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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恩诏难平,生死相依 宫阙巍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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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巍峨,殿宇重重。正午的日光落在麟德殿的金瓦上,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六郎跪在阶下,一身素服,肩背挺得笔直。
都知内侍李权安看了他一眼,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皇帝制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社稷之福也。尔杨继业父子,忠勤效命,佐朕守边,其志素为朕所嘉许。不幸金沙滩、陈家谷之战,父子殒身王事,朕甚悼焉。
今追封杨继业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归命无佞侯;杨延平、杨延定、杨延广,分别追赠瀛州、定州、孟州节度使;杨延嗣追赠三关排阵使。杨延昭进秩两级,授高阳关部署,加代州刺史衔。
改无佞府为天波杨府,敕建天波滴水楼,立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坊,赐金千两,以旌忠烈。
潘仁美挟私害将,欺君误国,其罪本不可赦。念其历年辛劳边事,又有贵妃恳请,愿保其悔过,朕特宽其死罪,削夺官爵,废为庶人,发配雄州。
布告臣工,咸使闻知。此系特恩,永不为例。
钦此。”
宣读声停了,六郎仍跪在那里。
李权安合起圣旨,走下台阶,脸上已堆起笑意。
“六将军,沉冤得雪,圣恩优厚,快接旨吧。”
六郎没有伸手。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
“李公公,方才说的是……潘仁美发配雄州?”
李权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圣上念他年老,又体恤贵妃一片孝心,特赦死罪。”
“特赦……”
六郎轻轻重复了一遍。
父亲死在边关,七弟死于乱箭,五千余将士埋骨陈家谷。那一条条性命,好容易才从诬陷中挣出一个清白,害他们的人,却仍能活着。
李权安见他神色不对,忙放低声音。
“将军,老奴知道您心中难平。可圣意已定,还是先接旨吧。”
六郎望着他,久久没有作声。
李权安又向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些,含含糊糊地劝道:“雄州路远,潘仁美又上了年纪。这一路山高水长,风餐露宿,能不能熬得住,还未可知。人这一世,谁能算尽往后的事呢?”
六郎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却只是一层更深的冷意。
父兄的仇,难道竟要寄望于途中一场疾病、一场意外?
李权安还想再劝,他已撑着膝头,慢慢站了起来。
“将军……”
六郎没有应声,也没有去接那卷圣旨,只转过身,向宫门外走去。
当他回到府中时,门前仍挂着无佞府的旧匾。
圣旨中的新名号尚未传到,白幡却依旧悬在廊下。日光照着那些素白布帛,亮得有些刺眼。
他跨进门,走过前院,才发觉四下竟异常安静。除了门上守值的家人,廊下、庭中都不见人影,连平日往来洒扫的丫鬟婆子也不知去了哪里。
六郎停住脚步。
正疑惑间,老管家杨洪带着几名家人匆匆经过,往正厅方向走去。
“洪伯,且慢。”
杨洪闻声回头,忙迎上来。
“六爷,您回来了。”
“府里的人都去哪了?怎么这样静?”
“老夫人方才传了话,命各房少夫人都到正厅去,说有要紧的事。身边伺候的婆子丫鬟,也大多跟着过去了。”
六郎低头想了片刻。
“母亲可说是什么事?”
“没有。”杨洪摇头,“只是叫人都去,一个也不许少。”
廊下的白幡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六郎望着正厅的方向,胸中那股在宫里强压着的悲愤重新涌了上来。
“洪伯,先带我去见母亲。”
“那潘家父子……”
这几个字又在六郎心上狠狠扎了一下。
他脸色骤然苍白,咬紧下唇,攥了攥拳,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径直向正厅走去。
刚到院门前,尚未跨进门槛,便听见三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娘,您不能烧……您不能烧了它!”
六郎脚下一顿,忙向院中望去。
母亲满面泪痕,站在正厅门前。各房嫂嫂与弟媳,连同身边的丫鬟婆子,跪满了院子,唯独不见郡主。
香案上,六块灵牌整齐排列。案前置着一只大火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六郎看清那些名字,心头猛地一沉。
其中,竟也有四哥与八弟。
他们尚在人世的消息,母亲已经知道。只是二人降辽,又各自娶了辽国公主,此事若传出去,才刚洗清冤屈的杨家,恐怕又要遭人攻讦。
那夜母亲沉默许久,最终只说:“暂且当他们已经不在了吧。”
如今,她竟将这句话,变成了眼前两块冰冷的灵牌。
六郎望着案前的火盆,一下子明白了母亲的用心―――原来自北宋初年起民间便有这样的习俗,女子为夫守灵满了百日后,如将灵牌烧毁,便是再嫁自由身。
“娘……”
大娘子金定膝行上前,泪水不断落下。
“我与大郎成亲多年,虽不敢说如何恩爱,却从未红过脸。出嫁时,父母教我敬奉公婆、和睦家人,我一直记在心里。”
她抬起头,眼中尽是惶然。
“可是金定哪里做得不好,叫娘不满意了?您告诉我,我改……求您别赶我走。”
“傻孩子。”
杨夫人再也站不住,上前扶她。
“你说到哪里去了?你这些年如何待我,如何照料这个家,为娘都看在眼里。”
她握着金定的手,又望向院中众人。
这些女子进门时,有的还带着少女的羞怯,有的性子爽利,有的温柔少言。她看着她们从新妇成了母亲,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这些年。
如今,丈夫与儿子没了,院里剩下的,竟是一张张年轻的、被泪水浸透的脸。
杨夫人强忍悲痛,慢慢说道:“你们都没有错,是杨家对不住你们。”
众人哭声更甚。
“为娘失了丈夫,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你们却还年轻,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便将你们一辈子留在这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香案,声音微微发颤。
“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赶你们走,是告诉你们,往后愿意留下,便仍是我的孩子;愿意回娘家,也不必觉得亏欠杨家。待过些日子,我亲自遣人送你们回去。若日后有合适的人家……”
“娘,我不走。”
金定打断了她。
“我的父母已经过世多年,无佞府便是我的家。大郎在时,这里是我的家;如今他不在了,也还是。”
她握紧杨夫人的手。
“您让我留下。家里还有这些孩子,往后的事,总须有人料理。”
“金定……”
杨夫人轻轻唤了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三娘子仍跪在香案前,望着丈夫的灵牌,哽咽道:“娘,您疼我们,我们知道。可这牌位一烧,我以后想同他说句话,又去哪里找他?”
杨夫人眼中泪水滚落,正要俯身扶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总角小丫鬟跑进门来,尚未站稳,便喘着气喊道:
“老夫人……不好了!”
众人齐齐回头。
杨夫人心中一紧。
“何事?”
小丫鬟看着满院的人,嘴唇颤抖,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西园的墨霞姨娘……没了。”
杨夫人身子猛地一晃,伸手扶住香案,才没有倒下。
六郎立即跨进院中,上前扶住母亲。
她却顾不得看他,只盯着那小丫鬟,声音都变了。
“前两日我去看她,她精神还好好的,怎会忽然……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回老夫人……”
小丫鬟泪水夺眶而出,拿帕子掩着嘴,抽噎了许久,才勉强说下去。
“姨奶奶今日晌午起来,便一直怔怔的,不肯吃饭,也不叫人梳妆。她说昨夜梦见了老爷,还说……老爷在那边,也须有人照料。”
杨夫人脸色渐渐变了。
“奴婢劝她,说老爷多半是放心不下九姑娘,才回来看看,叫她千万别多想。后来奴婢出去取东西,回来时,却发现姨奶奶已经……”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低头哭了起来。
杨夫人闭了闭眼,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墨霞,你这痴儿……九儿还那么小,你叫她往后怎么办?”
她扶着六郎的手臂站稳,随即催道:“快,带我过去。”
丫鬟忙转身引路。众人也纷纷跟上,从侧门往西园赶去。一时间脚步纷乱,哭声远去,竟无人再顾及留在院中的六郎。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方才扶过母亲的手。
院中忽然空了。
父兄的丧事已过,府里大部分灵棚幔帐都已撤下,廊下白纱灯也换回了旧日的灯笼。夕阳斜照,庭中花木依旧,乍看之下,似乎这个家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气。
可不过片刻之前,又有一个人永远离去了。
六郎低下头,望着香案前的火盆。
炭火渐熄,灰烬间还藏着几点暗红。那些尚未烧毁的灵牌仍摆在案上,名字一个挨着一个,沉默地朝着他。
他看了许久,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
恍惚间,又是陈家谷。
风卷着沙石扑面而来,马蹄践踏着倒下的人,长枪染血,战袍破碎。有人在身旁喊他的名字,有人在远处呼救,可他提着刀,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那一道道声音最终都静了。
活着的人,却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受苦。
“发配雄州……”
六郎低声念着,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潘仁美,你害死了那么多人,竟还能活着去雄州。”
他攥紧双手,指节渐渐发白。
可想到母亲方才踉跄的身影,又想到珺儿与两个孩子,他胸中的怒意忽然被一阵酸楚扯住。
自己若再有闪失,母亲还能承受么?珺儿苦苦奔走,好容易才盼到他回家,难道又要让她守着孩子等下去?
六郎闭上眼,额角青筋隐隐浮起。
过了许久,他向案上的灵牌深深一揖,转身走进正厅。
正厅左侧与杨继业的书房相通。屋子不大,陈设简朴,窗下书案仍收拾得洁净,几册兵书放在父亲惯常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六郎走近,指尖轻轻触过案沿,随即唤来一名丫鬟。
“去请八姑娘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同她商议。”
丫鬟应声退下。
不多时,延琪匆匆走了进来。
“六哥,你回来了?”
她尚未站稳,便急切地问:“今日不是进宫接旨么?案子可结了?潘仁美那老贼,什么时候行刑?”
望着延琪急切的目光,六郎心中一酸,勉强笑了笑。
“八妹,外头的事,便交给哥哥吧。你不是一直想学杨家枪么?今日六哥将整套枪法传给你,好不好?”
“你要教我杨家枪?”
延琪眼睛一亮,随即又生出疑惑。
“爹在世时,从不肯教我,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传男不传女。怎么今日忽然……”
“如今家中情形不同,旧规矩也该变一变。”
六郎望着她。
“你想不想学?”
“想,我做梦都想。”
话刚出口,延琪便停住了。
她看着六郎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心中渐渐不安。
“不对。六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六郎垂下眼。
“潘仁美的案子,究竟怎么判的?”
见他仍不回答,延琪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
“六哥,你告诉我!”
六郎沉默许久,才艰难地说出一句:
“皇上下旨,免他死罪,发配雄州。”
“发配雄州?”
延琪睁大眼睛。
“他害死爹,害死七哥,害死那么多将士,竟只是发配?”
六郎没有作声。
她望着他紧绷的脸,又想到他突然提出传授枪法,脸色骤然变了。
“六哥,你要去杀他,是不是?”
六郎缓缓抬起头。
“八妹——”
“你疯了!”
延琪声音发颤,手却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圣旨已经下了,你再杀他,便是抗旨!这件事,你同娘说过么?同六嫂说过么?”
“她们会明白的。”
六郎说得很轻,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只是动身之前,我得先安顿好你六嫂。她还年轻,我不能让她……”
“她们不会答应!”
延琪一口打断。
“六嫂受了多少委屈,才将你盼回来,你又要替她安顿什么?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么?”
六郎转过脸,望向窗外。
延琪眼中已经涌出泪来。
“若一定要杀潘仁美,便让我去。我也是杨家的子孙,爹与哥哥们的仇,不是只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胡说!”
六郎猛地回头。
“你才多大?这种事,岂是你能去的?”
“你知道不许我去,怎么就觉得自己去了,我们便能承受?”
六郎怔住。
延琪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却一句也不肯退让。
“当日为了救你,六嫂不知跑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八王、寇大人、郎家兄弟、王先生,还有三关众将,哪一个不是冒着风险帮你?你这条命,好不容易才保下来,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拿出去?”
六郎满是怜惜地看着妹妹,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正因为欠了那么多人的情,我才不能让潘仁美就这样逃过罪责。父兄与将士们的命,不能换几道追封、几句嘉许,便算有了交代。”
延琪望着他,脸色越来越白。
“至于母亲……”
六郎叹了口气,停了许久,才继续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往后家里诸事,你要多帮着母亲料理,敬重嫂嫂们。九妹还小,宗保、宗勉也未成人,都须有人照看。”
“六哥……”
“今日我将七十二路杨家枪传给你,只是来不及一招一式仔细教了。日后,还要靠你自行领悟。等九妹与两个孩子长大,你再教给他们。”
“不。”
延琪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臂。
她看着六郎,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听懂他叫自己来的用意。
“不,我不学。”
她一步步后退,眼泪不断落下。
“你不是要教我枪法,你是要将家里的人都托付给我……六哥,我不答应。”
六郎伸手想拉住她。
延琪却猛地转身。
“我要去告诉娘!”
她抬袖抹去眼泪,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八妹!”
六郎追到门边,只见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门转角。他站了片刻,伸出的手慢慢垂下,终究没有再追。
掌灯时分,郡主才回到碧忻斋。
这一日又添丧事,府中上下乱作一团。墨霞虽是偏房,杨夫人素来却待她宽厚,如今骤然离世,老人几乎支撑不住。
郡主陪着婆母,将后事逐一交代下去,又遣人往相国寺,请僧人次日前来诵经。至于年幼的九姑娘,她更放心不下,亲自看着乳母将孩子安顿好,才得以抽身。
忙过这一场,她早已疲惫不堪,脸上仍留着未拭净的泪痕。
棠儿扶她跨进房门,见屋里黑着,正要唤人掌灯,郡主却忽然停住了。
窗边的椅子上,竟端坐着一个人。
她吃了一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才认出是六郎。
“你怎么坐在这里,也不点灯?”
郡主缓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
“冷不丁瞧见个人影,倒吓了我一跳。”
丫鬟们忙将灯烛点起。
恰有一阵风掠过院中,窗纸微微鼓动,烛火随之一晃。六郎的面容在明暗间显得格外沉静,竟让郡主觉得有些陌生。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棠儿看了郡主一眼,见她点头,才领着众人退出,轻轻掩好房门。
六郎撑着桌沿起身,缓缓走到郡主面前。
她以为他要问墨霞的事,正想开口,他却抬起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仍有些凉。
郡主仰头看他,才发现他眼中尽是难以言说的眷恋。那目光从她眉间移到眼角,又停在唇边,久久不肯离开。
她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六郎?”
他没有应声,只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郡主握住他的手,缓缓放下来,柔声问:“究竟怎么了?今日不是进宫领旨么?咱们家的案子,可是结了?”
六郎轻轻点头。
郡主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喜色,可见他仍不说话,那点喜色又迟疑着停住了。
“既然结了,你为何这样?”
她望着他的脸,握着他的手不觉收紧。
“六郎,皇叔到底是怎么说的?潘仁美他……”
“皇上?”
六郎苦笑了一声。
“皇上给杨家加官进爵了。父亲与大哥他们都有追封,七弟如今也是三关排阵使。无佞府赐名天波杨府,还要建滴水楼,立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牌坊。”
他停了停,又道:“另赐黄金千两。”
郡主微微蹙眉。
“竟有这些赏赐?”
她太熟悉赵光义的脾性。那位皇叔向来不肯轻易厚赏,记得上次北伐归来,八王只是提了一句,应当慰劳将士及其家属,便被他冷冷顶了回来:
“等你做了皇帝,再行封赏不迟。”
如今忽然如此慷慨,反倒叫她心生不安。
“人都不在了,再多官爵,又有什么用。”
她轻叹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六郎。
“这些赏赐,莫不是为了让杨家不再追究潘仁美?”
六郎没有回答。
郡主握着他的手,追问道:“圣旨上究竟如何处置他?”
“珺儿,外头的事,你先别操心。”
六郎勉强笑了笑,抬手替她理开鬓边一缕碎发。
“这些日子你又瘦了。先将身子养好,家中还有两个孩子……”
郡主望着他,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他若只是因处置不公而愤懑,为何连一句实话也不肯说?
她目光越过他的肩,忽然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份文书。纸张才折了一半,墨迹似乎还是新的。
“你方才在写奏折?”
六郎神色一变,立即转身,将那份文书拿了起来。
“没什么,不过几条边防陈议。”
郡主向他伸出手。
“既是边防陈议,让我看看。”
“珺儿,这是……”
“我又不是辽邦奸细,难道看了,还会泄露出去?”
她原本只想逼他将实情说出,可见他将文书握得更紧,心中猛地一沉。
“给我。”
六郎迟疑着,未肯松手。郡主上前一步,从他指间将那几页纸抽了出来。
只看了开头,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边防陈议。
他竟在奏请解除婚姻,称自己此后所为,皆由一人承担,与昭平郡主无涉,恳请皇上念她无辜,准她归返南清宫,另择良配。
纸上的字迹整齐分明。郡主一行行看下去,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待看到末尾,她已浑身冰冷。
“六郎……”
她缓缓抬起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六郎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你看着我。”
郡主的声音发颤。
“你要去做什么,又为何要先将我撇开?”
六郎嘴唇动了几次,良久才低声道:“潘仁美免了死罪,发配雄州,三日后动身。”
郡主僵住。
“所以……你要去杀他?”
六郎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又看向他,眼中的惊惧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你怕我不肯,便先写好了这个?”
“珺儿,我这一去,必是死罪。”
六郎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红了。
“你还年轻,我不能再拖累你。只要皇上准了,你便仍是昭平郡主,可以回南清宫,往后……”
“往后什么?”
她轻声打断。
六郎喉头哽住。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不忍心叫你陪我一起……”
六郎的话尚未说完,左颊便重重挨了一掌。
他怔了一下,看见郡主颤抖的手,又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急声道:“珺儿,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郡主缓缓摇头,眼中的惊愕渐渐退去,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所以,你便瞒着我,请旨去妻,将我送回南清宫?”
六郎望着她,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是要弃你。我只是想,在出事之前,替你留一条退路。”
“你替我留的退路,便是从此与你毫无关系?”
她将那份文书举到他面前,手仍在发抖。
六郎垂下眼,声音沉了下来。
“这件案子,牵涉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潘仁美盘踞朝中多年,党羽尚在。他若活着,我怕那些人往后都不得安宁。”
他停了停,喉头艰难地动了一下。
“更何况,陈家谷死了那么多将士,七弟又死得那样惨。我若什么也不做,往后如何面对他们?”
郡主低头望着手中的纸,没有回答。
六郎见她沉默,又道:“皇上已下赦旨,我再去杀他,必不会被轻饶。可你还年轻,我不能叫你往后守着一盏孤灯,更不能叫你再因我,受那些小人的欺辱。”
说到这里,他眼圈渐渐红了。
“上回你去求刘天祥,受了多少委屈,我后来才明白。回到南清宫,有王兄与王嫂护着,总不会再有人敢这样待你。珺儿,我只想……”
“你信不过我?”
郡主忽然抬头。
“我信你,只是——”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我如何对你说?”
她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六郎嘴唇微动,却未能接话。
郡主将那份文书慢慢折起。
“你要报仇,自有你的理由。我纵然劝不住,也不能任由你将我推开。无佞府是我的家,母亲是我的婆母,宗保、宗勉是我们的孩子。我哪里也不去。”
“珺儿……”
六郎伸手握住她,既觉感动,又满心酸楚。
“我不要你死也相依。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千万莫学墨霞……”
郡主微微一怔。
“你也知道了?”
六郎点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她看了他片刻,终于勉强牵起唇角。
“你放心,我不会。”
她的笑意很淡,很快便被泪水淹没。
“我们还有两个孩子。母亲也须有人照料,九妹还小……我不能撇下他们。”
她低下头,声音渐渐哽咽。
“我会将孩子养大,告诉他们,祖父与叔伯如何守边,如何为国赴难,也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六郎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郡主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起初还在竭力忍着,肩背却一阵阵发颤。
“可六郎……”
她攥住他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
“你不能因为我会活下去,就以为我不怕失去你。”
六郎身子猛地一僵。
她的泪水不断落下,很快便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我才将你盼回来……才盼回来几日……”
他低头贴着她的鬓发,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份未曾送出的文书,被夹在两人之间,纸角已经揉皱。六郎伸手想将它抽开,郡主却攥得更紧,仿佛只要一松手,他便真的会将她送走。
他终于不再去动,只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
烛火静静燃着。
六郎仰起脸,闭紧双眼,仍未能忍住泪水。一滴泪落在郡主颈边,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只将他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