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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遇重阳 七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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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杨继业一家随呼延赞抵达汴梁城郊。
时值腊月,万木萧疏。西北风卷起道旁枯叶,在车轮前打着旋儿。六郎默坐车中,心事重重,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出神。
越近京城,官道两旁的人烟便越稠密。村舍、酒肆与往来车马渐次映入眼中,与太原战后的冷清大不相同。
七郎头一回来汴梁,兴致正高,哪里知道哥哥的心思。他不时掀帘张望,指着外头说道:“六哥,你看,那桥真好!河边的柳树也好!这水也好!汴梁城外,竟有这么多好景致!”
六郎听他翻来覆去只会说一个“好”字,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爹一叫你读书,你便头疼。平日若肯多识几个字,今日也不至于除了‘真好’,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七郎揉着额头,颇不服气。
“六哥莫小看人。我虽不会吟诗作赋,若论刀枪本事,却未必输你。不如这就下车,比试一场?”
说着,他伸手掀开车帘,摆出一副立刻要下车的架势。可才望向前方,动作便停住了。
“六哥,你瞧,城门那边是什么?”
六郎闭目靠着车壁,没有理会。
七郎忙推了推他。
“这回可没骗你,你快看!”
一路听他聒噪,六郎早有些不耐烦,此刻见他执意催促,只得掀开窗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大片龙凤旌旗迎风招展,旗影重叠,几乎遮住了城门上方的天空。
六郎顿时坐直了身子。
“天子仪仗……难道皇上亲自出城迎接了?”
早在三日前,赵光义便已下旨,命八王赵德芳率宗室诸王、皇子及公主、郡主,会同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杨家入京。
八王将消息告诉珺儿时,她心中顿时乱了节拍,接连几夜都未能安睡。
好容易盼到这一日,天尚未亮,她便起身梳洗。待妆容收拾妥当,又在衣柜前挑选许久,竟不知穿哪一件才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件镶着白狐风毛的藕荷色坎肩上。
初见六郎时,她穿的便是这般颜色。
珺儿将坎肩取下,轻轻比在身前,脸上不觉浮起一层薄红。
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北汉将军了。
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的兵戈与国界,是不是也终于可以放下?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象着重逢时该说些什么,唇边渐渐有了笑意。
可她并不知道,此刻六郎最不敢面对的人,恰恰就是她。
见天子旌旗已在前方,呼延赞便先行入城通报。杨家众人不敢再安坐车中,纷纷下车,整好衣冠,步行向城门而去。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一行人便到了城外。
只见数千禁军分列道路两侧及城门前,盔甲鲜明,队列严整。北风吹动旗帜与袍角,他们却个个挺立,纹丝不动。
二郎低声道:“这般阵势……未免太隆重了。”
话音未落,城中钟声响起,随即传来悠扬的鼓乐。举着龙旗、宝幡的内侍鱼贯而出,后面禁军簇拥着一名骑乘高头大马的贵人。那人金盔耀目,红袍玉带,举止间自有威仪。
六郎认出是八王,忙移步到父亲身旁,低声道:“爹,这位便是八王赵德芳。”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望见八王身后的车驾。
帘幕半卷,珺儿端坐其中。藕荷色衣衫映着雪白的狐毛,正朝这边望来。
六郎心头一紧,随即垂下了眼。
八王已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来。
“杨大人、杨夫人,总算将你们盼到了!”
见杨家众人尚有些惊疑,他含笑解释:“皇上原拟亲自出城相迎,只是前几日偶染风寒,才命本王代领百官前来。如今皇上正在殿中等候诸位,咱们这便进城吧。”
杨继业听罢,心中一阵激荡。
赵光义非但赦免旧罪,加官赐宅,还遣八王奉天子仪仗出迎。这份礼遇,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他眼角微湿,躬身道:“杨某久居边地,才识粗浅,文不足以经邦,武未能保国,却蒙皇上如此厚爱,实在惭愧。此后唯有竭尽所能,尽忠报效,方不负这番恩遇。”
说罢,他提起袍角,跪下行礼。赛花与诸子见状,也纷纷随之拜下。
“快请起!”
八王忙上前扶住他。
“今日是喜事,何须如此?皇上还等着呢,莫叫他久候。”
他挽着杨继业的手,一面往城中走,一面说道:“金水河畔的宅第,已命人收拾妥当。待觐见之后,便送诸位过去安顿……”
珺儿的车驾就在后面。
她看着六郎跟在父亲身后,自始至终没有再朝自己望一眼,方才满怀的期待,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分明看见了她。
可那一眼之后,他便低下头,仿佛她只是一个不相识的人。
棠儿在旁轻声提醒:“郡主,其他殿下的车驾都已跟上,咱们也该走了。”
珺儿这才回神,缓缓放下车帘。
“我忽然有些头疼,怕是受了风。”
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
“不去御殿了,回南清宫吧。”
珺儿的头疼只是托辞,潘仁美的头疼却是真的。
此刻,他正强打精神,陪赵光义在侧殿等候。皇帝虽有些风寒未愈的倦色,眼中却颇有神采,显然对杨家入京之事十分满意。
潘仁美看着,心中愈发烦闷,面上却仍挤出笑容。
“皇上且在此稍候,臣去殿外迎接杨家。”
赵光义点头允了。
杨家父子随八王入宫,只觉眼前景象与往日太原宫中大不相同。
过了金水桥,层层殿宇依次展开。朱漆宫门上铜钉齐整,兽首衔环,门前侍卫肃立。文武官员按班次分行而进,衣冠整齐,步履有序,无人高声交谈。
甬道及各处宫门,皆有禁军值守。殿前铜鼎中香烟袅袅,沿着石阶缓缓散开。飞檐重叠,宫墙深远,置身其中,连说话都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杨继业随八王前行,心中暗自感慨。
从前在太原,纵有封爵荣宠,也不过是一隅之地。到了这里,才真切看见一个大国朝廷的威仪。
六郎却无心细看。
他忍不住回头,在随后而来的宗室车驾与衣香鬓影间寻了一遍,却没有见到珺儿。
微微一怔之后,他又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见到她,又能说什么?
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而自己早已有婚约在身。往后纵能偶然相逢,难道还能像谷底那般,毫无顾忌地相处?
不知不觉,众人已到了殿前。
潘仁美满面笑容,迎上前来。
“八王辛苦了。杨大人,皇上总算将诸位盼来了!”
他连连拱手,殷勤引路。
“杨大人请,杨夫人请。这位便是大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几位少将军、少夫人,都请入内。”
潘仁美不厌其烦地与众人逐一见礼,亲自将他们引入大殿,安置在御座东侧候见。
杨家众人见这位昔日敌军主帅如今如此客气,反倒有些拘谨,不便再以旧日的敌意相待。
殿中官员渐渐到齐。偌大的殿宇内,只听得衣袍窸窣与轻缓的脚步声,偶尔有人低咳,也立刻掩袖收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西侧阁门开启,一名内侍高声唱道:
“皇上驾到!”
满朝文武即刻按班跪拜。
片刻后,赵光义身着绛纱袍,腰束金玉大带,头戴冠冕,缓步走出。
杨继业抬眼望去,只见宋皇步履稳健,眉目有神,修整齐整的胡须更添了几分威严。虽看不清细处,那份从容气度,却已令人不敢轻忽。
早闻宋主久经征战,今日一见,果然不似寻常养尊处优之人。
听见脚步渐近,杨继业忙俯首叩拜。
“罪臣杨继业,参见皇上。”
赵光义在他面前停下,亲自俯身相扶。
“杨卿何罪之有?先前各为其主,你尽忠守城,朕看重的,正是这片忠心。”
待杨继业起身,他又向众人说道:“诸卿平身。”
杨继业见皇帝如此温言相待,胸中激动,一时竟难以成言。略定了定神,才拱手道:
“蒙皇上宽宏,不计臣昔日抗拒之罪,臣已感恩不尽。只是臣与诸子尚未为朝廷立功,骤受重职,实在心中不安。还请皇上暂缓封赏,待他日立下功劳,再行授职。”
赵光义看了他片刻,缓缓踱了两步。
“也罢。卿与长子的官职仍依前诏,其余诸子暂授较低武职。二郎、三郎、四郎授游击将军,五郎、六郎授昭武副尉。待日后立功,朕再加赏。”
杨继业率诸子谢恩。
赵光义笑道:“今日朕已在西苑备下宴席,为卿一家洗尘。公事暂且放下,先尝尝御厨的手艺。”
说罢,他竟亲自携着杨继业的手,缓步下阶。
八王与潘仁美对视一眼,各怀心事,随后跟上。杨家其余众人与文武百官,也在内侍引导下,往西苑而去。
西苑宴席早已备好,佳肴罗列,酒香四溢。
席面虽丰盛,众人却仍拘谨,皇帝动筷,才跟着略尝几口;皇帝举杯,才一同奉盏。
赵光义看在眼中,笑着说道:“今日为杨家归朝设宴,君臣同乐,不必这样拘束。”
他望了望苑中雪景,又添了几分兴致。
“有景有酒,岂可无诗?诸卿愿畅饮的,尽管尽兴;愿吟诗作赋的,也可离席赏景,寻些佳句。写成之后呈来,朕亲自阅看。凡有佳作,一概有赏。”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活跃起来。
有人举杯沉吟,有人离席凭栏,还有几位文臣已命内侍取来纸笔,准备献作。
五郎用胳膊碰了碰六郎,低声道:“平日数你书读得多,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不写几句?”
六郎答得干脆:“满座都是饱学之士,我这点学问,还是莫献丑了。”
停了停,他又道:“况且今日也没有兴致。”
七郎听罢,像是抓住了他的短处,忍不住笑道:“早上六哥还嫌我不读书,如今轮到你,不也写不出来?平日说的那些文武全才——”
“你有完没完?”
六郎忽然沉下脸,站起身来。
七郎一怔,连五郎也露出几分诧异。
六郎说完,便觉自己语气过重。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缓声道:
“我出去走走。”
不待两人答话,他便离席而去。
五郎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六弟这几日,倒真像丢了魂。”
走出宴厅,冷风迎面而来,六郎烦闷的心绪稍稍清醒了些。
不知何时,细雪已停,云层也渐渐散开。天色向晚,一弯淡月隐在薄云之后,时明时暗。
隆冬的西苑虽无盛夏葱茏之景,梅枝映雪,疏影横斜,却也别有清致。远处宫灯渐次点亮,淡淡香烟散在廊下,与寒夜的清气混在一处。
六郎避开赏景吟诗的众人,沿小径走进苑旁一座僻静的小院。
这里少了金碧华丽的装饰,篱边藤蔓缠绕,枯枝相牵,搭成一道半掩的小门。两侧灌木覆着薄雪,葡萄与蔷薇只剩交错的枝条,越发显得清冷。
他停下脚步,仰望云间缓缓显露的月亮,轻叹一声。
“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
身后忽然有人接了下句,随即笑道:
“哪里来的小侍卫,不在殿前当值,倒躲在这里学人吟诗?”
六郎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红衣宫装女子站在廊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姑娘认错人了,末将并非宫中侍卫。”
六郎淡淡回了一句,便欲告辞。
红衣女子近来多受人奉承,如今见他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悦。
“姑娘?”
她微微偏头。
“我可不叫‘姑娘’。我生于九月初九,父皇便为我取名重阳。”
父皇?
六郎心头一震,忙转身行礼。
“昭武副尉杨景,参见公主殿下。”
重阳扫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免礼。原来是个小副尉。”
她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眼睛一亮。
“杨景……你姓杨?可是今日入京的杨家人?”
“正是。末将家父杨继业。”
六郎躬身答道,心中却已想着,自己离席有一阵子,也该回去了。
重阳听说他是杨家子弟,这才认真打量。
只见他身着月白袍服,外披石青战袍,眉目清朗,举止虽有武人的利落,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她先前所想大不相同。
她不禁笑道:“杨将军倒不像我想象中的将军。”
六郎听她语气天真,心中的戒备稍稍松了些。
“不知公主以为,将军该是什么模样?”
“听说杨家能以数千兵马抵挡我朝大军,我还以为,你们个个都该像黑塔一般魁伟。”
重阳顿了顿,笑意渐深。
“未料竟还有一位如此斯文的将军。”
六郎只得拱手:“公主谬赞。”
“不过,有句话,还是提醒你一句为好。”
重阳看向天边的淡月。
“方才那句‘今夜月明人尽望’,用在今日,只怕不甚妥当。”
见六郎面露疑惑,她便放低了声音。
“杨家刚刚归朝,又蒙父皇厚待,此刻却吟起思乡之句。若叫喜欢挑字眼的人听见,难免要问,将军所思的,究竟是故乡,还是北汉旧主?”
六郎神色微变。
重阳却仍带着笑。
“宫中耳目多,说话时,还是留心些好。”
“多谢公主提醒,杨景记下了。”
六郎躬身道谢,心中却已暗暗后悔。
一句随口吟出的诗,尚且能惹来猜疑,那么与珺儿之间的旧事,便更不可轻易让人知晓。若因此损了她的名声,又牵连父母兄弟,自己如何担得起?
想到这里,他背后竟生出一层冷汗。
重阳不知他的心思已转得这样远,仍自顾说道:
“依我看,今日将军该吟的,倒是王仲初另一首诗。”
她含笑念道: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念罢,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将军以为呢?”
六郎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初入朝廷,正如新妇入门,纵有一身本事,也须先摸清主人的心意,才知道该如何行事。
如今杨家的生死荣辱,皆系于宋皇一念。今日所见虽是宽厚礼遇,可这位新主真正的脾性,自己又知道多少?
重阳见他垂首沉思,便笑着说道:“好了,你若还想吹风,便在这里慢慢想。我得去南清宫寻皇姐了。”
南清宫。
六郎本能地抬起头,心中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及时忍住。
他重新垂下眼,躬身一礼。
“末将恭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