交代?”
郡主静静听他说完,才温声开口。
“六郎,你担心她们,我知道。可几位嫂嫂与妹妹此次来,也并非一时兴起。”
她看了一眼延瑛。
“这些年,她们守着府中诸事,照料长辈与孩子,却也从未荒废武艺。每逢听到边关军报,总想知道自己除了在家等消息,还能做些什么。如今皇上既已允准,你何不先问问她们各自所长,再作安排?”
六郎没有答话。
“她们也不是定要同你争个高下。”郡主声音低了些,“有些事,是想替丈夫继续做下去。”
这句话落下,六郎胸口忽然一紧。
他想起几位兄长,又想起昨日道旁那个披着衲衣、始终不肯随他归来的五哥。一时悲愤交杂,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父兄留下的旗号,如今要由家中那些守了多年空房的女子来接。她们说得平静,他听来,却比责问更难受。
六郎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道:“母亲在哪里?”
“在后营歇息,几位嫂嫂都陪着。”郡主答道。
他缓缓点头,语气终于不似方才急切。
“先让我见过母亲,再商议分营之事。军中号令不能因是一家人便有例外,此事也须向丞相禀明。”
延瑛看了郡主一眼,终于收住争辩,拱手应道:“末将听令。”
帐外寒风掠过,吹得帘角一动,案上灯火也随之摇晃。校场上,“杨”字军旗猎猎作响,片刻之后,雪又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渐渐便密得遮住远处营垒。巡哨的军士拉紧披风,沿着辕门往来,谁也不曾留意,数十里外的运粮道路上,已有一队人马借着风雪悄悄伏下。
翌日,粮队遇袭的消息传入帅帐。
押运军士伤亡失散,粮草尽数被劫。逃回来的军卒跪在阶下,浑身雪泥,声音仍带着惊惧。
“为首之人,手下都称他‘王爷’。他还留了话……”
六郎看着他。
“什么话?”
“说若要取回粮草,须请杨元帅亲自前往洪州岐山。”
后事见《大破天门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