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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六郎之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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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寻常日子从城东到城西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脚程,偏生今日赶上了集会,只见城西全安门内人群熙熙攘攘的,有长衫的、有短褐的、有满身珠光宝气的、有破衣烂衫甚至骨瘦如柴打着赤膊的、到处都是满挤挤捱捱,加着小商小贩们吆喝的尖嗓门儿……扰攘成一片,竟费的六郎两个多时辰才挤了过去。
待他匆匆跑到城西的小校场外,远远的便见一排排的亲兵早已列队,乍然一看,满眼都是刀光剑影,旌旗帅旗间甲胄林立,十分森肃威严。校场的空地上五花大绑正跪着一人,离此人一箭之地外旁边有一个临时搭起的官棚,里面坐着几个人却看不清爽。
还未等六郎再靠近些,便见校场外站哨的一个士兵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营前百丈都是戒严之地!你凑这么近起来算怎么回事儿?走,说你呢!一会巡营的长官过来,谁也没个好儿!”
“这位兄弟,敢问里面是要杀谁?”
“杀谁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看热闹的地方,走走走!”
六郎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上自己像似被叫化子似的被呵斥,陪着笑脸道:“这个大哥,我好象和被杀的那个人有些个交情。你看。。。”
“你?”那个士兵打断了六郎的话,轻蔑的一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实话对你说,今天要杀头的原来的三关大帅,当朝郡马杨延昭!杨元帅能和你有交情?”他正说着,便听见校场内传来三声沉闷的炮响,六郎一听便明白行刑的时辰已到,他踮起脚朝内看,只见官棚内走出一人,向供在台上的御批令箭行了礼,然后便转身像似下达着什么命令。
两个满身横肉的刽子手得了令后,几步来到跪倒在地之人跟前,一个手提起那人的发梢,一个高举鬼头大刀,眼睛盯着监斩台,看似只等一声“斩”字令下,那人便要身首异处了。
此刻,六郎不及多想,他一把将自己身前的那个士兵推开,大声喊道:“刀下留人!”
六郎这一喊不要紧,担任护卫的士兵以为六郎要劫法场,霎那间便有十几个侍卫拔出了腰刀,一声呼啸围了过来,其中一个领头的高声怒骂道:“你们都是瞎子?不知道今天钦差大人亲临法场,如果出了乱子,你我吃饭的家伙还想不想要了?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目无王法的东西给我拿下!”
此人的话音刚落,便见一阵呜嘟嘟号角悲凉响彻四方,六郎踮起脚尖朝内看去,只见那玄衣红带的刽子手,手执鬼头刀到那刑人身后,极为熟练地朝后膝窝一揣,挥刀斜劈下去,猛蹬一脚闪身离开,一颗人头便直滚出去,这是刚刚午后,乃阳气最盛之时,只见那具尸体腔中鲜血激箭般直射而出,连几丈外都糊满了殷红的血,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已是了事。
六郎一下子惊呆了,他象石头人一样木然而立,呆若僵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五花大绑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推搡搡的带进了法场,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跪到在官棚之前,他的脑中,心中,眼中仿佛除了那刺目的鲜血,就没有其他。忽然他觉得自己被重重的踢了一脚,接着便有一个声音粗暴的喝道:“你装聋子啊?抬起头!钦差大人问你话呢,你是谁?叫什么?家在哪儿?刚才胡说什么?”
“我是谁?我叫什么?”六郎喃喃自语,他艰难的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官棚之中端坐几人,钦差王若钦居中,旁边坐着天官寇准。
六郎一抬头,官棚中的几个人顿时大惊失色,就连刚才行刑的刽子手也都唬得身子一矮,倒退了几步,脱口而出:“你,你,你不是刚才被我杀了吗?”
那王若钦更是像屁股下安着机栝弹簧一般,腾地站起身,快步走了下来。他皱着眉头围着六郎转了几圈,像似思量着什么事情,忽然王若钦沉下脸大声说道:“这才是杨景!来人,把他给我就地正法!”
“慢!”不等一旁的侍卫动手,便听到寇准一声断喝,“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杀了一个还不够,还要杀一双?”
六郎慢慢的转头看着寇准,只见这位比自己大上不了几岁的天官此刻双眼通红,脸色青黯苍白得令人不忍逼视,连颈下的筋脉上都带了丝丝皱纹,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竟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那个不是杨景,这个才是。”王若钦话语依然是不紧不慢,瞳仁中却陡地一闪光,显得煞是凶狠,“刚才寇大人说‘慢’是什么意思?逃脱了真凶,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王大人凭什么说他才是真凶?”寇准的目光毫不退让,没有一毫气沮胆怯的神气,“王大人大概还不知道,他不是杨景,是杨景的结拜兄弟任堂惠!”
“任堂惠?”王若钦冷笑了一声,指着六郎说道,“你说他是任堂惠他便是任堂惠?我不知任堂惠是何方神圣?我只知道凭他的长相,刚才死的那个不是杨景,他才是!”
“仅凭相貌就能断人生死?王大人博学多才,难道不知道相貌相似者古来便有?昔日孔子不就曾因相貌相似阳虎而被拘焉五日吗?”
“这。。。”王若钦一时无语,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六郎,心里急速转着念头,本来寇准是不愿来观刑的,是自己将他硬拖了来,一是为了炫耀,其二也是为了警戒,却不想又来了这么这出戏?不过事已至此,自己决不能输了气势,管他是杨六郎还是什么任堂惠,只有都杀了,才能永绝后患!想到这儿,王若钦板着脸,恶狠狠的说道:“寇准,你说他是任堂惠,他若真是杨景呢?”
“王大人,您说他是杨景,他若真是任堂惠呢?”
“他若是杨景,寇准你就是抗旨不尊,我可以请天子剑连你一起正法!”
“正犯斩立决,需要验明正身,请问王大人,您严明了吗?若无验明正身,刚才错杀了,那您就是欺君之罪!若是验明了,现在您还要杀人,这岂不是滥杀无辜?再说了,就算是杨景获罪,至多株连同族,哪能连相貌相似的也要受到牵连?您以多疑为聪察,以滥杀为乐事,——这样的行为心田,也配用天子剑杀我?”
“寇大人何必动气呢?”王若钦淡淡一笑,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说道:“不过是兄弟我一心为皇上办事着急了些罢了!旁人不了解我,难道寇大人也不了解我?不过就算他不是杨景,单单凭他私闯法场,一样是罪不容赦!”
“王大人,任堂惠是六郎的义弟,此人虽然出身低微,却为人豪爽重义气。今日六郎问斩,他不过是来送送六郎最后一程。即为结义兄弟本就不求同生,只愿同死!王大人当年和六郎结拜的时候想必也说过这样的话吧!天理人情之事,有何不可?真是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呵呵,”王若钦明知寇准是在讽刺自己,却装作没有听懂一般说道:“寇大人说的也对,这么看来任堂惠还真是个重义气的汉子,不然怎能和我那六郎八拜为交呢?本官也真是糊涂了,常言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我那六郎义弟百经战身,一生英雄,怎会做出让人替死之事?”王若钦说着说着,忽然扭头转向六郎,阴沉的说道:“本官说得不错吧?”
“王大人。。”六郎抬起头,刚刚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便觉得自己的喉中一阵剧痛,想必是刚才急火攻心,此刻唇舌间渐渐弥漫起一股腥甜味,嗓音也变得更加干涩嘶哑,他木然的望着王若钦,一字一字的说道:“你说的不错,我。。。”
六郎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校场外一阵大乱,人声喧哗和鸡鸣猪叫之声竟然压过了六郎那原本就低沉的嗓音。王若钦一皱眉头,沉着脸道:“来人,外面是怎么回事儿?”
一个亲随应声而道:“回禀大人,是云南王派人来收尸了。”
“云南王?”王若钦暂时顾不上跪在自己面前的是真六郎还是假六郎,他朝校场门口走了几步,向外望去,只见门外乱哄哄一群人,皆是全身素服,打着灵幡,抬着棺材,为首的是个巫师打扮的女子,后面很跟着几个提着鸡笼,赶着肥猪的随从。
“这成何体!”王若钦勃然大怒,想拍桌子却发现自己不在案前,只得大声骂道:“收尸便来收尸,赶鸡赶猪来却是为何?难不成这群南蛮子要在我这钦差校场吃上喝上一夜不成?想在我钦差处滋生寻事,玉皇大帝派来的人,本钦差也不在乎!”
“王大人息怒,”另一个通晓苗人习俗的亲随忙走进了来,小声说道:“王大人,他们不是来捣乱的,这真是的来收尸的。”那亲随把王若钦请到一旁,忙把这苗人的送葬之礼讲了一遍,原来按照苗家风俗,凡外凶死者,不入家堂,只请巫师一名为其洗头净身后,再由此巫师持□□把、公鸡,香烛,纸钱若干,一路指引着亡者亡灵回家。指路之时,巫师每走不远便要烧一次纸钱,杀一只公鸡,取出鸡心烧的半生半熟之后抛在空中,意喻请亡灵食用。等行至停尸的灵房后,再将牵来的猪或牛羊的麻绳放到死者的手中,表示是送给死者,继而巫师再着人宰杀之,分与众人,待十三天后,才是死者正式入棺下葬的日子。
那亲随唾液横飞的解释了半天,王若钦才算是弄明白了为何这群人竟似赶集的一般,于是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穷乡僻壤之地,毛病还挺多!”待他再一回头,发现刚才还跪在地上的‘任堂惠’已经不见的踪影,就连同寇准也不知了去向。
“任堂惠呢?寇准呢?”王若钦回身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后发现再无这两人的身影,于是大惊一下,一把抓过身边的一个亲兵,恶狠狠问道:“他们人呢?”
“寇,寇大人。。。带着那个什么姓任,姓任的,走了。。。”那亲兵大概从未见过王若钦如此狰狞的表情,吓得木了身子,结结巴巴的说道。
“唉!”眼见着等在校场外的巫师又一次派人来传信说是不能误了做法事的时辰,王若钦明白在这鸡鸣狗叫乱糟糟的时候,想去寻来那‘任堂惠’再堂而皇之的杀掉怕是不行了,于是他恨恨的将那亲兵一把推了出去,心里暗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这颗脑袋是本官的了,权当是暂借你再用几日。”
夜色如水,其黑如墨,在这仲秋极深之夜,位在城西的任宅外除了秋虫低语听不见一丝声响屋内灯光烛影下,六郎就这么呆呆着坐着,仿佛魂魄离身一般一动不动。
“大郎,大郎。”似乎从极远的处传来一个妇人的声气,六郎木然的转过头,昏昏沉沉中看那女人,只觉得她的面容由模糊变得清晰,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散着头发,鸭蛋脸粉黛不施,虽是略微肤色偏黄,眉色也淡,但也算是绰约袅婷风韵依旧,仔细看来却正是任堂惠的妻子白氏,此刻她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将里面的吃什一样一样摆出来,一边八分心疼,二分埋怨道:“大郎,我知道你和那杨郡马是八拜之交,他犯了官司,我心里和你一样也好生难受,不过你今日怎么就这么去闯法场呢?要不是寇大人亲自送你回来,你现在就没命了!大郎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先喝些粥?”
六郎低头看了看,仿佛刚刚从近乎麻木的痴呆中清醒过来。他想站起身,动了一下,觉得竟也有点腿软。白氏端着粥碗,用小勺挑起一点,放在唇边轻轻的吹了吹,又递到六郎嘴边叹道:“杨郡马这不在了,连你这个大男人都是这一副丢魂失魄的样子,那娇滴滴的郡主还怎么活呀!,还有那小宗勉,他还是个孩子!”
“郡主!宗勉”这四个字不啻在六郎心中平地响起的一声惊雷,“对了,郡主还不知道我尚在人间,不行,我要去告诉她。”想到这儿,六郎也顾不上白氏在身后喊些什么,起身拔腿向外走去。
任宅距郡主的别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寻常日子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但此刻六郎心系郡主和宗勉,也不辨上下高低,不管潦水泥泞,只是低着头向前疾跑,忽然间“噗嗵”一声,他脚一滑,失足掉进了路边的小河里。那六郎是中原人士,水性平平,幸得这河水不深,他尽全身解数,也挣扎了一刻多钟才游上岸来。
上岸之后,六郎也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衣裳,径直的朝别院而去。但这么一折腾,纵饶他紧赶急行,等到了别院,天色也已透亮。
正当六郎准备悄悄翻墙而入时,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六郎忙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偷眼看去只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带着二十几个白衣素甲的亲随打马而来,这群人一行人怒马如龙,马蹄踏得泥花四溅,佩刀马刺碰得叮当作响,待领头之人飞身下马后,六郎才认出那人竟是云南王的大将军幕硌。
幕硌几步走到门前,相后挥了挥手,立刻便有随从磕环叩门,别院的小门开了一道缝,那随从小声说了些什么,院门又关了,似乎守门人在进院通报,不过片刻功夫别院的大门开了,只见郡主的贴身丫头夏槿急急的走了出来,幕硌似乎和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将怀中的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幕硌?他来做什么?”六郎皱了皱眉。眼见夏槿接了信转身回去,又过了大约一阵饭的功夫,院门又开了,全身缟素,头戴面纱的郡主扶着一个小丫头慢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手捧灵位的宗勉。
“珺儿,宗勉。”六郎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本能的向前走了一步,心中默默念道:“珺儿,我没死,你扭头看看,路过的满天神佛保佑让珺儿扭头看看我。”平日从来不信鬼神的六郎,真不知怎的今天情急之中居然毫无章法的祈祷起来。
院门前的幕硌又一招手,一辆乌银戗金的马车缓缓行了过来,幕硌将手一让,似乎请郡主上车,郡主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一手扶着丫头,一手扶着车门框,抬步便要跨进车内,忽然,这一刹那中她停住脚,回身对着别院看了一眼,泪水瞬间盈眶而出,登时洒在胸前湿了一大片。郡主几乎没有哭出声来,但她扶在门框的手痛苦地扭结着,喉咙里竭力压制的哽咽更使她浑身颤抖,几乎令她上不来气。
“六郎。”忽然郡主朝着别院大声喊了一声,六郎从未见过郡主如此失态,那种悲愤,那种痛苦,那种绝望,那种撕心裂肺,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孤魂在荒坟里地呼吁哭泣,自打娘胎落地,无论繁华罗绮中还是在刀光剑影的沙场,六郎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悲怆的声音使人如此透骨寒心。
“珺儿,我没死,我在这儿。”就在六郎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句话时,就见郡主腿一软,跌下车来,似乎昏了过去,别院前夹杂着宗勉哭着喊娘的声音,顿时一阵大乱。混乱中只见幕硌抱起郡主,然后将她小心的放在车上,宗勉也跟着跳上车,立刻便有随从放下车帘,幕硌对着车夫叮嘱了几句,而后也跳上马背,对着自己的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领着这一行人马朝东门急奔而去。
“幕硌这是要带着珺儿去哪儿?”六郎呆呆的伫立在原地思量了一会儿,“想必是云南王不放心珺儿,所以派人将她接到宫中。这么也好,宫中女眷众多,有人陪着她也胜过她自己独自一人胡思乱想。只是宫墙巍峨,千层万叠,我怎么能再见郡主一面呢?毕竟我现在顶着任堂惠的身份,哪能这么容易就见到郡主?”
六郎正自胡思乱想,听得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是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这位是任大爷吗?”
“啊?是的。”六郎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唤自己,答应了一声,扭头一看却是郡主身边的夏槿,因为以前任堂惠是六郎的结拜兄弟,常来这别院,故这些个丫头仆人对他也算是熟识,六郎见夏槿也是眼圈红红,忙问道:“夏姑娘,我是来凭吊六哥的?怎么看到这里人去楼空,你家郡主千岁呢?”
那夏槿噙着泪道:“任大爷,我家郡马的灵棚不在这里,从这儿向东不过半里路就到了,您要是想给郡马上香,那里自有管事的人招呼大爷,不过郡主不在,被王爷接到宫中了,郡主忽然想起还有几样紧要的物什落在这里了,所以派我来取。”
虽然六郎已经猜出郡主的去向,心头却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却仍不死心,追问道:“我想让我家内子白氏去看望郡主,不知道夏姑娘可否通报一声。”
“任大爷,要说白夫人也算是我家郡主的姐妹,不巧王爷刚刚传下话,说郡主身子不好,这些日子一个外客不见。不过十二天之后是郡马入棺之日,那天郡主定会回来,白夫人如果想拜见郡主,哪个时候也不迟。任大爷,夏槿还有事儿要做,告辞!”夏槿说完,向六郎略弯了弯腰,转身离去。
看着夏槿离去的背影,六郎怅怅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才叹了一口气朝城内走去。此刻的六郎实在不愿去半里之外的灵棚给自己上香,又无处可去,只好硬着头皮回到任宅。
刚进到院中,就见白氏急急的迎了出来,嗔道:“你这是怎么了,想起一出是一出儿,天还没亮就拔腿往外走,我在后面喊你都喊不住,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敢出门去寻。。。”白氏一面将六郎拉进屋内,口中一面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大郎,你身上怎么这么湿,头发上还有些泥,这是去哪了?诶呀,我去给你打点水,你好好洗个澡。”
“你。。。我。。。”六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白氏。
“好了,大郎,前几天你出去忙生意,带回来的衣服我都翻出来看了,也不知你怎么穿,他们那些下人是怎么洗的,洗过了还闻一股子汗味儿!我抖开看看都象刷了浆糊似的,穿在身上能舒服吗?你们这些男人啊,没有女人就是不行。我这就去把这屋烧得暖烘烘的,现成的热水擦洗擦洗,你换身干净衣服,然后你再去郡马的灵棚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好歹你们兄弟一场。。。”。
“多谢娘子了。”听着白氏絮絮叨叨的说着,六郎心里突然一阵愧疚,红着脸说道:“娘子帮我把水放到屋内就行了,我自己来。”
“娘子?”白氏停住了脚,诧异的看着六郎道:“大郎,你在外面鼓曲儿听多了吧,怎么今天忽儿的叫人‘娘子’?”
六郎见自己一开口便差点漏了馅,忙掩饰道:“哪里听了什么鼓曲儿,不过听得和我做生意的官爷们都是如此称呼府中内人而已。你若是不习惯,我还是象以前那样称呼你可好?”
“你呀,不过是个作牛马生意的生意人,我不过是生意人的老婆,拿什么去和人家官家太太比。”白氏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的走上前,替六郎摘去了头上的一小一片水草,忽然白氏发现自己的‘丈夫’看待自己的眼神和往日不太一样,白氏十六岁上便嫁给任堂惠,说起来两人也是十多年的夫妻,新婚之时的画眉之乐,就是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她的心里还是感到甜丝丝的。不过任堂惠毕竟是一个生意人,如同大多数的夫妻一样,他们婚后的日子也渐渐的归于平淡, 白氏自己仿佛也满足于这宁静、安逸的少奶奶生活,任堂惠在外忙生意,她安心在家里做个贤妻良母。唯一令她觉得美中不足的是,任堂惠虽极重江湖兄弟情义,却很少懂得闺阁女儿的心思,他们婚后的生活就像划过的火柴,擦亮之后似乎再没了光亮。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还是自己的丈夫,可是目光和平日竟然大有不同,那深邃黑眸中所有的丝丝柔情和怜惜竟没来由的令她心中一跳,白氏忽然红了脸,讪讪的说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还是象以前一样,叫我阿琴就好。”
“阿琴,”六郎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这两天事情想多了些,你别多心。”
“你在想什么?”白氏仰着脸问道。
“我在想前天晚上我还和六哥一起吃酒,他却昨天晌午死在了我的面前,一个有血有肉,会说会笑的人转眼之间就烟消云散,甚至我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曾对他说,生死永隔就在这一瞬间,流逝往昔,抬眉转眼,咫尺天涯,沧海流年,他就这么走了,谁来完成他未完的心愿,谁来照顾他的娇妻爱子。如果,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六郎说着说着,忽然觉得眼睛酸涩,慢慢闭上,泪水竟潸然而下。
“我不许你这么想。”白氏慌乱的用手掩住了六郎的口道:“我不许你说这样丧气的话,你今天怎么了?”
‘人都是会死的,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六郎轻轻的拊开了白氏的手,自嘲似得一笑,随口说道:“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难怪人云时光只顾催人老,却不知人老多情。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却在阿琴你面前落泪,看来我是真的有些老了。”
“大郎。。。”白氏诧异的看着六郎,自己的丈夫虽说是相貌非凡,可是毕竟出身低微,又因幼时家中清贫请不起教书先生,故识字不多,自己与他成亲这么多年来,从未听他说过一句半句的诗文,可是眼前的男子虽说相貌和身高和自己丈夫皂白难分,可是那举手抬足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那儒雅风流气质却是自己从未见过,更不说刚才那暖人的眼神。。。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出现在白氏心中,竟然激的她浑身一抖。
“大郎,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白氏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颤抖起来。
“我。。。”六郎忽然想起自己眼下是顶替任堂惠的身份,自己那义弟不过是贩夫走卒出身,哪里知道什么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于是不由暗暗责备自己言行不当,忙说道:“我也不懂的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平日见六哥说得多了,偶尔记住了一句半句而已。六哥以前总是教导我,说我现在和那些乡绅官吏们作生意,说话总不能和以前一样直露粗俗,让我多看些书,可惜。。。”
“是这样。”白氏听着听着已经释然,她又仔细看了看六郎,只见那相貌眉眼无一处不是自己的丈夫,于是暗中吁了一口气,不由暗自好笑自己没来由的青天白日做噩梦,心头一松,神情已是恢复了常态,一手去解他的腰带一面说道:“光顾说话了,你还穿着湿衣服呢。快,你先把衣服脱了,我去打些水。”
“阿琴,不必了,”六郎真的吓了一跳,忙道:“我和人约好了一起去混堂,然后再去给六哥上香。六哥是个外乡人,对我任家又有再造之恩,这几天我就不在家中了,我要为六哥守灵至他入棺。阿琴,你帮我找几件换洗的衣物,再每日派小厮给我送些吃的就好。”
“那。。。也好。”白氏想了想,道:“混堂里暖和,你要去混堂就去好了,反正你们男人在外的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不过你说得对,六哥确实对我家有恩,于情于理你都要去守灵,要不这样,等六哥入棺的那日你来接我,我也去送六哥最后一程。”
白氏说着走进内室,从箱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又将这几日要换洗的衣物找出,又寻了几角小银放了进去。
六郎心中本像揣着一个兔子一般忐忑不安,一听这话如蒙大赦一般心头一松,待白氏出来将包袱交到他手上后,六郎用略带歉意的口气就叮嘱了几句诸如晚上小心火烛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去。
等六郎从城中的混堂中结束停当,又买了些祭奠物品,来到‘自己’的灵棚后,已是傍晚时分。六郎在云南没有多少亲朋好友,他又是发配被处斩的犯官,加之这里只是暂时停尸所在不是正真的灵房,所以这看似还有几分排场的棚外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
一阵风吹来,卷起了落叶,仿佛千百万灰色的蝴蝶在箫箫西风中翩翩飞舞,朦胧西斜的日头更加灰暗了些,棚外神帐帷幔也显得飘飘忽忽。六郎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他轻轻的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这灵棚看上去分内外两间,外间中堂内设有供桌一张,还有几把椅子,六郎又走到内室门口,掀开门帘看了看,只见地上的草席上似乎有一个人,虽用几层白布盖着,那暗红色的血迹却依然渗了出来。忽然六郎感到心头一阵刀绞般的疼痛,他没有眼泪,但视线已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过久六郎才回过神来,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供桌前,默默打开了包袱,把祭奠用品在灵牌前方正中位置一一摆好,然后又取出一把线香,将其点燃后,双手擎香跪了下去,心中默道:“任贤弟,你的侠义心肠杨景万刀加身也不足为报。你总是说能和我成八拜之交,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却不知世人都以出身论贵贱,我却一贯以人德行为重。在我看来无论士大夫与庶民都是佛法平等,你用一命来换我这一命实在是不值。。。”
就在六郎准备起身给长明灯再添些灯油的时候,棚外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六郎回头一看,那人竟是副钦差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