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之血战金沙滩》水_红菱

1、旧约成空 游中原

　　游中原，不可不到汴梁；到汴梁，不可不看州桥。

　　州桥又名天汉桥，横跨汴河，北接御街。两岸店铺酒楼鳞次栉比，时新花果、鱼虾鲜货、鹑兔脯腊，与绫罗衣料、金玉珍玩杂陈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桥上车马往来，桥下舟楫穿行，水面映着沿岸楼阁，波光中尽是京城的繁华。

　　时近黄昏，斜阳落在屋脊与树梢上，秋风吹动河边垂柳，也吹起行人的衣袂。

　　熙攘人群中，一个牵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身量高大，肩背挺直，虽是一身寻常衣裙，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她便是王兰英，与杨六郎自幼订有婚约。

　　当年父亲王怀被贬，兰英随双亲前往易州，不料途中遭了劫匪。王怀虽勇，却寡不敌众，最终重伤身亡。贼人见他倒下，便争相抢夺行李，兰英趁乱扶起母亲，拼死逃了出去。

　　母女二人怕被追杀，不敢沿官道继续赶路，便隐姓埋名，在一处偏僻村庄住下。

　　王夫人原想待伤养好，便带女儿投奔杨家，兰英却不肯。

　　“咱们如今身无长物，就这样去，倒像是上门求收留的。何况父亲的仇尚未报，我怎能只顾自己的婚事？”

　　她说得坚决，王夫人见劝不动，也只得依她。

　　这一住，便是四年。

　　王夫人替人洗衣缝补，挣些银钱维持生计；兰英白日读书，夜里依着父亲留下的武艺与兵法笔记勤加练习，偶尔随猎户进山。她天生力大，又肯吃苦，几年下来，村中壮年男子已少有人能胜过她。

　　直到一年前，那伙杀害王怀的贼人竟又来到村中。

　　兰英认出了他们。

　　多年积恨一朝迸发，她持械追上，几番厮杀，将仇人尽数斩杀。父仇虽报，却也因此惹上官司，官府下令缉拿，母女只得再次离开住处，辗转躲避。

　　如今朝廷因边关大捷，又逢皇子诞生，下诏大赦，母女二人才敢恢复本名，来到东京汴梁。

　　将母亲安顿在客栈后，兰英牵马出门，问明了无佞府的方向。

　　走到州桥，她却不由停下脚步。

　　眼前车马喧阗，满街衣香鬓影，与她这些年藏身的村落截然不同。从幽僻山野骤然来到京城，她竟有些恍若隔世。

　　十年了。

　　杨家寻不到她们，她们也始终未能送出一封平安信。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登门，她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忐忑。

　　他还记得自己么？

　　那个幼时一同玩耍的少年，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兰英唇边不觉浮起一点笑意。

　　想来，他定是长高了。

　　正出神间，街旁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慢些！这是无佞府订的八宝琉璃屏风，今晚就要送到。碰坏一角，你们谁赔得起？”

　　兰英闻声转头。

　　几名伙计正将一架屏风往车上搬，日光照在琉璃上，映出斑斓光彩。她牵马走过去，向指挥搬运的伙计问道：

　　“这位小哥，你说的无佞府，可是杨家的府邸？”

　　伙计忙得满头是汗，冷不防听见有人问话，转身时险些撞上她。见她比自己高出一头，身旁又牵着匹健壮大马，原要出口的埋怨便收了回去。

　　“正是杨府。小娘子有事？”

　　“杨家订这屏风做什么？”

　　“布置新房呀。”伙计笑道，“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杨家要办喜事了。”

　　兰英心头微动。

　　“哪位公子娶亲？”

　　“六公子。皇上赐婚柴郡主，明日便是大喜之日。”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你说……六公子？”

　　“正是杨六郎。”

　　伙计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多看了一眼。

　　“怎么，小娘子认得？”

　　兰英没有回答。

　　四周仍有人说笑，车轮轧过桥面，商贩高声招徕，种种声响却忽然都远了。她只听见那一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明日，便是大喜之日。

　　旁边一个闲汉见有人打听，兴致勃勃地插了话。

　　“这可是御赐的婚事！郡主是八王的御妹，嫁妆自然不同寻常。听说杨府为她另修了园子，木料、家具，都是精挑细选的。你瞧这屏风，也不过是其中一件。”

　　他越说越起劲，又讲起郡主的妆奁如何丰厚，八王如何疼爱妹妹。

　　兰英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尘土的衣裙，又望向车上那架流光溢彩的屏风，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他已要娶别人了。

　　这些年，她想着报仇，想着让母亲安稳，也想着有朝一日，能不再狼狈躲藏，堂堂正正地去见他。如今她终于来了，他的新房却已为另一人备好。

　　他知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她强压下去。

　　纵然不知，如今赐婚已定，难道她还要在喜日前登门，将旧日婚约拿出来，叫满府的人都看着自己么？

　　兰英咬紧牙关，眼眶发热，却没有落泪。

　　杨延昭，我并非离了你便不能活。

　　她猛地转身，牵着马往客栈走去。身后的伙计又吆喝起来，车轮缓缓转动，载着那架八宝琉璃屏风，朝无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