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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巧绘破城,忽失清明 “重阳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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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公主?黄姑娘?”
六郎停在帐门前,愕然望着二人。
“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问?”
重阳立即起身迎过来,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眉头紧紧蹙起。
“听说你受伤,我便赶来了。伤得怎样?快让我看看。”
她扶住他的右臂,将他带到椅边坐下,语气里既有担忧,也有埋怨。
“你总是这样逞强,非要事事冲在最前头?瞧你这脸色,还敢说自己撑得住。”
六郎尚未答话,她已俯身查看他臂上粗略的包扎。白布边缘又洇出了一小片血迹,重阳伸过去的手顿在半空,不敢碰。
“还疼么?”
她声音低了下来,又朝帐外看了一眼,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满。
“你这些哥哥弟弟也是,伤成这样,竟没有一个过来看看。”
“公主莫怪他们。”六郎耐心解释,“五哥和七弟也受了些伤,各部又有伤兵须安置。眼下谁都忙,并非不管末将。”
“好了,我知道了。”
重阳瞥了他一眼。
“他们都有道理,倒是我多事。”
话虽如此,她仍拿起药盘中的小剪刀,俯身道:“这是谁包扎的?上药了吗?”
“公主,不必,末将自己……”
六郎话未说完,重阳已蹲在椅旁,解开了绷带外层的结。
她本想将染血的布条揭开,却不知内层已与伤处黏住。才稍稍牵动,六郎便痛得闷哼一声,伸手按住左臂。伤口重新渗血,很快染红了他的指缝。
重阳吓得缩回手,剪刀也掉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
她望着那片血色,声音都变了。
“六郎,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六郎额角沁出冷汗,仍勉强笑了笑。
“无妨。”
重阳连连点头,却再不敢碰他的胳膊。她僵在椅旁,伸手也不是,退开也不是,慌乱间忽然看见一旁的黄琼,语气顿时急了起来。
“平日瞧你也算伶俐,这会儿怎么只顾站着?还不快来帮忙!”
黄琼尚未答话,帐外忽然有人禀报:
“公主,八王千岁有请,命您即刻过去一趟。”
“现在?”
重阳一怔,转头望向帐门。
“皇兄可说是什么事?”
“未曾说,只命小的来请。”
她又看了看六郎。血仍从他按着伤处的指缝间渗出,来人却催得紧,只得吩咐道:
“黄琼,你留在这里,帮六将军照应伤处。我去去便来。”
说完,她拢紧披风,随来人匆匆去了。
门帘落下,帐中忽然静了。
黄琼走到椅旁,将掉在地上的剪刀拾起,放到一边,又取来干净布垫,轻声道:
“将军,奴家替您扶着胳膊。您慢些松手,莫牵动伤处。”
六郎本有些局促,可听见那轻柔的声音,竟不由抬眼望她。
灯下,黄琼微微侧着身,鬓边垂着一缕碎发。她低眉查看伤势时的神情,尤其像珺儿。六郎恍惚了一瞬,依言缓缓松开右手。
“疼了便告诉我,不必忍着。”
黄琼俯身,将松散的外层布条理开。黏在伤处的地方,她却不敢再动,只小心避开,将布垫覆好。
即便如此,六郎仍疼得肩背发紧。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却紧抿着唇,始终没有出声。
一阵风掠过帐门,烛火晃了晃。
她低头给六郎清洗伤口,敷上药粉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韩昌征战受伤,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由她替他照应。他卸去甲胄,难得露出疲惫,靠着椅背说了许多平日不肯说的话。
他说连年征战,实在厌倦;又说家族的荣耀压在肩上,容不得他停下来。唯有到了她身边,才觉得不必时时撑着。
她信了。
那一夜,她连替他扎系绷带都格外小心,生怕打断他片刻的安宁。
可到了次日,他又恢复了从容,围在大公主身旁谈笑,仿佛昨夜的话从未说过。她站在远处,不能问,也不能露出半分怨意,只将嘴唇咬得生疼。
黄琼手指微顿,随即收回心神。
过去的事,何必还拿来折磨自己。
她将悬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才轻声道:
“六将军,这样便不会扯着伤处了。”
话刚出口,抬头却发现,六郎正怔怔望着她。
黄琼被他看得脸上一热,不自然地拢了拢鬓发,起身说道:“六将军,伤处已经包扎好了,明日还请医官来换药。黄琼就此告辞。”
她蹲身一福,转身欲走,六郎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黄姑娘,先别走。”
黄琼身上一颤,忙回过头来。
“将军有何吩咐,只管说便是,您先松手,好么?”
六郎没用松手,却也没有过分的举动,他仿佛陷入了迷茫混暗一般,隔帘望着帐外,怅怅地说道:“黄姑娘,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日对我说过的,‘恩爱绸缪本来就是杀人的毒药’,自从那日听了黄姑娘的这句话后,我一直试着放下一件事情,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放不下呢?”
帐外风声骤起,吹得烛火微微一斜。
黄琼轻轻的拂开了六郎的手,望着那点摇曳的火光,许久才道:“恩爱绸缪,旷劫相缠,无有了期。将军嘴上说要放下,心里却还盼着能有转圜。既然仍有所盼,又怎能舍得?”
六郎右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袍,抬眼看向她,又问:“黄姑娘,你就没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么?”
黄琼指尖一紧。
那朵被她丢在地上的瑞香,韩昌含笑的眉眼,忽然一齐浮上心头。她转过脸,勉强笑了笑。
“黄琼没有。”
话音很轻,她却不敢再看六郎,匆匆敛衽一礼。
“将军早些歇息,黄琼告辞。”
帐帘掀起,又缓缓落下。六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没有再留。
转眼七日过去,赵光义催战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措辞也愈发严厉。杨继业只得调兵,接连强攻遂州数次,却始终未能破城,反而折损了不少军士。
宋军也曾派人到城下叫阵,想引辽兵出战。谁知守军早已拿定主意,无论如何辱骂,都闭门不出;喊话的军卒稍一靠近,城头便射下一阵密箭。
这一日,杨继业听罢前营回报,终于按捺不住,起身便要亲自前去察看,却被八王拦住。
“杨元帅,先莫急。破不了城上的机弩,换谁领兵,都是一样。”
八王将案上的军报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
“六郎回营时便已禀明,辽军用的是五雷神机。此物连我军尚未配齐,他们却已有了这许多。图样如何传过去,机弩又是何人所造,总该查个明白。”
他停了片刻,目光沉了下来。
“本王疑心,军中有人通敌。”
这句话,杨继业早在数日前便想过。
只是杨家归宋未久,自己又身为降将,若在此时提出查验军中将领,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说成推卸战败之责。何况潘仁美特意遣两个儿子到他军中,名为学习办差,一举一动却都有人看着,更容不得他轻率开口。
如今八王先提起此事,他心中稍松,面上却仍十分谨慎。
“末将也曾有所怀疑。只是尚无实据,不敢妄指何人。若要查,恐怕还须从兵部送来的样品与图册查起。”
八王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帐外忽有禁军护卫入内禀报:
“启禀千岁、元帅,六将军已到。其余诸将尚未到齐,可要请他先在帐外候着?”
八王朝帐门望了一眼。晨光透过帘缝,斜斜落在地上,离议事的时辰尚早。
“先请他进来。”
待护卫退出,八王转向杨继业,语气稍缓。
“六郎这几日虽在养伤,却一直留心前营的动静。先听听他怎么说,或许已有了些头绪。”
随着一阵脚步声,六郎报名入帐。八王见他要行礼,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你臂上的伤好些了么?”
“谢千岁挂念,伤口已渐渐收拢,不大妨事了。”
八王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可曾想出破城的法子?”
六郎略一沉吟,走到沙盘前。
“末将反复想过,遂州难攻,一在城池坚固、地势险要,二在城上的机弩。若仍叫弟兄们迎着箭雨攀城,纵然再添兵马,也只会徒增伤亡。”
他指向城墙的一处,缓缓说道:
“末将想试掘地道,直抵墙基,以木柱支撑,再设法焚毁支木。墙基失去支撑,或可使城墙坍出缺口,届时再遣兵突入。”
杨继业俯身看了看沙盘,却没有立即应允。
“掘地道倒是个法子。只是城外还有护城河,土中又多积水,未必挖得过去。何况辽军机弩射得远,人马如何靠近,工事如何遮护,你可想过?”
“孩儿想过,只是还有一处——”
六郎话未说完,帐外忽有护卫禀报:
“启禀千岁、元帅,柴郡主求见。”
八王微微一怔,与杨继业对望一眼。
“请进来。”
帐帘掀起,郡主由延琪陪着,缓步而入,手中拿着一卷折好的纸。晨风随她们卷进帐内,吹得案角的军报轻轻翻动。
她原是望着八王,走进来才看见立在沙盘旁的六郎,脚步不觉一顿。
六郎也怔住了。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随即垂下眼,退开半步,躬身行礼。
“末将杨延昭,参见郡主千岁。”
郡主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才轻声道:
“六将军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掠过他左臂,却没有问话,转而向八王与杨继业见礼。延琪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六郎,难得没有开口。
八王望向郡主手中的纸卷。
“珺儿,你来找为兄,可有什么事?”
郡主上前,将纸卷放在案上。
“听说大军数次攻城,都被城上的机弩所阻。我想到一个法子,不知能否用得上,便画了下来,想请皇兄与杨元帅看看。”
郡主徐步走到案前,将手中的几卷纸逐一展开,指着其中一幅图,对杨继业说道:
“我未曾亲历战阵,所想的法子未必合用,还请元帅指正。这几日,我想起从前读过的《卫公兵法》,其中有一种兵车,或可稍加改动,用来遮护攻城的军卒。”
杨继业俯身看去。图上不仅画着车身,连各处尺寸、木架接合之处,也都细细标了出来。
“此车长九尺,宽七尺,前高七尺,后高八尺。”郡主沿着图样慢慢指点,“前设屏风牌,遮挡迎面射来的箭;车中可藏军卒,推行至近处,再从牌后出入。若要掘土,便可借车身遮护,不必全然暴露在城下。”
她又展开另一张图。
“车顶以皮笆覆护,中间夹填穰草,再加一层皮笆,以挡高处落下的箭矢。只是辽军若用火箭,此物仍有焚毁之虞,须另作防备。至于城北的墩台,我还未想出妥当的法子。”
杨继业没有立即答话,目光仍停在图上。
《卫公兵法》,他与六郎都听说过,却一直无缘得见。如今听郡主说来,条理清楚,图样也绝非随手涂画,想必当年宫中确曾藏有旧本。
他抬眼重新看了看郡主。她站在沙盘与公案之间,既不因满帐军器而局促,也未因众人专心听她说话而显出得意。说到不明白之处,便坦然承认,倒比许多急于献策的人更为稳当。
难怪六郎……
这个念头才起,杨继业便不自觉地看了儿子一眼。
六郎却正俯身看图,右手轻轻按着纸角,眉间已有了思量。
“郡主此法,或可解军卒无法近城之难。”杨继业缓缓道,“只是河岸泥软,车身又重,轮轴与推行之法,还须召工匠来商议。可先造一辆试试,验过遮护之效,再行打造。”
郡主点了点头。
“正该如此。我只照着记忆画出大略,许多地方,还须仰仗军中的匠人。”
六郎这才开口:“车上还可备些麻搭与浑脱水袋,若中火箭,便能及时扑灭。皮笆也须时时浸湿,免得军卒藏在车内,反受烟火所困。”
他说着,抬眼望向郡主。
“至于城北墩台,末将倒想到一个法子,或可与此车配合。”
郡主终于看了他一眼。
“六将军请讲。”
六郎走到沙盘旁,先指了指墩台,再指向城墙另一侧,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细说了一遍。
八王听罢,俯身又看了片刻,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杨继业却仍逐处追问,直到六郎将接应、退路与可能的变故一一答明,才缓缓点头。
“可以一试。不过先验兵车,再议出兵,不可急于求成。”
六郎躬身应下。郡主也将余下的图纸推到案中,低头整理时,恰与他的手碰在同一张纸边。
两人同时停了一瞬。
郡主先收回手,轻声道:“这一幅,是车底与轮轴的图样。”
六郎垂下眼,将纸铺平。
“末将记下了。”
八王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拘谨,便拍手笑道:
“好,好!没想到御妹此番竟成了女诸葛,再加上六郎的计策,破城总算有了些眉目。本王这就命人将图样送去,召工匠加紧打造。”
“皇兄莫再夸我了,哪有这样夸自家妹妹的,也不怕人笑话。”
郡主有些不好意思,敛衽一福,又看向案上的图纸。
“只是这几幅图画得仓促,许多尺寸还未标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如容我拿回去细细重画,待皇兄与杨元帅验看过,再交给工匠,也免得误事。”
八王含笑点头。
“那便辛苦御妹了。”
杨继业也拱手道:“有劳郡主。”
“能为军中尽些心力,也是我该做的。”
郡主说罢,低头收拾图纸。手指刚碰到纸边,却忽然停了下来。
案上的线条似乎淡了,原本清楚的墨字也渐渐模糊。她眨了眨眼,抬手轻轻揉过,再低头看时,几幅图样竟叠在了一处,连纸张的边缘都分辨不清。
大概是这几夜熬得太久了。
她这样想着,伸手去摸最上面的一张纸,却只碰到冰凉的案面。
六郎一直站在近旁,见她的手偏了些,正要开口,郡主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她本能地闭上眼睛,身子也随之一晃。
待再睁眼时,那片白光消失了。
帐中的人影、几案、晨光,却也一并消失了。
她怔怔站着,听见纸张从指间滑落的声音,却看不见它落在何处。
“珺儿?”
八王起身走近。
“你怎么了?”
“没什么。”郡主勉强稳住声音,“只是眼睛有些疼,大约歇一歇便好了。延琪……”
她唤了一声,却没有朝延琪所在的方向看。
“你扶我回去,好么?”
延琪忙上前扶住她。八王却已察觉不对,将案边的茶盏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先坐下,喝口茶。哪里不舒服,便告诉为兄。”
“谢皇兄。”
郡主循着声音伸出手,指尖却从杯旁探了过去,停在半空。八王将茶盏往前送了送,她仍没有接住。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
六郎望着她悬着的手,脸色一点点变了。
“珺儿,你看着为兄。”
八王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她掌心冰凉,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郡主听见他的声音就在面前,便努力睁大眼睛。可无论怎样用力,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她终于攥住了八王的衣袖。
“皇兄……”
方才勉强撑住的镇定,在这一声里散尽了。她嘴唇微微哆嗦,许久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我好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