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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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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来也怪,第二天六郎醒来,竟然全然记不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他的身体也好似渐次恢复,过了几日慢慢的起身了,也能披了衣服帮着摘菜烧火,黄琼不放心,试了试他的脉象,倒也平和,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看水缸中的水已经所剩不多,黄琼交代了几句,便挑了扁担去水井边提水,正当她吃力地摇着辘辘把时,就觉得一双大手握住了把手,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以后这些事情还是让我来。”
黄琼抬眼一看,只见六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他那一双深邃的双眸满含笑意,那秀眉俊眼英气扑人的脸庞比起三年前更显得成熟与坚毅,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衣带不解的在六郎身边伺候,她忽然脸一红,小声说道:“这些事本来就是你们男人做的,你能知道我这些日子辛苦了,领我的情就好。”
六郎微微一笑,其实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都很迷茫。自他清醒的第一天起,他便发现自己里里外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一个看似陌生却又有点面熟的女子在忙前忙后。六郎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忙说这些事情以后让他自己来。
没承想那个女子反倒莞尔一笑,大大方方的依偎在自己身旁,说她是自己的妻子,夫妻之间还有什么见外的。还说自己姓杨,在家排行第六,不过家道中落,府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这次他们夫妻两人探亲访友,却在途中遇上了强人,幸老天护佑,两人才得不死。
“黄琼?她真是我的妻子。”六郎真的想不起来了,但是那秀美的容颜,倩纤的腰身确实像极了自己心底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到底是男人的力气大,很快工夫六郎将盛满井水的木桶摇了上来,他扭头对黄琼说道:“我先回去,还有什么活,你一会儿告诉我。”
黄琼抿嘴笑了笑,歪着头想想,道:“我哪里有什么活敢烦劳你呀。六郎,你先回去,我去帮你把衣服洗了就来。”这时吴氏也凑了过来,笑道:“你家相公是个读书人?我看他力气倒还不小。”
黄琼低着头笑笑,也不作声,回屋提了篮子便快步走到村边一条小溪前,这道小溪沿村而过,溪边一株歪脖老槐树约有合抱粗,庞大的树冠,枝柯上枝叶茂盛,树下一个石条凳依着一块馒头形的大石头,有几个穿着肚兜的孩童在上面玩耍。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六郎的伤势一天好似一天,等过两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正当黄琼目流神移地憧憬着将来的时候,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敢问这位娘子就是黄琼?”
黄琼心中一阵气恼,猛然转身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个红衣女子。
她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警觉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棠棣华,云南王帐下王官。敢问娘子是不是黄琼?”来人正是一年多前从汴梁不辞而别的棠棣华。昔日她奉了云南王之命在汴梁监视朝中动向,如今忽然得知宋军在燕云一带被辽军大败,又有传闻杨继业父子已归降辽国,宋皇正在悬赏捉拿。棣华非但不信杨家通敌,反倒觉得这是个拉拢六郎为云南王效力的大好时机。于是她派人多方查找六郎的下落,终于在这个僻静的小山村里发现了六郎的踪迹,却没有料到六郎竟同失踪了多日的黄琼在一起。
“不错,我是黄琼。不过我和云南来人从来没有过节,不知棠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黄姑娘,”棠棣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要说却忍了又忍,只道:“我自然是为了六将军。刚才我看见杨郡马了,可是他居然不认识我,还说有什么事情就来找你。黄姑娘,我和杨郡马昔日在汴梁时有过公务往来,可是他怎么会全然不记得?现在外面到处是捉拿他的告示,我也不能明说他就是杨延昭。现在看来,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要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让郡马恢复记忆啊?”
“这里没有什么郡马,”黄琼淡淡的说道:“我的相公现在很好,不过是我们夫妻遇上了山贼,他受了些伤。如今他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等他痊愈了,我们就会离开这里,所以就不劳棠姑娘费心了。”
“黄姑娘,你装什么糊涂?”棣华前跨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那人就是杨六郎,错不了。他早已在京城娶妻柴郡主,怎么又成了你的相公?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为了郡主。。。”
“郡主?”黄琼的心像被刺了一样,她睨了棣华一眼道:“我都说了,这里没有什么郡马,恕不奉陪。”
“你站住。”棣华见黄琼转身要走,急得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生生的将她拽了回来:“我不知道你和六将军有什么往事纠葛,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告诉你,你这样做会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你放开我。”黄琼奋力甩开棣华,微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六郎如今是朝廷通缉的逃将,遍天下皆知。皇上已经派人将无佞府团团包围,如果证据坐实,说不定会满门抄斩,而且我听说六将军受了重伤,你就真的忍心。。。?”
“无佞府和我有什么关系?”黄琼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都是单刀直入绝无隐饰,“不过我倒是奇怪很,朝中的邸报发到云南至少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王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朝中动向?而且棠姑娘你似乎对杨六郎关心的有些过头了吧,你真是为了柴郡主,还是。。。?”
“我。。。”棣华脸红了一下,暗自后悔情急之中说漏了嘴,她想了想诚挚地说道:“黄姑娘,别的事情姑且不说,六将军是大家贵胄公子出身,你真的以为他能和你过着山野樵民、湖海渔夫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会清贫如洗呢?”黄琼挑衅似的看着棣华,语气依然是那么不紧不慢。
“这。。。”棣华愣了一下,忽然她恍然大悟,似乎难以置信地看着黄琼,“我明白了,告示上写着六将军是携军饷潜逃,是不是你发现了。。。黄姑娘,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你还挺聪明的。这几千两银子足够我们下辈子用了,六郎为什么还要为那个昏君卖命?”
“这让做会害死他的。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人?”
“钱我要;人,我也要!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想怎样?”
“你!!!”棣华一时被呛得无话可说,眼看远处又三三两两的来了几个洗衣的农妇,这才不甘心地甩手离去。眼看着棣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黄琼才发觉自己早以汗透重衣。
黄昏的小村庄总是那么温馨祥和,炊烟袅袅,农妇们呼唤在外嬉玩的顽童早早归家吃饭的喊叫声,在晚风中似遥遥传来。庄稼人吃饭也没有什么讲究,无非是红苕糙米,黄豆野菜。那小蝶和吴氏是穷困人家出身,吃的香甜,六郎少年从军,在吃上一向不太讲究,唯有洗衣回来的黄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顿饭吃的甚是索然无味。
待吃完晚饭后,吴氏便张罗着要去磨坊磨米,六郎忙道:“吴妈,这几天叨扰您老人家了,这些活计叫我来。”
吴氏也不客气,笑眯眯的说道:“那好呀,老婆子我也松乏几天。“
六郎笑笑,扭头想对黄琼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那声‘琼儿’依然喊不出口,只含含糊糊的说道:“黄姑娘,你来帮帮我。”
黄琼点了点头,那吴氏却拊掌笑道:“到底是读书人,连说话都是文绉绉的,你们不是两口子吗?干嘛还一口一个姑娘的?”说完,吴氏又向前拉着黄琼的手,啧啧叹道:“杨公子,按说你们的家事我不该多嘴,可是我看你家娘子真是一个好媳妇,你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她没个白天,没个晚上的照顾你的,我可都看得真真的,就连你那天误伤了她,她都没有说什么?”
“我误伤了她?什么时候?”六郎一头雾水的问道。
“没有什么,”吴氏刚要开口,黄琼便接过话头,道:“六郎,吴妈说着玩呢,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快去辗米好了。”
“我也去,我也去。”小蝶也在一旁叫道。
几人推了碗筷,说着闲话便出门来到磨坊里,吴氏从马厩里牵着驴就套上了碾杆,六郎也忙帮着摊了稻子,只一霎儿时辰便就停当。
“杨公子,给你鞭子。”吴氏将一个小皮鞭塞到六郎手上,挤着眼笑道:“这驴子可是不太听话的。”
“一头小毛驴算什么?”黄琼心中很有些不屑,“六郎当年连宝马良驹都能驯服,可况这头小叫驴。”不过说来也奇怪,任凭六郎怎么扬鞭抽肚子打腿,那畜牲拧脖子踢腿,挣着趔身子,死活就是不肯转圈子。六郎一时无奈,只得求助似的看着吴氏。吴氏笑笑,说道:“我说,杨公子,我一看就知道你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人都说驴子是倔脾气,你把眼睛蒙起来,它就走了。”
“蒙眼睛?”六郎心中一阵诧异:这是什么原因?不过见吴氏一本正经的样子,倒也不像似开玩笑,于是迟疑着用双手蒙了自己的眼睛。
“哈哈哈,杨公子。。。”六郎非当没有听到驴推碾的声音,反而听到吴氏和小蝶笑得连气都喘过不过来了,好半天小蝶才换了一口气,指着驴吃吃的笑道:“杨公子,我奶奶说的是驴,把驴眼睛蒙起它才转碾子呢!”六郎方才大悟,连黄琼不禁捂着嘴也笑出了声,心想:“堂堂无佞府的六公子,也有被人捉弄的那一天。”
六郎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笑,讪讪对黄琼说道:“连你跟着取笑我。”
“我哪有?”黄琼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辩解道,“不辨菽麦,不事稼穑,只怕说的就是六郎你呢。”
此刻的黄琼眼眸柔情似水,笑容明媚如花,可六郎的脑海中浮现的却一个模模糊糊宫装丽人的身影,他苦笑了一声,暗自摇了摇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大半的谷米已经碾好,黄琼抬眼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道:“六郎,吴妈,小蝶,我先回屋去把灯点上,不然一会儿黑灯瞎火的不好走路。”
几人点了点头,黄琼拍了拍身上的土,便出了房门。没走多远,她便见前方屋檐的暗处站着一人,仔细一看正是白天里和自己纠缠不清的棠棣华,黄琼心中一阵光火,索性径直的走了过去,开口便道:“姓棠的,你能不能饶了六郎,我不想让他受牢狱之灾,不想让他再过着九死一生的日子,难道是害了他?我求你,你走吧,回你的云南,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倒是可以走,”棣华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的磨坊,冷冷的说道:“只是我走了,你的六郎便活不过这几天,你信吗?”
“你骗我!”黄琼一下子沉了脸。
“我姐姐她没有骗你。”一个懒懒的声音从房角处传来,吓了黄琼一大跳。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房檐的阴影处还站着一人。那人拖着步子走了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杨六郎中的毒是我下的。”
“你又是谁?”
“我叫黛青儿,她妹妹。”这个女子正是黛青儿,当日潘豹死时,她自认手中很有些银两,虽然有些伤心,但是也不愁下半辈子的过活。可是令她没有料到的是潘豹留给她的那些元宝虽然嫩嫩的涌头闪着青色的银芒,十分的成色,但细看来釉面却无青气。倒了银铺剪开一看心里边裹着铅胎,竟然都是假的!黛青儿无奈,心里咒骂了潘豹命该不得好死了千百次,又庆幸自己早早的找了另一个靠山潘龙,谁知那潘龙十天半个月也不来瞧她一眼,偶尔来一次,也是夜深才来,天不明就走,然后抛些角儿小银下来,弄得黛青儿觉得自己连个娼妓都不如。
这几年跟着潘豹养成花钱手脚大方的黛青儿,哪里收得了这般清苦,于是又跟着昔日认识的一些京城浪荡子混迹赌场,专门设计布局骗那些进京赶考或者做生意的外乡人。俗话说:“人有失足,马有失碲”!黛青儿这种事情做多了,终有一次在阴沟里翻了船。一日,她和几个无赖儿在色子上做了手脚,想大捞一笔,却没有料到那人也是赌场老手,结果被人当场按住,那些个无赖儿四哄而散,却独独拿住了她,那个外乡人不依不饶,定要送她见官。也是她命不该绝,恰好碰到了路过此地的棠棣华,黛青儿忙扑了过去,苦苦恳求棣华救她一命。棣华一时心软,也看在她是自己亲妹妹的面子上,出钱压下了此事。从此黛青儿便跟这棣华,也老实安分了一段时日。
这次棣华倒云州来探访六郎的下落,生怕自己的这个妹妹留在京城给自己惹事生非,便带上她一同前来。结果就在今日,当棣华一边庆幸发现了六郎的行踪,却又一边头痛如何让六郎恢复记忆时,黛青儿却在一旁不阴不阳的说道:“阿姐别费心了,找到了杨六郎又如何,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棣华大惊,忙问原因,黛青儿便将当日六郎如何中了她的毛蛊说了一遍,自然,黛青儿自己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那个潘豹暗中主使云云。。。
就这样,棣华心急火燎的带着黛青儿再次来找黄琼,却不承想黄琼根本不信,她皱着眉头说道:“你们姐妹二人装神弄鬼,让人如何信的?我黄琼又不是三岁的孩童,让你们捉弄。”
黛青儿依然是那副刻薄讥讽的神态,“黄姑娘,你的那个六郎是不是有时会狂躁烦乱,整个人犹如失心疯一般?是不是脉象看来平和,伤处却很难复原?是不是从左臂到左胸有一道暗暗的黑线?你只说是也不是?”
一听这话,黄琼心里吃了一惊,黛青儿说的前两条正是符合六郎这些日子的症状,只是最后一条她还真未细看。
正当黄琼踌躇犹豫之时,磨坊的门开了,吴氏连同小蝶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她二人一见有生人在场愣了一下,吴氏看着棣华姐妹二人,试探着问道:“黄姑娘,这两位是。。。”
黄琼和棣华还未答话,就见黛青儿抢着说道:“这位老妈妈,我和阿姐投亲访友,没成想在这山里迷了路,一天都没有转出去。好容易碰到了这位姐姐,想问她可不可以留宿一晚?”
“原来是迷了路呀,”吴氏走上向,打量了棣华和黛青儿一眼,叹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谁背着房子走道儿呢,你们两个花一样的大姑娘这么走夜路太危险了。如果不嫌弃就留下来住一晚。”
吴氏善心一发,要留下棣华姐妹,黄琼虽然心中不愿,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吴妈说了,那我这去给两位妹妹整理出一个床铺。”
“好姐姐,我去帮你。”不知为何,黛青儿此时却显得格外兴奋,她一把拉了黄琼的衣袖,催道:“姐姐,走啊,走啊!”
黄琼被她拽着一脸温怒,走了几步后,刚要甩开她,便听见黛青儿用细的几乎不可耳闻的声音对她说道:“我帮你解了杨六郎的毒,还能让他死心塌地的留在你身边,你帮我杀了我阿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