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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平乱(一) 城中送军的 ...

  •   城中送军的鼓声尚未响起,六郎与四郎已奉命离京,率一队轻骑赶往曹州。
      行至八王府前,六郎不由自主地收紧缰绳,勒住坐骑。
      晨风卷着细雪掠过街道,临街阁楼的窗扇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轻轻摇晃。他仰头望了许久,竟盼着那扇窗会忽然打开,让他再看见郡主的脸。
      哪怕她不肯笑,只肯冷冷望他一眼,也好。
      可窗内始终没有动静。
      六郎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到了如今,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盼她相见?终身是他亲口许下的,金簪也是他亲手送给旁人的。她若不肯原谅,原也是应当。
      “珺儿……”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
      今生欠下的情,若说来世偿还,未免太轻巧。可眼下军令在身,他连下马敲门、向她说一句实话,也不能。
      前方马蹄声渐远,随行军士已转过街角。四郎却停在不远处,回头望着他,没有催促。
      六郎再次抬眼,将那扇紧闭的窗看进眼里,终于咬了咬牙,催马追了上去。
      寒风扬起披风,蹄声很快远去。
      阁楼里,珺儿仍在昏沉睡着。那声未曾出口的呼唤,她终究没有听见。
      天色才明,北风便卷着细雪扑上官道。昨夜融过的雪水又冻成薄冰,马蹄踏下,碎冰四溅。远处田野一片灰白,枯树在风中摇晃,沿途村舍还未升起炊烟。
      六郎将领口拢紧,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扬声道:“曹州军情紧急,诸位跟紧!遇到冰滑处稳住马,莫乱了队列!”
      说罢,他抖动缰绳,率先催马向前。
      四郎紧随其侧,见他脸上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低声道:“六弟,你身子才好些,莫太勉强。前头的路,我来探。”
      “多谢四哥。”
      六郎应了一声,却没有放慢。
      “守备还在他们手里,城中又有百姓。迟上一刻,便不知会生出什么事。”
      四郎点头,随即招来两名骑兵,命他们先行探路,又嘱咐道:“到了曹州地界,先问清城门与驻营的情形,不可惊动哗变军卒。”
      两骑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没入风中。
      六郎望着前方,心里反复盘算着奏报中的几句话。几百老卒敢以焚城相逼,究竟是积怨已深,还是有人借机煽动,眼下都未可知。此行既要救出吴英,又不能贸然动兵,将那些人逼得无路可退。
      他侧过头,对四郎道:“到城外先收住队伍。咱们须快些赶到,可入城之后,不能急着拿人。”
      “我明白。”四郎道,“先听他们要讨什么公道。”
      六郎略一点头,再次催动坐骑。身后轻骑沿着官道疾行,风雪扑在盔甲上,很快结起一层薄白。
      此时,从陈州急调而来的两千厢军,已在曹州城西北扎下营寨。
      四郎与六郎一路催马,赶到临时行署时,几名等候多时的将领已披挂齐整,出营相迎。
      待兄弟二人下马,来到大帐前,众人看清他们的模样,不禁暗自吃惊。
      四郎不过二十出头,六郎更显年轻,却分别穿着从五品、从六品武官服色。两人身形颀长,眉眼颇为相似,虽一路风尘,仍掩不住英挺清俊之气。
      几名将领彼此交换了个眼色。
      他们在军中熬了十余年,有的至今也不过从七品。这两人年纪轻轻,品阶却已在众人之上,莫非是京中哪家的贵胄子弟?
      官家竟遣这样的年轻人来处置哗变,他们当真镇得住城中那些老卒么?
      心中虽有疑虑,礼数却不敢怠慢。一名蓄着短髭、浓眉肿眼的将领上前抱拳,朗声道:“末将刘钧启,恭迎二位杨将军。”
      四郎还礼,指了指身旁的六郎。
      “我乃杨延辉,这是六弟延昭。此番奉旨处置曹州军变,由他主持,我从旁协助。诸位有何军情,向他禀明便是。”
      说罢,他转向六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六弟,一路上不见你说话,可已有了计较?”
      六郎摇头:“尚未见过城中情形,也未听过两边说辞,眼下不敢妄作打算。”
      他略一停顿,又道:“四哥久经战阵,官阶也在我之上,不如先由你调遣……”
      “官家命你主事,自有道理。”四郎笑着止住他,“我既是来帮你的,你只管开口。莫非还怕哥哥抢了你的功劳?”
      六郎正要答话,刘钧启已忍不住上前一步。
      “两位将军,还是先想法子救吴大人吧。他已被扣押两日,再拖下去,只怕性命不保!”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那些军卒将营门封得死紧,谁也不许进。”
      “送去传话的人,才到门前便被赶了回来。”
      “他们连焚城的话都说出来了,哪里还讲什么道理!”
      六郎听着,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待他们稍稍止声,才问道:“既已扣人两日,可曾伤过吴大人?”
      刘钧启一怔。
      “这……尚未得到确报。”
      “城中可有纵火?百姓可曾受害?”
      “也未曾听说。”
      六郎点了点头。
      “那便先不急着攻营。”
      几名将领脸色微变。刘钧启皱眉道:“将军,他们既是乱军,若不早些镇住,只怕越发猖狂。”
      “城中有百姓,吴大人又在他们手里。兵马一动,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先杀人、再放火?”
      六郎的声音不高,却叫帐前渐渐静了下来。
      “诸位先将这两日的经过,从头说一遍。尤其是他们所说的抢功害人,究竟指什么。”
      刘钧启张了张口,身旁几人却已避开目光。
      四郎将这些神色看在眼里,收了笑意,侧身示意众人入帐。
      “进去说。知道多少,便说多少,莫将猜测当作军情。”
      六郎站着思忖片刻,转身登上一道高埠,边走边问:“可知道是谁带头哗变?他们要朝廷主持公道,究竟要讨什么公道?”
      几名将领相继摇头。
      刘钧启想了半晌,也只能答道:“卑职不知。他们嫌末将官小职微,说此事只肯对朝廷派来的钦差讲。”
      “既要见钦差,便说明还肯说话。”
      六郎登上高处,举目望去。只见曹州城紧邻河道,城外地势开阔,一条长堤沿水伸向远处。风掠过河面,卷起层层细浪,岸边残雪尚未消融。
      他凝神看了一阵,又留意了城门与堤岸之间的道路,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六郎转身向埠下招手,几名偏将忙登上来。他将众人唤到近前,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听罢,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四郎皱眉问道:“六弟,这个法子能成么?他们若不信,又该如何?”
      “那便另作打算,不能只凭这一招。”六郎道,“不过,他们既以焚城相逼,又始终未曾动手,想来还盼着事情有转圜。先试一试,总比贸然攻城好。”
      他看向几名将领。
      “诸位照方才所说准备。未得号令,不许擅动,更不可伤及百姓。”
      众人抱拳领命。

      傍晚,六郎只带十余名随从,骑马来到曹州南门外。
      暮色中,城门紧闭,墙头不见灯火。几处垛口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却无人出声,整座城仿佛正屏息盯着他们。
      六郎勒住马,吩咐道:“喊话。告诉他们,我奉旨前来问明此事,请能作主的人出来答话。”
      一名小校应声上前,拢手高喊:“城上的人听着!钦差杨将军奉旨到此,请你们主事之人出来说话!”
      墙头静了片刻,忽然有人粗声笑道:“什么羊将军、狼将军?有话便说,少在这里摆架子!”
      小校脸色一变,正要喝斥,六郎已抬手止住他,催马上前两步。
      “我乃潘元帅帐下杨延昭,奉皇上旨意,来听你们陈情。既说吴英抢功害人,总须有人将事情说清楚!”
      城上又沉寂下来。
      六郎隐约听见垛口后有人低语:“是潘仁美的人……”
      随后,一个声音答道:“这里没有头!弟兄们受了冤屈,人人都能说话!”
      六郎抬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便由方才说话的人答我。你们要讨公道,我来了;可若连冤屈是什么也不肯说,叫朝廷如何查?”
      墙头一人缓缓探出身来,扶着垛口,冷冷望向他。
      “说给你听,你敢管么?我们可不想上当。”
      墙头那个声音沉沉响起。有人从垛口后探了探头,随即又缩了回去。
      “你便是杨延昭?没听说过。看你年纪轻轻,毛长齐了么?换个能作主的大官来,老子不屑与你说!”
      话音刚落,城上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六郎握着缰绳,待笑声稍歇,忽然沉下脸。
      “你不肯说,我也没工夫陪你耗。”
      他催马上前,扬声喊道:“吴大人,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日若救不得你,这笔账可莫记在我头上!”
      说罢,他转向身后的小校,厉声道:“他们不是要焚城么?去取几桶油来,看看究竟是谁先动手!”
      “是!”
      小校应声退去。
      城上的笑声戛然而止,垛口后很快响起一阵低语。六郎仍冷着脸,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墙头的动静。
      过了片刻,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也罢,你将城外兵马后撤五十里。等弟兄们出了城,确认平安无事,自会放了吴英。”
      “先让我见到人。”
      六郎抬起头。
      “吴大人是死是活,我尚不知道。你凭什么叫我撤兵?”
      墙后又议论了一阵,几个蒙面汉子终于推搡着一名官员来到垛口前。
      “姓杨的,看清楚了,这便是吴英!”
      六郎凝神望去,只见那人衣袍污破,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淤伤,肩背缩成一团,几乎不敢往城下看。
      “吴大人,可还听得见我说话?”
      吴英怔怔望着城下,忽然挣了一下,声嘶力竭地喊道:“杨将军,千万莫放火!我家中还有妻儿,我——”
      话未说完,便挨了一记耳光。
      旁边一个高个汉子揪住他的衣领,骂道:“谁准你说这些?退回去!”
      吴英被拖离垛口,墙头只留下几张遮着面巾的脸。
      六郎看着,眉头微微收紧。吴英方才既未提自己的冤屈,也未斥责军卒作乱,只一味求生,究竟是惊惧失措,还是另有隐情,此刻尚难判断。
      人却必须先救下来。
      他稍稍放缓声音,向城上喊道:“退兵五十里,不可能。你们扣押朝廷命官,朝廷也不会任你们携人远走。”
      “不过,既说有冤,便还有陈情的机会。若就此杀人焚城,你们要讨的公道,往后谁还会听?”
      城上无人应答。
      六郎继续道:“你们也有父母妻儿。今日在这里拼个同归于尽,家里人又靠谁?随众扣人,与亲手杀人,终究不同。莫到最后,将自己与家人的退路都断了。”
      垛口后渐渐响起争执声,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又被另一人喝住。
      六郎没有催促,只勒住马,等着。
      好一阵后,先前那人重新探出头来。
      “杨延昭,少拿这些话挑拨!你在娘胎里时,老子便见过这等伎俩。想叫弟兄们各自保命,扔下旁人,你做梦!”
      他指向城外河道。
      “老子还是那句话,我们要出城。你备十条船,送我们过漳河。等进了山,走出五十里,自会放人。”
      六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目光。
      “十条船?”
      “少一条也不成!”
      “船可以备。”六郎道,“但你也须给我个准话:上船的有多少人,吴大人由谁看着。否则船到了,你们又临时添人改口,这事便谈不下去。”
      那人似未料到他会松口,顿了一下,才冷声道:
      “你先将船弄来。人数,自会告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平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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