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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里刀光惊骨肉,灯前钗影负深情 玄宝口中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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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宝口中说着话,手却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匕首。忽然,他身形一动,寒光直奔六郎胸前。
“知道了这么多,你死了也不算吃亏!”
潘龙在暗处看得分明,尚未来得及惊呼,六郎已猛然向后仰身,避开刀锋,扬手打出两枚钢镖。
玄宝没想到他早有防备,慌忙俯身躲过。才一抬头,便见一道黑影迎面卷来。只听“啪”的一声,手腕剧痛,匕首已脱手落地。
竟是一条乌黑的软鞭。
不待他退开,六郎手腕一抖,鞭梢绕过他的腰身,骤然收紧。玄宝被扯得踉跄一步,仍欲挣脱,六郎已欺身上前,反扣住他的手臂,一脚勾住膝弯,将人压跪在地。
“别动!”
玄宝肩背被制,额上沁出冷汗,口中却厉声喝道:“来人!”
窗外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兵刃相击,惊呼声接连传来。
一个黑衣人撞开侧门,踉跄着扑进来,尚未站稳,便被身后一只手揪住衣领,重重掼倒在门槛旁。
“六哥,这个想进来报信!”
七郎跨进门,牢牢按住那人的后背,抬头笑了一声。
玄宝脸色骤变,又朝窗外喊道:“后院的人呢?”
“都在这里。”
四郎的声音从院中传来。随后,两名双手反缚的汉子被押到窗前。其中一人左眉带疤,嘴角渗血,正与重阳所说的传信男子相符。
五郎守在院门处,将一柄夺来的弩搁在石阶上。
“墙外还伏着两个,弩都已上弦。幸亏三哥绕到了他们身后,没叫他们放出箭来。”
玄宝望着窗外,呼吸渐渐急促。
他布下的接应,竟已被尽数拿住。
六郎接过七郎递来的绳索,将玄宝双手缚牢,这才收起软鞭,让他靠着案脚坐下。
“你以为,只有自己会安排伏兵?”
玄宝咬牙瞪着他:“重阳骗我!”
“公主察觉你们另有所图,才肯将计就计,助我们查清此事。”六郎看着他,“否则,怎能将你们一举擒下?”
暗道中的潘龙听得一怔。
原来重阳也在局中,六郎此来,竟是早有安排。
他正思量着自己该不该现身,却见六郎转过身,径直朝暗门走来。
到了近前,六郎忽然停步,朝他藏身之处拱手一笑。
“潘兄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潘龙心头一惊,尚未作声,又听六郎说道:
“今夜这些话,潘兄亲耳听见。来日若须御前对质,小弟还要请潘兄做个人证。”
潘龙握着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片刻后,才推开暗门,缓缓走了出来。
“你何时知道我在这里?”
“玄宝动手时,潘兄急着相助,脚下出了些声响。”
六郎侧身让开,语气仍十分客气。
“多谢潘兄关切。”
潘龙看了六郎一眼,又望向被缚在地的玄宝,半晌才将刀收回鞘中。
见六郎含笑不语,他愈发尴尬,勉强解释道:“愚兄自幼便有个睡不安稳的毛病,过了困劲儿,便越发难以入睡。今夜出来走走,不想竟撞上了此事……”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这番话有些牵强,便含糊带过,清了清嗓子。
“既是拿贼,我自然据实作证。”
六郎见他言语支吾,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仍十分恭敬。
“有劳潘兄。时辰不早,小弟还须回宫交旨。”
“回宫交旨?”
潘龙一怔。
原来六郎竟是奉旨办差?
如此说来,今夜这一番诱敌擒贼,早已得了皇上的允准,自己却毫不知情,只误打误撞闯了进来,还藏在暗处看了半晌。
他心里骤然不是滋味。
杨家归宋才多久,六郎竟已能奉密旨行事?这样紧要的差遣,皇上不曾向自己透露半句,却放心交给了一个新附之臣。
难道真如父亲所言,杨家一来,便要分去潘家的圣眷?
潘龙越想,胸中越觉憋闷。当年自己替皇上奔走办事时,杨家还在北汉为刘氏效命。如今不过数月,六郎便成了奉旨拿贼之人,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做个见证。
那句“多谢潘兄关切”,此刻回想起来,也仿佛另有一番意味。
六郎见他迟迟不语,便转身吩咐七郎查验绳索,又命人将搜出的兵刃与书信一并收好。
潘龙看着众人各司其事,自己独立门旁,愈发觉得无处安放。直到六郎再度转过身来,他才敛去神色,勉强笑道:
“既然贤弟还须复命,愚兄便陪你一同入宫。今夜之事,我亲眼所见,也好向皇上说个明白。”
六郎与潘龙押着玄宝入宫时,宫门前的灯火已换过一遍。
赵光义尚未安歇,听完六郎禀报,又向潘龙问了几句。潘龙虽心中不快,却也只能将佛堂里亲耳听见的话据实奏明。
赵光义看向跪在阶下的玄宝,脸上渐渐没了表情。
“先押下去,严加看守。与他同来的,一个也不许漏审。”
内侍领命,带人将玄宝押走。赵光义又命六郎将钥匙呈上,仔细看过,这才收起。
“此事办得稳妥。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
六郎躬身告退,出了宫门,才觉肩背酸痛。方才拿人、押送、奏对,精神始终绷着,如今差事交割完毕,倦意便一齐涌了上来。
等回到无佞府,天边已隐隐泛白。
门前家仆见他回来,忙迎上前牵马。六郎正欲入府,那人忽然道:“六公子,昨日有两位小娘子来寻您。”
六郎脚下一顿。
“什么人?”
“没有留下姓名。领头那位穿着月白布袄,模样十分秀气,身边还带着个丫头。小的说您在军营,她便问能否带她去寻。”
六郎心头忽然一紧。
“她们何时走的?”
家仆面露迟疑:“这……小的不大清楚。后来见她们去了斜对面的粥饭铺。入夜换岗时,还见那位姑娘站在铺门前,往这边望。”
六郎猛地回过身。
对街的小铺门扇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灯光。他顾不得再问,快步穿过街道,抬手叩门。
隔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老汉的声音:“谁呀?”
“老人家,昨日来等人的两位姑娘,可还在这里?”
门开了一线。老汉披着棉袍探出头,打量他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您就是她们等的公子?”
六郎点头。
老汉叹道:“总算来了。那位姑娘从早等到傍晚。我说天冷,叫她往里坐,她却总要到门边看看。眼见夜色快黑了,方才离开。”
六郎怔在门前,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们往哪边去了?”
老汉抬手指了指街口:“往东去了。那丫头劝了许久,姑娘才肯走,临走还回头望着您府上的门。”
六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长街空寂,檐下残雪映着微光,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她可留下什么话?”
“倒没说什么,只问您今日还回不回来。”老汉顿了顿,又道,“小老儿哪里晓得?见她冻得脸都白了,只能劝她,既是寻人,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六郎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
旁人看来,明日再来便是。可她若不曾急到无计可施,又怎会守着这道府门,从清早等到深夜?
他想起自回京几日忙于查案,根本没有见过郡主,郡主她为何突然来寻自己,他竟全然不知。
老汉见他沉默,忽然又道:“对了,她们走得急,还有件东西没取。”
他转身从柜中拿出一对耳环,递了过来。
“忘了带饭钱,拿这个押在这里。说过几日来赎,老汉便替她们收着。”
六郎认得那对耳环。
他接在掌中,半晌才问:“共欠了多少?”
付清饭钱后,他将耳环仔细收入怀里,向老汉道了谢,转身回到府门前。
“备车。”
家仆忙问:“六公子才回来,又要出门?”
六郎望着渐亮的天色,低声道:“去南清宫。”
这一次,总该由他去等她。
六郎到了南清宫侧门时,晨钟刚过。
门上人进去通禀,不多时,棠儿便匆匆迎了出来。她见六郎眼下泛青,衣上还沾着尘土,先是一怔,随即低声道:“姑娘昨夜回来,几乎没睡。您若再不来,她只怕又要遣奴婢出去寻了。”
六郎心中愈发歉疚,随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小暖阁前。
珺儿正坐在窗下,听见脚步声,立即抬起头。见果然是他,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你昨夜去了哪里?”
六郎没有急着回答,先从怀中取出那对耳环,轻轻放在桌上。
郡主看见,脸上微微一红。
“你去过那间铺子了?”
“去了。”六郎望着她,“老人家说,你等了一整日。”
“我有话须当面告诉你。”
她避开他的目光,随即又急切地转回来。
“我在报慈寺听见重阳与人说话。他们要你送钥匙,还说你若不肯,自有法子逼你就范。我怕她拿我们的旧事要挟你,才……”
“我知道。”
六郎放缓声音,将奉旨查案、与重阳定计,以及佛堂中擒住玄宝的经过,一一说给她听。郡主起初仍绷着身子,直到听见人犯已交到御前,才缓缓坐下。
“所以,你并没有替他们做事?”
“没有。那把钥匙,也是奉旨带去引他们现身的。”
珺儿低头看着桌上的耳环,许久才轻声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差事须守密,我也不知你何时听见了他们的机会,也不知道你听见了什么。”六郎停了停,“可叫你担惊受冻,是我顾虑不周。”
“我倒不怕受冻。”
她抬起眼,眼眶渐渐红了。
“我怕你为了替我遮掩,做下再也回不了头的事。若真如此,便是我害了你。”
六郎心头一紧,上前半步。
“珺儿,你没有害我。”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没有称她郡主。
她怔怔望着他,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
“可你若出了事,我……”她声音哽住,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昨夜坐在那里,我总想着,只要你平安回来,旁的事,我都不计较了。”
六郎看着她,终于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郡主没有抽回,却低下了头。
暖阁外,棠儿悄悄退远,又寻个由头,将廊下侍立的人引开了些。
六郎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说的旁的事,是指我的婚约?”
珺儿手指骤然一紧。
六郎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那桩婚约,我竟连何时定下的都记不清,对那位王姑娘,也谈不上情意。我会先向父亲母亲禀明,将旧约妥善了断,再请他们到八王府中提亲。”
珺儿望着他,眼中泪光轻颤。
“你可想清楚了?毁去旧约,转而求娶郡主,那些御史会如何说你?背信弃义、攀附权贵,只怕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想清楚了。”
六郎俯下身,与她目光相对。
“骂名,我不怕担。”
珺儿却轻轻摇头:“你不怕,我也不愿看你受这些委屈。况且,那位王姑娘又做错了什么?”
六郎默然片刻,握着她的手稍稍收紧。
“你说得是。此事不能只顾你我,便让旁人难堪。我须亲自向两家说明,该赔礼的赔礼,该承担的承担,绝不将过错推到她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坚定。
“可我也不能明知心里有你,还瞒着她成亲。那样既误了她,也辜负了你。”
珺儿垂下眼,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缓缓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拿起桌上的一只耳环,放回他手里。
“这一只,你先替我收着。”
六郎握住那只尚带着她指间暖意的耳环,低声道:“待正式登门那日,我亲手替你带回来。”
窗外天色渐明,廊下有人走过。珺儿忙拭净眼角,六郎也退开半步,两人相视,却都不由笑了。
那些未曾解决的难处仍在,可这一次,他们终于不必再猜彼此的心意
六郎离开南清宫时,日头已升过檐角。昨夜奔波的疲惫仍在,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回到府中,他才解下佩刀,尚未来得及换衣,便有家仆进来禀报,说宫中遣人送赏,已到了前厅。
六郎忙整衣出去。
来的是一名内侍,身后小黄门捧着一只锦匣。内侍含笑传话:“官家说,六将军办差尽心,昨夜又立了功,特赐宝石一枚,以示嘉许。”
六郎躬身谢恩,待送走内侍,才打开锦匣。
匣中铺着软绸,一枚碧色宝石静卧其上,约有拇指尖大小,晶莹澄澈。窗外日光照来,石中隐隐浮起一线清辉,像春水映着天色。
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郡主。
今日在暖阁中,她卸尽钗环,发间只簪着一支素簪。待自己将耳环还她时,她低头接过,眼中尚有未干的泪。
六郎将宝石放回匣中,唤来家仆。
“京中哪里有手艺好的金匠?”
家仆想了想,道:“城东金玉铺子多,若论镶嵌,听说沈家老师傅最有名,只是价钱不便宜。”
“带我去看看。”
家仆望了望他的脸色,忍不住道:“六公子一夜未歇,不如先睡一觉,午后再去?”
六郎摇头,合上锦匣。
“走一趟便回来。”
沈家的铺子不大,柜上陈着几样簪环,后头却是一间宽敞工房。老匠人听说客人要镶宝石,便擦净双手,接过锦匣,在窗边细看。
“好宝贝。”他赞了一声,随即问道,“公子想做戒指,还是钗簪?”
“金钗。”
六郎略一迟疑,又补了一句:“式样不必太繁复,戴着轻便些,也莫做得俗艳。”
老匠人笑道:“想来是送给年轻姑娘的。”
六郎耳根微热,只点了点头。
匠人取来几张样纸,牡丹、并蒂莲、双蝶,逐一铺在案上。六郎看了许久,指着其中一枝含苞的花样。
“这个能否改成海棠?花枝细些,将宝石嵌在这里。”
他伸指点了点花萼旁的位置。
老匠人沉吟片刻,提笔添改几处。纸上很快现出一支双股金钗,钗首是一枝斜出的海棠,花瓣微舒,青碧宝石托在叶间,既不抢了花形,又能显出石色。
六郎看着,渐渐露出笑意。
“便照这个做。”
“公子几时来取?”
“越快越好。只是不能为了赶工,误了手艺。”
老匠人应下,又细问钗身长短、用金多少,六郎一一说定,付过定钱,才将宝石留在铺中。
出了铺门,街上车马喧闹,六郎这才觉得困倦重新压了下来。他却仍忍不住想着,那支金钗簪在郡主发间,会是什么模样。
六郎回到府中,刚穿过前院,便见父亲立在厅前,身上的朝服尚未换下。
“父亲。”
他忙上前行礼。
杨继业看了他一眼,问道:“一夜未歇,又去了哪里?”
“出去办了点事。”
六郎本想将皇上赐宝之事一并禀明,见父亲神色凝重,便先问道:“父亲才从宫中回来?”
杨继业点了点头,示意他随自己进厅,又遣退侍立的家仆。
“昨夜拿住的玄宝,已经处死了。”
六郎骤然抬头。
“这么快?”
“官家亲自过问,下的旨意。”
六郎心头一沉:“父亲,此人口供尚未问全,怎就……”
杨继业抬手止住他。
“官家说,此人心怀怨恨,已有攀扯之意。若任他借审讯之机胡乱指认,只会搅得朝野不安,故不再留他。”
“那些同伙呢?”
“另行审办。”
六郎垂下眼,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玄宝一死,最清楚重阳涉入此事有多深的人,便再不能开口。她暂时免了被兄长攀咬的危险,自己也算勉强守住了保全她的许诺。可她若得知兄长死讯,又会如何?
杨继业望着他,缓缓道:“你奉旨擒贼,职责已尽。往后的处置,不是你能作主的。”
说罢,他在椅上坐下,语气稍缓。
“还有一事。丞相今日特意留下我,说你在五台山舍命救护重阳公主,此番又办差得力,官家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
六郎脸色一变。
“如今尚未降旨,只是先问杨家的意思。”杨继业道,“我以你已有婚约为由,未敢当即应承。”
六郎退后一步,郑重跪下。
“父亲,孩儿也有一件事,正要向您禀明。”
杨继业眉头微皱:“起来说。”
六郎没有起身。
“孩儿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厅中静了下来。
杨继业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问:“是哪家的姑娘?”
“南清宫,柴郡主。”
杨继业搭在扶手上的手骤然一顿。
“柴郡主?你何时与她相识?”
六郎迎着父亲的目光,索性将自己在北汉如何救下珺儿,后来又如何与她相处、渐生情意,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说到今晨两人互许终身,他声音略低,却没有隐瞒。
末了,他俯身道:“此事是孩儿自作主张,一人做事一人当。孩儿今生,非郡主不娶。”
杨继业没有立即追问,只定定望着他。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脸上却不见半分宽慰。
“你当这是阵前争功,还是兄弟间闯祸?旧约牵着王家,提亲牵着南清宫,如今官家又有赐婚之意。你一句非她不娶,便能将这些人都撇开?”
六郎垂下眼,仍跪得笔直。
“孩儿不敢撇开谁。只是此事若不说清,日后害的人更多。”
“所以,你便先向郡主许下终身,再回来告诉父母?”
六郎默然片刻,低声道:“是孩儿急了。”
杨继业望着他,忽然问:“你与郡主在北汉相识,后来又在山中相处,这些内情,官家可知道?”
六郎摇头。
“八王呢?”
六郎仍旧摇头。
杨继业闭了闭眼,缓缓靠回椅背。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儿子所谓的一人承担,不过是将最难收拾的事,留到了今日。
“郡主的意思,你可问清了?”
“问清了。”六郎抬起头,“她愿意等孩儿登门提亲。”
杨继业轻叹一声。
“你可知,郡主是什么人?”
“柴氏后人,前朝公主,当今八王的御妹。”
“八王呢?”
“先皇嫡子。”
杨继业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沉重。
“你既知道,便该明白,这门亲事,未必只是一门亲事。”
六郎微微皱眉。
“郡主是柴氏后人,八王又是先皇嫡子。你娶了她,便与南清宫成了姻亲。我杨家手中有兵,才从北汉归附不久,官家会如何想?”
“孩儿求娶郡主,只因两情相悦,并无旁的心思。”
“你没有,旁人便也没有么?”
六郎一时无言。
杨继业缓缓说道:“官家为何偏在此时提起,要将重阳公主许给你?固然是看重你护主有功,可也未必没有借婚事笼络杨家的意思。如今你辞了他的女儿,转而求娶柴氏郡主,叫他如何看待?”
六郎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直到此刻,他才听明白,父亲所忧虑的,远不止退婚与御史的责骂。
“父亲是怕官家疑心,杨家有意依附八王?”
杨继业没有点头,只道:“我怕你只顾着向郡主表明心意,却不知这些话落在旁人耳里,会变成另一层意思。”
厅中又静了下来。
六郎低声问道:“难道为了避嫌,孩儿便须负她?”
杨继业望着六郎,许久才道:“这门亲事,不能求。”
六郎猛地抬头。
“父亲!”
“你与郡主的来往,到此为止。既已许下不该许的话,也只当没有说过。”
“孩儿已经答应她了。”
“所以你便要父母、兄弟,也一同答应?”
六郎嘴唇微动,仍道:“若官家责问,孩儿愿独自领罪。”
杨继业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还是没听懂。”
他转头向门外唤道:“来人,请大公子过来。”
六郎心头一紧,却不知父亲为何此时叫兄长。片刻后,大郎进厅,见弟弟跪在地上,脚下微微一顿,随即上前行礼。
杨继业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六郎与柴郡主在北汉相识的事,你可知道?”
大郎沉默了一瞬。
“知道一些。”
“他们已有私情,你也知道?”
大郎看了六郎一眼,低头道:“孩儿知道。”
六郎急忙道:“父亲,是孩儿求大哥——”
“我没有问你。”
杨继业喝住他,目光仍落在大郎身上。
“你是长兄,既知此事,为何不报?为何不劝?”
大郎缓缓跪下。
“孩儿以为,六弟只是尚未寻到机会禀明。又见他与郡主情意真切,一时心软,便替他瞒了。”
“好一个心软。”
杨继业起身,从壁上取下藤条。
六郎脸色骤变,膝行上前:“父亲,此事是孩儿的错,与大哥无关!”
杨继业没有理他,沉声命大郎伸出手。
大郎依言摊开双掌。
藤条落下,响声在厅中格外清楚。大郎身子一震,手却没有收回。接连几下,掌心已浮起红肿的条痕。
六郎一把攥住父亲的衣摆。
“父亲,要打便打孩儿!”
杨继业停住手,低头看他。
“你大哥知情不报,纵容弟弟私许终身,我责罚他,是因他有自己的过错。不是你替他认一句,便能抹去的。”
六郎怔住了。
杨继业将藤条放在案上,声音仍严厉,却比方才低了些。
“今日在家中,你尚且不能替他领这几下责罚。来日到了御前,你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官家便会放过知道此事的人?”
六郎看向兄长摊开的双手,喉间发紧。
“他若问,你父亲为何不知,长兄为何不劝,府中之人为何隐瞒,你能如何回答?又若有人借此指杨家暗结南清宫,你以为只罚你一个,便能平息?”
厅中无人作声。
大郎慢慢放下双手,低声道:“父亲,孩儿知错。”
杨继业示意他起身,又看向六郎。
“我不是不知你舍不得她。可你今日跪在这里求婚,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杨家。你不能只看见自己的情意,却将旁人的安危都当作可以替他们承受的事。”
六郎低着头,眼眶渐渐泛红。
“郡主在外等了孩儿一整日。孩儿亲口说过,不会再让她独自承担……”
“那便更不该轻率许诺。”
杨继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无转圜。
“此事到此为止。这几日,不许再往南清宫去,更不许私下传信。你须想清楚,是只顾守住自己许下的一句话,还是先护住已被你牵连的人。”
杨继业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再过一个月,官家便要下旨发兵北征。三日后,淙华殿设宴,丞相特意嘱咐,要我带你同去。为何偏在此时召你,你也该想一想。”
六郎垂着头,没有应声。
“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许去,就留在府中。”
说罢,杨继业将案上的藤条收起,转身出了厅门。
六郎仍跪在原地。怀中那张取钗的凭据贴着胸口,薄薄一片,此刻却硌得他生疼。
那一夜,六郎直到更深才睡下。
白日父亲说过的话,始终在耳边盘旋。大郎掌上红肿的伤痕,郡主含泪望着自己的眼睛,来回交叠,叫他闭上眼也不得安宁。
不知熬了多久,他终于昏沉睡去。
梦里,府门忽然被撞开。
披甲的兵士涌进前院,刀鞘撞着门框,响声杂乱刺耳。有人展开一道诏书,厉声宣读,他却只能听清几个字——私结宗室,心怀异志。
六郎急忙上前分辩,说求娶郡主的是自己,与父母兄弟无关。可那些人仿佛听不见,径直从他身旁过去,将父亲押出厅门。
母亲追出来,鬓发散乱,手中还握着来不及放下的针线。大郎挡在她身前,被一柄刀重重推开。六郎想去扶,伸出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是我的错!”
他拼命喊着。
“你们拿我去,放了他们!”
没有人停下。
院中很快跪满了人。六郎看见兄长,弟弟,看见两个尚年幼的妹妹,又看见父亲回过头来。
父亲没有责骂,只问了他一句:
“这些人的性命,你也担得起么?”
六郎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刀光骤然落下。
他猛地扑过去,脚下却像陷在泥里,越挣越深。血沿着青砖缝隙流到面前,他跪着伸手去堵,怎么也堵不住。
“父亲!”
六郎惊叫着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屋里一片昏暗,灯芯已燃得只剩一点红。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远处传来更鼓,沉缓而清晰。
他摸到自己满脸的冷汗,才知道方才是梦。
可那句话仍在耳边。
这些人的性命,你也担得起么?
六郎掀被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庭院寂静,对面的窗下还亮着灯,隐约听见兄长低声说话。他扶着门框,听了许久,直到那声音停下,才慢慢将门合上。
一家人都还好好活着。
这个念头原该叫他安心,却让他胸中愈发难受。
他可以说自己不怕死,不怕骂名,可梦中母亲与兄弟跪在院里的模样,叫他再也说不出那句“一人做事一人当”。
六郎回到桌前,取出怀中的取钗凭据。
纸上的墨迹清清楚楚。海棠金钗,青碧宝石。
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睛发涩。
不过一日,竟已不敢去想这支钗簪在珺儿发间的模样。
三日后,淙华殿。。。
不知道过了多久,六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梦里他救不了家人。
醒来之后,他竟也只能这样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