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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府门生衅 “那第二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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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二条路,”八王迟疑片刻,才道,“便是向皇上直言,你就是杨六郎。”
他看着六郎,眉间仍有忧色。
“只是十年前,你已假死过一次。本王也没有把握,这回皇上是否还肯网开一面。圣意难测,此事又牵涉钦差行刑,实在不能轻忽。”
话音落下,几人一时都没有作声。
郡主垂目思量,忽然抬头。
“皇兄,李太后那边,可否试一试?”
八王眼中一亮。
“是了,本王竟将太后忘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皇上虽非李太后亲生,却一向孝敬。前两年太后病重,他不但亲自过问药饵,还特意修建万安宫,为太后祈福静养。”
说到这里,八王似乎又想起一事。
“近来太后喜欢听诸宫调,尤其爱听前朝忠义故事。逢丑父与齐顷公互换衣冠、纪信诳楚救汉之类,每回听到,都要感叹许久。皇上为此,专门召了京中有名的艺人入宫献艺。”
六郎与郡主对视一眼。
八王却又摇了摇头。
“只是太后一向少问朝政,肯不肯为此向皇上开口,本王也说不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郡主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定,“不试一试,如何知道?明日我便进宫拜见太后,纵然只能探探口风,也好过在这里空等。”
“好。”
八王深知她的性情,也不再劝,只叮嘱道:“先莫急着将事情全盘说出,须看太后的意思,再作打算。”
郡主点头应下。
八王站起身,转向杨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些日子,苦了他们夫妻。便让他们单独说说话吧。孤王与太君另寻一处,商议商议该如何同寇大人接应。”
杨夫人会意,起身时又看了六郎一眼,才随八王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屋中只剩夫妻二人。
窗外风清气寒,枝上积雪偶尔簌簌落地;暖炉里炭火正红,将这一室烘得融融如春。
六郎望着郡主,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些日子,让你受惊了。”
郡主没有答话,只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双手慢慢攥住了他的衣襟。
六郎抚着她的肩,低声道:“如今总算回到家里,凡事也有了商量。只是我还不能在府中住下。”
她身子微微一僵。
“我如今顶着任堂惠的身份,于情于理,都不宜留宿杨府。”六郎说得很慢,“寇大人已在府中替我安排了一间屋子,一会儿我便过去。身份未恢复之前,我们只怕仍须少见面。”
郡主抬起头,怔怔看了他片刻。
“那你想我时,怎么办?”
六郎勉强笑了笑。
“便闭上眼,好好想一想。想着你在家中,平平安安,我也就安心了。”
“可我要是想你呢?”
她咬住下唇,眼中渐渐又有了泪光。
“明明知道你还活着,却不能问你,不能看你,还得在人前装作……”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能说下去。
六郎心中一酸,抬手替她拭泪。
郡主却握住了他的手。
“那日王若钦罚你五十鞭,寇大人只叫人来告诉我,说你没有性命之忧。可五十鞭,怎会不疼?我又不敢亲自去问,连送件衣裳,也须托旁人的手。”
她望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如今伤处可好了?”
“已好得差不多了。寇大人找人替我上过药,也不曾误了换药。”
六郎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送来的棉衣,我一直穿着。后来天再冷,也没有冻着。”
郡主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六郎心中一热,抬手轻轻拭去郡主脸上的泪,含笑宽慰道:“那点伤早已好多了,不必再担心。唉,想我们是正经夫妻,如今见上一面,倒这样难。”
“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
郡主抬眼看他,语气中带着嗔怨。
“那你方才说中毒,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中毒……”
六郎一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其实,我起初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毒。后来虽知道了些,这些年却一直没有发作,便不愿让你跟着担心。”
郡主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再抬手时,已从袖中取出绢帕,默默拭起泪来。
“怕我担心,便将我蒙在鼓里?”
她声音很轻,却听得六郎心中一紧。
“棠姐姐知道,黄姑娘知道,偏偏我不知道。六郎,我是你的妻子。”
“珺儿,我不是有意将你当作外人。这件事,连父亲和母亲,我也未曾说过。”
六郎伸手抚住她的肩,郡主却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你告诉我,杨府里还有谁知道?”
“没有……”
“还有。。。”六郎猛然想起一事,有些尴尬的说道:“棠儿也知道。”
“好呀!你们。。。”郡主一时气恼,又不知道说什么,拿着手中的帕子重重砸在六郎身上。
六郎刚要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跑得气喘吁吁,尚未到门口,便扬声喊道:“不好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在府门外,同人打起来了!”
郡主猛然回神。
“和什么人?”
她忙示意六郎留在内室,自己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
来人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急急答道:“和王若钦,王大人!”
王若钦此刻正是一肚子郁气。
方才入宫复命,赵恒竟丝毫不顾往日情分,当着殿中诸人的面,将他严厉斥责了一番。
“谁准你杀杨延昭的?”
赵恒将奏疏掷在案上,脸色阴沉。
“一个镇守三关多年的大将,你说斩便斩了!朕命你查察云南,审慎行事,是要敲山震虎,何曾让你擅自取他性命?”
王若钦跪在阶下,忙俯身回道:“万岁,杨景已经亲自招认不臣之举,供词也于两个月前快马上报。臣以为罪证既明,又恐羁押途中生变,才依钦差之权,将他就地正法。”
“你以为?”
赵恒声音陡然一沉。
“朕的旨意,由得你自行揣度?”
王若钦额上渐渐沁出冷汗,仍勉强辩解道:“臣绝无擅专之心。只是杨景身为获罪武将,与云南王往来亲密,又自认心怀怨望,臣不敢姑息,而且臣还有杨六郎的供词。。。
“朕不只看供词!”
赵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三刑五木之下,何愁问不出供词?杨家满门都在汴梁,杨延昭若真要谋反,难道连老母妻儿都不顾了?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么?”
王若钦伏在阶下,不敢抬头。
“眼下契丹屡扰北疆,西边也未见安宁。一旦战事再起,谁替朕守三关、御外敌?你去,还是要朕御驾亲征?”
“皇上……”
王若钦仍不甘心,勉强赔笑道:“六郎是臣的义弟,要处斩他,臣心中也十分不忍。只是为朝廷计,臣不能因私——”
“好了!”
赵恒截住他的话,显然已不愿再听。
“你先退下。去天波府,替杨郡马上柱香。”
说罢,他转头吩咐内侍:“传寇准觐见。”
王若钦只得叩首退下。
出了宫门,他胸中那口郁气仍未散去,却又不能违旨不往,只好带着亲随,转道来到天波府。
刚到府门前,便见宗保、宗勉兄弟与管家杨洪站在阶下,正指挥家丁撤去白幡,换上气死风灯。有人攀梯解绳,有人抱着素帐往里走,门前颇为忙碌。
王若钦目光扫过那些撤下的丧仪,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他始终惦记着法场上的疑事,想着死的究竟是谁,活着的又是谁。此刻见兄弟二人在门前,竟顺口问道:
“二位贤侄,任堂惠的灵位供在何处?皇上有旨,特命本官前来上香。”
宗保骤然转过脸。
“你说谁?”
王若钦尚未察觉失言,仍道:“本官问任堂惠——”
“你住口!”
宗勉已涨红了脸,几步冲到他面前。
从云南返京的路上,他曾听几个随从私下说笑,拿任堂惠与父亲容貌相似之事编排母亲。那些不堪的话,他听不全懂,却知道绝非好意,早已憋了一肚子气。他又疑心,那些闲话与王若钦脱不了干系。
如今这人登门,竟连父亲的灵位也要说成别人的,宗勉哪里还忍得住?
“你在云南害了我爹,如今还要到我家门前胡说!一路上那些编排我娘的话,是不是也是你叫人传的?”
王若钦脸色一沉。
“二公子,说话须有凭据——”
话未说完,宗勉已挥拳打来,正中他的眼窝。
王若钦猝不及防,眼前顿时一黑,踉跄着退了两步。他本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只是不愿在人前显露身手,仓促间生生受了这一拳。尚未站稳,身后又挨了一脚,整个人扑倒在雪泥里。
“二少爷,不可!”
杨洪大惊,忙上前抱住宗勉。
“他是朝廷大臣,使不得啊!”
“人都欺到咱们家门口了,还不许我动手?”
宗勉奋力挣扎,猛地拧身甩开杨洪,又扑到王若钦跟前,抬手便打。
王若钦蜷身护住头脸,气急败坏地向亲随喝道:“还不将他拉开!你们都站着做什么?”
跟来的十几个衙役这才回过神,有的抽出绳索,有的提起棍棒,叫嚷着便要上前。
“谁敢!”
一直站在阶前的宗保忽然厉声喝住众人。
他年纪虽小,个头却已颇高,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温和,横身挡在弟弟与众衙役之间,抬手指向门旁的拴马桩。
“这里是天波府。谁敢持械上前,便试试!”
说罢,他左掌斜劈而下。
只听“咔嚓”一声,桩顶应声裂开,断木滚落在地。
冲在前头的几个衙役顿时停住了脚步。众人看看地上的断木,又看看立在府门前的少年,一时竟无人再敢往前。
“宗勉,你太放肆了!”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郡主在侍女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尚未下阶,便厉声斥了一句。
宗勉背对着大门,听见母亲的声音,心中一惊。他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怕挨训,慌乱间竟使起了平日耍赖的伎俩,趁众人不备,把自己的鼻子弄出了血,又往脸上胡乱一抹。
待转过身来,已是满脸血污,咧着嘴哭道:“娘,您可来了!再晚来一会儿,孩儿就要被王大人打死了!”
郡主骤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猛然一紧,忙下阶将他拉到身边,托起他的脸细看。
“伤在哪里?让娘看看。”
宗勉只顾抽噎,往她身后躲。郡主见他额角也有一块青痕,一时分不清是方才受伤,还是早先磕碰,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怒意,嘴上却仍训道:“你也是读过书的,遇事怎么只知动手?大家公子的规矩,都忘了么?”
说罢,她转向王若钦,语气冷了下来。
“王大人,宗勉年幼顽皮,若有冒犯,您自可教训几句。只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教训他?”
王若钦在衙役搀扶下勉强站起,听到这里,气得声音都变了。
郡主这才看清,他的官帽早已落在一旁,额上鼓起两处肿包,一只眼睛也肿得几乎睁不开。袍袖沾满泥水,衣襟歪斜,连腰带都松了,说话时仍喘着粗气。
“郡主好好看看,究竟是谁打了谁!”
他指着自己,手指微微发颤。
“本官奉皇命前来上香,才到门前,便受这般殴打。如今倒成了本官欺负令郎?”
郡主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宗勉。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哭声虽响,却不肯与她对视。
她眉头微蹙,心中已有几分疑惑,正要询问,王若钦已拂开搀扶自己的衙役。
“好,好!本官不在这里争辩。”
他强压着怒气,声音越发阴冷。
“究竟是谁放肆,自有皇上裁断。到时,也请郡主将今日这番话,当着圣驾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