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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寇准背靴 六郎对军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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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对军情的估计,终究还是轻了。
半个月前,三关便已陆续失守。雁门关守将兵败自尽,北线数万大军一溃再溃,连一道像样的防线也未能重新立起。
辽军原只是试探进攻,见宋军竟如此不堪一击,随即增调兵马,将先锋变作主力,一路攻城略地,直逼东京。各地驻军未奉调令,不敢擅离防地,待朝廷急遣使臣征调勤王之师,辽军前锋已到了汴梁城外五十里处。
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这一夜,御前议事已持续了三个多时辰。
殿中烛火烧去大半,众臣仍争执不休。有人主张固守待援,有人请求急调边军,还有人提出,天波杨府诸位夫人皆通武艺,或可领兵御敌。这话一出,立即又有人以女子出征有违体统为由,极力反对。
“不要再争了!”
赵光义将茶盏重重放下。
他脸色青黯,眼下满是倦意,方才喝下的酽茶又苦又涩,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女子不能出兵,那你们倒告诉朕,如今还有何人可派?”
满殿顿时无声。
赵光义撑着椅扶站起身,缓缓扫过众臣。
“前朝平阳公主尚能统兵,我朝为何就不能用杨门女将?杨夫人昔日在北汉,曾与杨继业一同御敌。有一次,朕遣骑兵扰边,她竟乘夜率十八骑袭营,后来受封金花大将军。这些事情,朕还记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她如今虽上了年纪,几个儿媳却都文武兼备。眼下京师兵力空虚,辽军逼近,若能解汴梁之急,还拘什么男女之别?”
说罢,他转向殿角。
“王爱卿。”
王若钦忙出班应道:“臣在。”
“照朕方才的意思拟旨。”
赵光义又望向八王。
“皇侄,你辛苦一趟,代朕往天波府传旨。”
八王默然片刻,终究躬身领命。
夜色深沉,宫墙间的风带着寒意,卷起照壁下的浮尘。
八王出了殿,却既不登轿,也不唤马,只站在阶前,遥望天波府所在的方向。
寇准从后面跟来,见他神色沉重,也未立即开口。
过了许久,八王才长叹一声。
“这样的圣旨,让本王如何向杨夫人开口?”
寇准低声道:“杨家满门新丧,此时再命女眷出征,确实叫人难以承受。可辽军已逼到城外,呼延将军远在雄州,勤王兵马又未及赶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
八王苦笑。
“若杨家父子还在,何至于此?”
寇准向四周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千岁,下官昨夜得了一个梦。”
八王皱眉看他。
“这时候,你还同本王说什么梦?”
“梦中有人告诉下官,六郎如今是珍珠埋尘,明月藏云。”
八王目光骤然一动。
“寇老西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寇准走近一步,附耳低语数句。
八王听罢,脸色几经变化,半晌没有作声。
“你有几分把握?”
“尚不敢说十成。”
八王望着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本王可以依你所言,陪你走这一趟。只是寇准,你须记住,我御妹已经受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寇准敛了笑意。
“下官明白。”
“你若敢拿六郎的生死戏弄她,莫说你是天官,就是天王,本王也不与你罢休。”
汴梁的头场雪,往年总落得轻薄,这一回却不同。
夜里先下冷雨,随后转作细密的雪粒。北风呼啸了一夜,到了清晨,庭前石阶、屋脊树梢都覆上了一层白。
天波府正厅内烧着地龙,炭炉上水声微沸。杨夫人与大娘、二娘陪着八王、寇准分宾主坐下,屋中虽暖,众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寒意。
圣旨已宣过,许久无人应声。
终于,杨夫人缓缓开口。
“八王千岁,寇大人,并非老妇不愿替朝廷分忧,只是我杨家如今,实在无人可派。”
她语气温和,神情却极平静。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皇上是天下圣主,我杨家蒙恩至今,原不该推辞。只是几个儿媳新近失了丈夫,日日以泪洗面,连茶饭也难以下咽,又如何执枪上马?延琪尚未出阁,也不曾独自统过兵。将京师安危托付给她们,老妇实在不敢。”
她略停片刻,又道:
“还请二位回宫,将这些实情禀明。皇上英明,想必能够体恤。”
一口一个圣主,一口一个英明,听来并无半句怨言,却叫八王越发难以答话。
他下意识看向寇准。
寇准轻咳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襟。
八王以为他终于有了应对之策,却听他道:
“杨夫人,失礼了。下官方才茶喝得多了些,不知府中何处可以更衣?”
杨夫人微微一怔,随即唤来小厮。
“杨平,带寇大人去,小心伺候。”
寇准拱手告罪,跟着杨平退出正厅。
一路上,他不动声色地留意府中道路。过了二门,向西行了一段,杨平将他引到一处偏僻小院前。
“寇大人,便在西边第二间。小的陪您进去?”
“不必,不必。”
寇准连连摆手。
“我一个穷官,没那么多讲究。你在这里候着便好。”
他提袍进了院子。两侧小屋多半用来堆放杂物,廊下冷冷清清,墙角积着尚未融化的雪。
东墙上有一道小门,门闩并未扣紧。
寇准站在门前听了片刻,轻轻推开,侧身走了出去。
门外另有一条□□。枯藤攀着花架,枝头薄雪随风簌簌落下。穿过月洞门,眼前渐渐开阔,水塘边柳枝低垂,岸旁一座临水小楼掩在疏竹之间,门窗俱闭,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寇准正打量,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他回头,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裹着银狐披风,站在□□旁,正警觉地望着他。
寇准笑着蹲下身。
“我姓寇,名准。小姑娘,你又是谁?”
“奶娘说了,女孩子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小女孩答得干脆,脸上一本正经。
寇准忍住笑。
“那我总得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
“她们都叫我九姑娘。”
寇准心中一动。
原来是杨继业的幼女。
“九姑娘,我方才走错了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这么大的人,也会迷路?”
九妹掩着嘴笑起来。
“这里是我六嫂的院子。”
寇准望了一眼临水小楼,语气仍旧随意。
“你六嫂待你好不好?”
“当然好。”
九妹用力点头。
“六嫂有好多宫里带来的点心,还带我进过宫。你见过皇后娘娘吗?”
“我可没有九姑娘这样的福气。”
寇准故意叹气。
“那我若想去宫里看看,你六哥能不能帮忙?”
九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六哥现在不能带你去。”
她低头拨了拨披风上的系带,又道:
“不过,等搬了家,我就能见到六哥了。”
寇准眼睛微亮,正欲再问,远处已传来呼唤。
“九姑娘!九姑娘!”
“卉儿姐姐,我在这里!”
九妹立即转身,朝来人跑去。
卉儿快步赶来,将孩子揽住,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抬眼看见寇准,神色便多了几分警惕。
“这位大人,怎么到了郡主的别院?”
寇准忙拱手。
“下官寇准,今日随八王千岁前来传旨。方才更衣之后走错了路,误入此处,实在失礼。”
卉儿听见他的名字,忙敛衽行礼。
“原来是寇大人。奴婢不曾认出,多有冒犯。正厅在那边,奴婢送您过去。”
“有劳姑娘。不过,下官还有一事相问。”
寇准回头望了望小楼。
“今日前来,本想给杨郡马上炷香,只听说灵棚已经撤去,不知他的灵位如今供在哪里?”
“在郡主的小佛堂里。”
寇准轻叹。
“昔日与郡马相识一场,他出殡时,我却因公离京,未能送他一程。今日既然来了,可否容我上炷香?”
卉儿迟疑片刻。
“这事奴婢不敢作主。请大人先到厢房稍坐,容奴婢去禀明郡主。”
她抱起九妹,在前引路。
经过厨房时,几扇窗子开着,热气裹着葱姜香味涌出来。灶上锅铲作响,隐约还能闻见炖肉的香气。
九妹抬起头,笑道:
“六嫂这里好吃的可多了。”
寇准也笑着应了一声,心中却又记下一笔。
郡主新寡,为何叫人做荤食?也许郡主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府中又有诸多下人,可能不能都陪着吃斋,只是九妹方才那句“搬了家就能见六哥”,却值得细想。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卉儿便来相请。
小佛堂在云水阁外的偏院中。天色渐暗,廊下已点起灯,四周少有人来往。
寇准进去时,郡主正站在佛案前,白衣素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郡主,寇大人来了。”
郡主停下,向佛前添了三炷香,才转身见礼。
“寇大人今日到府传旨,珺平本该相迎。只是宗勉有些发热,离不得人,未能出去,还请见谅。”
寇准回礼。
“二公子的身子要紧,郡主不必如此。”
说话间,他已将佛堂看了一遍。
屋内收拾得极干净,法器、经卷各有位置。六郎的牌位立在案上,旁边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着。
寇准走近,低声道:
“下官想替郡马添些灯油,不知灯油放在何处?”
郡主移步到矮柜前,手刚伸出去,又停了一下。
“卉儿,灯油收在哪里了?”
卉儿忙从另一只柜中取出蓝漆小坛,递给寇准。
寇准双手接过,没有多说。
这一点迟疑也不能算作证据,他却越发想留下来看看。
添过灯油,他忽然转身。
“郡主,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郡主看向他。
“下官未能送郡马最后一程,心中一直有憾。今日想在此守灵一夜,不知可否?”
郡主神色微变,片刻后才道:
“寇大人公务繁忙,哪里敢如此劳烦?六郎若是在天有知,怕也不安。”
“今日只论交情,不论官职。”
寇准说得诚恳。
“下官与六郎相识虽不久,却颇为投契。本想着日后还有许多相聚的时候,谁知……还请郡主容下官尽这一点心意。”
话已说到这里,郡主一时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垂眼沉吟,终于轻声道:
“既如此,便有劳大人了。”
寇准又向卉儿道:
“烦请姑娘知会八王千岁与杨夫人,下官今夜留在这里,请千岁不必等候。”
卉儿先看郡主,待她点头,才领命出去。
寇准来到六郎牌位前,恭恭敬敬上了香。
“六郎,许久没有同你说话了。”
他望着灵位,缓缓开口。
“你是行伍中人,旁的事情不说,我便同你讲讲边关。”
郡主站在一旁,没有应声。
“三关已破,雁门关守将自尽。数万兵马溃散,辽军一路南下,如今前锋距汴梁不过五十里。”
他将沿途军报逐一说来,语气没有刻意激昂,却句句落得清楚。
“朝中今日议了三个多时辰,竟无一人敢领兵迎敌。最后,皇上命杨夫人统领府中女将出征。”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
“六郎,你若还在,该如何看待此事?”
郡主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寇准究竟看出了多少,只觉得他今日每一句话,都似乎另有所指。
更叫她焦急的是,时辰已晚,六郎还在暗室中等着。她本打算早些送饭过去,如今却被寇准留在这里,连出去片刻都难。
寇准说着军情,偶尔抬眼,将她望向门口的神色看在眼中。
过了许久,他终于停下来喝茶。
郡主立即起身。
“时辰不早了,珺平去为大人安排斋饭。”
话音刚落,院外便有脚步声传来。
八王与杨夫人一同到了。
郡主心中一沉,仍快步迎出去。
“皇兄怎么也来了?”
“听说寇大人要在这里守灵,本王回府也无旁的事,便陪他一晚。”
八王看着她,语气温和。
“六郎是我妹夫,我也该来。”
郡主勉强点头,请他入座,又以安排茶饭为由,与杨夫人一同出去。
待屋中只剩二人,八王立即压低声音。
“寇老西儿,你到底看出了什么?就这样在府里乱走,竟还闯到我妹妹的别院来。”
寇准拱手赔笑。
“下官知道失礼,待事情明白,自会向郡主请罪。”
“你说六郎没有死,究竟在哪里?”
“千岁再耐心等一等。”
眼见屋内空无一人,八王四处看了看,一把抓住寇准的手,低声埋怨道:“寇老西儿,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这么阖府乱转?还闯到我妹妹住的地方?杨府现在都是女眷,你这样做真是有辱斯文。还有,为什么要在杨府守灵一晚,你不是说六郎没有死吗?如果我今夜见不到我妹夫,那我也就永远不想见你了。”
“八王千岁,您别吓我。”寇准轻轻的拂去八王的手,嬉皮笑脸的说道:“您放心,别说六郎他没死,就算真的死了,我也能让他复活!”
子时将尽,府中渐渐静下来。
杨夫人年事已高,被众人劝回房歇息。佛堂里只剩郡主、八王与寇准。
窗前灯烛已灭,只留佛案上的长明灯。远处更声随风而来,廊下侍卫也都有了倦意。
郡主坐了许久,终于轻轻抬头。
八王支颐闭目,寇准斜靠在榻旁,呼吸平稳,似乎都睡熟了。
她又等片刻,才悄然起身,提着裙角走到门边,慢慢将门打开。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寇准随即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即动身,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些,才轻手轻脚跟出去。
月色淡薄,郡主沿廊往后院走,行至转角,还回头望了一次。
寇准忙隐到墙下,屏住呼吸。
待她继续前行,他才跟上。前面换作碎石小径,官靴落地容易出声,他迟疑片刻,索性脱下靴子,提在手中。
石子隔着袜底硌得生疼,他也顾不得。
又过了一段路,郡主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前。
她左右看过,才抬手敲门。
三短,两长。
片刻后,门缓缓打开。
屋内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珺儿?”
寇准站在暗处,心头猛地一跳。
正是六郎。
“是我。”
郡主提着食盒进门,声音里满是歉意。
“今日皇兄与寇大人来传旨,偏偏寇大人又要为你守灵,一直不肯走。我好容易等到他们睡下,才敢过来。”
六郎道:“我倒不怕饿,只怕府里出了什么事情。”
“娘悄悄备了些馒首,还有两样菜,你先吃些。”
屋内响起碗碟轻碰的声音。
寇准倚在墙边,长长舒出一口气。
猜测归猜测,亲耳听见六郎的声音,才算真正放下了心。
他低头摸了摸脚底,袜子已被尖石磨破,湿冷之间隐隐作痛,不由苦笑。
这一路,总算没有白走。
不多时,郡主又出来了。
“我得赶紧回去,若皇兄醒来不见我,只怕起疑。”
六郎低声应道:“路上慢些。”
寇准忙缩回暗处,待郡主走远,才扶着墙站起身。
他重新穿上官靴,一瘸一拐来到门前,照着方才听见的节奏,轻叩几下。
屋内静了一瞬。
“谁?”
寇准捏住鼻子,压细了声音。
“我。”
六郎似乎有些诧异。
“是珺儿?你不是说要马上回去,恐怕八王和寇大人见你不在起疑心吗?”随着话音,门叽呀一声又开了。
六郎一句话尚未说完,便看清了门外的人,脸色骤变。
借着月光,寇准一眼便认出开门之人正是六郎,他一把拉着六郎的手腕,嘿嘿一笑道:“我想你了呗!好你个杨六郎,胆大包天,居然敢畏罪讳过欺君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