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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幽谷情深,歧路惜别 这一趟打猎 ...

  •   这一趟打猎,六郎收获颇丰。

      待他提着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回到潭边,却忽然停住脚步,一时竟忘了开口。

      珺儿已经沐浴完毕,正侧坐在潭边的青石上。她穿着月白小褂,洗净的晴水色百褶裙铺在身侧,裙下微露一双尚未来得及穿上鞋袜的脚。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背,发梢散在裙上,已被山风吹得半干。

      她低垂着眼,正用手指慢慢梳理长发。抬腕之间,一只晶莹的玉镯从袖口滑出,在日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洗去泥污后,她眉目间的清丽愈发分明。潭水映着天光,轻轻晃动在她身后,竟令六郎一时有些恍惚。

      珺儿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望来,脸颊顿时红了。

      “六将军……”

      六郎这才惊觉自己失礼,忙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先梳理,我……我去收拾猎物。”

      转身之前,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玉镯上,随即匆匆走开。

      山谷里蚊虫甚多,六郎除了生火烤肉,又寻来几把艾蒿,搁在火边慢慢熏着。

      只是自回来之后,他便始终低着头,既不看珺儿,也不主动与她说话。

      珺儿觉得奇怪,却又不好开口问,只得将梳好的长发挽起,默默坐到火堆另一侧。

      待野兔烤熟,天边已铺开大片紫红的晚霞。归鸟在林梢间盘旋起落,鸣声时近时远。群山笼在暮色中,苍茫而宁静。

      珺儿吃着烤得焦黄的兔肉,望着眼前的景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倘若始终找不到出山的路,就这样留在谷中,似乎也未必不好。

      这里没有宫中的试探与算计,也没有阵前的刀兵相向。每日不过寻些吃食,守着一间木屋,看日升日落,反倒让人心安。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看了六郎一眼。

      他端坐在火旁,眉目清俊,身上的戎装虽已洗得干净,却仍留着几处磨损的痕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使那份少年英气中又添了几分沉静。

      可他似乎有心事,只盯着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

      珺儿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六将军,我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六郎抬眼看她:“姑娘请讲。”

      “自石敬瑭借辽兵立国,将燕云十六州割让出去,中原便失了北面的屏障。辽人屡屡南下,劫掠百姓,边地至今不得安宁。先帝在时,便有收复失地之志;如今大宋攻取北汉,也是为了断去辽人在河东的依凭。”

      她停了停,见六郎没有接话,便继续说道:“北汉地狭民贫,虽有辽兵相助,恐怕也难长久支撑。将军绝非庸碌之人,难道看不出眼下的天下大势?为何还要替汉皇守着这座孤城,任辽人借机欺凌百姓?”

      六郎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了。

      “我守的是北汉,不是辽国。”

      他将手里的木棍拨入火中,缓缓说道:“家父自青年时便效力汉室,皇上待我杨家不薄。如今国势危急,我们岂能弃主而去?姑娘难道没有听说过,忠臣不事二主?”

      “可将军也该听说过,良臣择主而事。”

      珺儿望着他,语气不觉急切了些。

      “一家所受的恩遇,与天下百姓的安危,孰轻孰重?连我一个寻常女子都能明白,将军为何偏偏看不开?”

      “寻常女子?”

      六郎忽然站起身,将拨火的木棍掷进篝火。

      几粒火星骤然腾起,又很快隐入暮色。

      “寻常女子,会在荒山中辨认军中惯用的草药?会听见我的姓氏,便问起家父?会将天下形势说得这般清楚,句句不离江山社稷?”

      他的目光落向她的手腕。

      “还有那只玉镯。我曾随父亲入宫,见过相似的宫中御赐之物,寻常人家哪里容易得来?”

      珺儿下意识地收了收衣袖。

      六郎看着她,声音更冷了些。

      “姑娘不必再瞒。我看你不是姓柴,便是姓赵。”

      珺儿怔住了。

      她抬头想说什么,可迎上六郎逼人的目光,终究又将话咽了回去,只垂下眼,一言不发。

      六郎见她如此,心中便明白,自己的猜测多半不差。

      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六郎看在眼里,忽然有些后悔,觉得方才的话说得太重。

      可一想到她刚刚还在劝自己背弃北汉,那点歉意便又被恼怒压了下去。

      “原来这一路,是末将失敬了。”

      他拱了拱手,话中却尽是讥诮。

      “只是不知,该称姑娘为郡主,还是公主?殿下屈尊来到敝国,倒真叫我北汉蓬荜生辉。”

      珺儿原本还想忍着,听他一口一个“末将”,一口一个“殿下”,终究也动了气。

      她站起身,直视着他。

      “你猜得不错。我是大周世宗之女,如今南清宫八王赵德芳的御妹,当朝昭平郡主,柴珺平。”

      六郎反倒愣住了。

      见他不语,珺儿心中的委屈与怒气一齐涌了上来。

      “怎么不说话了?莫非正在盘算,出了山,将我献给汉皇,能换多少赏赐?还是想着,拿一个郡主祭旗,总比拿一个寻常女子更体面?”

      六郎脸色一沉,忍了片刻,才说道:“天色不早,郡主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寻出山的路。”

      他顿了顿,又冷冷补上一句:“我一个无名小卒,困死在这里也无妨。郡主若迟迟不归,只怕宋营上下都要出来寻人了。”

      说罢,他转身走开,远远寻了一棵树,背靠树干坐下。

      珺儿见他闭目不语,仿佛当真不愿再理自己,便走到他面前,解下身上的披风,赌气放在他脚边。

      “六将军的东西,珺儿受用不起。”

      六郎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

      珺儿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这一夜,六郎始终未能入睡。

      一会儿想,她是敌国郡主,先前借自己脱身,如今又劝自己归降,实在不该再对她心软;一会儿又想,她身陷辽营,不过是设法自保,至于劝降,也只是各为其主,自己何必拿话刺她?

      他越想越乱,几次睁眼朝火堆那边望去,终究还是没有起身。

      天色终于亮了。

      借着晨光,六郎看见珺儿背对着自己,斜倚在一块石头旁。她身边的篝火早已熄灭,衣裙上沾着薄薄的露水。

      他皱起眉头。

      昨夜露重,自己明明替她铺好了干草,她却偏要靠着冷石坐上一夜。这般倔强,也不知究竟是同谁过不去。

      六郎本想叫她起来吃些东西,可想起昨晚的争执,又觉尴尬,便打算等她自行醒来。

      然而,直到日头渐高,珺儿仍旧一动不动。

      他心中生疑,远远唤了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六郎再也坐不住,快步来到她身旁,俯身轻拍她的肩。

      “郡主……”

      话音未落,珺儿的身子便随着他的手软软倒下。

      六郎大惊,连忙扶住她。

      “珺儿姑娘!你怎么了?”

      她的额头烫得惊人,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唇却干裂失色。

      似乎听见有人唤她,她微微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母后……母后……”

      六郎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别扭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连忙拾起披风,将她裹住,抱起她去寻避风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珺儿才再次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六郎的披风和外衣。木屋虽简陋,却挡住了山风,令她觉得比先前安稳许多。

      铺边搁着一只粗糙的木碗,里面盛着黑褐色的药汁。

      听见一阵轻轻的吹火声,她转头望去,只见六郎半蹲在地上,正守着一口架在石头上的旧陶锅。

      珺儿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眼前却一阵眩晕,只得重新躺下。

      六郎听见动静,忙来到她身旁。

      “醒了?”

      珺儿望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管我做什么?我的生死,与你有什么相干?”

      六郎没有接这句话,只端起木碗,试了试温度。

      “你伤势未愈,又连日劳累,昨夜还在露水里坐着,怎能不病?先把药喝了。”

      珺儿别过脸。

      “我不喝。”

      六郎耐着性子劝道:“你烧得厉害,再这样撑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我说了,我的死活,与你无关。”

      六郎端碗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也变了。

      “是,与你无关,是我自讨苦吃。”

      他将木碗重重放下,起身回到火边。

      “谁又天生欠着谁?”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余柴火轻响。

      过了一会儿,六郎忽然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回头一看,珺儿正背对着他,肩头轻轻抽动。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越是忍着,越显得委屈。

      六郎心中的气顿时散了。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重新来到草铺旁。

      “好了,是我说话不好。”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算我求你,把药喝了,可好?”

      珺儿仍不理他。

      六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野果,举到她面前。

      “你若肯喝药,这两个果子便归你。我方才尝过,可甜了,一口咬下去,尽是蜜。”

      珺儿终于抬起眼。

      六郎见她有了反应,故意作势将果子收回。

      “你若不想要,我便自己吃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哄自己,珺儿又气又想笑,眼角还挂着泪,唇边却已忍不住松动。

      六郎趁势端起药碗。

      “先喝药。”

      珺儿迟疑片刻,终于接过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将药喝尽。

      药汁又苦又涩,她才放下碗,便抬眼望向他手中的果子。

      六郎笑着递了过去。

      珺儿咬下一口,顿时酸得眉头紧蹙。

      “你骗人,这果子哪里甜了?”

      六郎强忍着笑,连忙倒水给她。

      “快喝口水。若不这么说,你肯老老实实喝药么?”

      “你……”

      珺儿一时语塞。

      她自然明白他是为自己好,可仍忍不住别过脸,轻声埋怨:“看着像个正经人,偏偏最会捉弄人。”

      六郎原想再逗她一句,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

      她发髻微松,眼角尚有泪痕,方才的恼怒中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竟与前几日冷若冰霜的模样截然不同。

      六郎心中莫名一动,忙移开视线。

      “那边还煮着吃的。你先歇一会儿,等好了,我再叫你。”

      “嗯。”

      珺儿轻轻应了一声,顺从地躺下。

      待六郎煮好吃食,回到草铺旁时,她已重新睡熟。

      他放轻脚步,在她身边停下。她眉头不再紧蹙,唇角微微放松,连睡容也比先前安稳了些。

      六郎看了许久,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拂开颊边的一缕碎发。可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替她掖好披风,悄悄退到火边。

      此后五日,六郎每日外出采药、寻路,顺道猎些野物,或摘些山果回来充饥。

      珺儿病势稍缓,便帮着整理他带回的东西,有时也守着陶锅,替两人煮些吃食。

      令六郎意外的是,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竟也会料理羹汤。虽无多少调味之物,山间的鲜笋野菌却自有清香,几样东西经她一搭配,倒比他随手煮出来的可口许多。

      他吃得津津有味,珺儿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却颇为欢喜。

      每到倦鸟归林、日色将尽,两人便坐在木屋门前,看晚霞一点点隐入群山。

      他们不再提宋汉之争,只聊各地风俗、民间趣事,或是彼此小时候的经历。六郎说起兄弟们习武时的糗事,珺儿常常忍俊不禁;珺儿说起宫中节庆的热闹,六郎也听得入神。

      有时候,话说完了,两人便静静坐着,却也不觉冷清。

      那些曾横在彼此之间的戒备与猜疑,在一餐一饭、一朝一夕之间,渐渐淡了。

      到了第六日清晨,六郎照例早早出了门。

      回来时,珺儿已经醒了,正撑着草铺准备起身。他忙快步上前,扶她坐稳,又看了看她的气色。

      “郡主……”

      “说了多少次,叫我珺儿。”

      她望着他,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六郎也笑了,语气难掩激动。

      “珺儿,我今日遇见一个进山打柴的樵夫。他已将出山的路指给我了。你气色也好了许多,今日再歇一歇,明日我们便能出谷。”

      “真的?”

      珺儿眼中先是一亮,随即,那点喜色又慢慢淡去。

      她低头捻着披风的一角,轻声问:“等我的病好了,你是不是又不肯理我了?”

      六郎怔了怔。

      “出了山,你会将我献给汉皇么?”

      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勉强笑道:“傻丫头,我若有这个心思,何必等到今日?我自然会送你回宋营。”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些。

      “只是,聚散有定,离合有缘……”

      “我知道。”

      珺儿接过他的话,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些日子,你我也算共过患难。若有一日再相逢,却又各为其主,到时是擦肩而过,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六郎望着她,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今木屋外只有鸟鸣与山风,他们尚能并肩而坐。可出了这座山谷,彼此身后便各有一座军营、一面旗帜,哪里还能像眼下这般自在?

      他强自笑了笑,将话题转开。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眼下先想办法平安出山才是。辽兵还在附近,我们须得避着些。”

      停了停,他又问:“对了,你那日究竟是怎么落入辽人手中的?”

      珺儿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轻声说道:“说来,也怪我自己。”

      “那日我入宫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问我,将来想寻一个什么样的郡马。”

      说到这里,她看了六郎一眼,又连忙垂下眼睛,脸颊渐渐红了。

      “我以为没有外人,便随口说,我要嫁的人,须是个天下无双的大英雄。”

      六郎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谁知皇叔就在帷帐后。他听了,便笑着走出来,说大宋人才济济,定能为我选一位少年英武的良配。又说,太原久攻不下,谁先攻入太原城,便将我许给谁。”

      珺儿说到这里,眼中的羞意慢慢化作了黯然。

      “他觉得这是为我择婿,可在我听来,却像是将我当成了犒赏将士的礼物。圣旨既下,又岂是我能改的?”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此次我随八皇兄来到军中,心里烦闷,便想去静水庵寻慧祥师太说说话。谁知路上遇见辽兵,我带的随从又少,就这样被他们抓了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若不是遇见你,只怕我早已……”

      六郎低声道:“都过去了,不必再想。”

      珺儿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又问:“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那日在潭边,你说我身上……很难闻,可是真的?”

      六郎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自然是故意气你的,你竟记到现在?”

      珺儿垂下头,耳根也红了。

      “谁叫你说得那样认真。”

      六郎望着她,笑意渐渐静了下来。

      晨光从木屋的缝隙间透入,落在她微低的眉眼上。几日前那个处处防备他的姑娘,如今竟会坐在他面前,为一句玩笑话认真追问。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这些日子,自己也一样舍不得。

      可珺儿抬手拢发时,那只玉镯又从袖口滑了出来。

      六郎的目光停在镯上,心中那点将要说出口的情意,也随之沉了下去。

      她终究是宋室郡主,而自己仍是北汉将门之子。

      他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我去把药煎好。喝过药,再将东西收拾收拾,明早便能动身了。”

      说完,他匆匆出了木屋。

      珺儿望着他的背影,坐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日,两人都藏着心事,竟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翌日清晨,他们沿着樵夫指引的方向出发,很快找到了通往谷外的小径。

      山路渐渐宽了,远处也隐约看见村舍,几缕炊烟从树影间缓缓升起。

      困在山中多日,如今终于脱险,本该高兴,可两人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珺儿望着前方曲折的道路,竟盼着它再长一些,最好一直延伸下去,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可六郎终究停住了。

      他指向远处山坡间连绵的旌旗。

      “郡主,前面便是宋营。”

      珺儿听见这声“郡主”,心头轻轻一沉。

      “这里已在宋军营地附近,我不能再送了。到了营前,表明身份,自会有人护送你回去。”

      六郎看着她,声音顿了顿。

      “往后……自己多保重。”

      说罢,他拱手一礼,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珺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空落落的。直到他走出数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声唤道:“六将军,请留步!”

      六郎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珺儿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问:“不知将军喜欢唐代哪位诗人的诗?”

      六郎怔住了,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未等他回答,珺儿已轻声说道:“我最喜欢李太白,尤其是那句——”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黄河之水天上来。”

      六郎眉头微动,似乎想问什么,珺儿却已退开一步。

      “六将军,千万保重。”

      她不敢再看他,转身朝宋营走去。

      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她却没有抬手去拭,只在心中默默想着:

      六郎,你救过我一命。

      但愿这句话,也能救你一次。

      若他日有缘……

      山风掠过衣袖,吹散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幽谷情深,歧路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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