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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阵破秋声,捷后余哀 天门阵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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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阵破了。
报捷的快马先到了营门,随后送回来的,却是一副接着一副的担架。
暮色中,营道两旁都让出了路。军士扶着伤者缓缓走过,有人头脸缠着布,有人一条腿悬着,不住滴血。几名书吏守在军医帐外,伏案登记姓名、营属与伤处,写完一页,便又有人递来一页。
也有抬进来的人,已经不必再送军医。
营中没有人提庆功。伙兵烧开一锅水,尚未抬走,下一锅便又架上了火。
七娘是随截断幽州援军的兵马回来的。
她甲上还带着泥,听见人说宗英在后帐,起初只问了一句:
“伤在哪里?”
来报的军士低下头,没有答。
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凝住,随即推开上前扶她的人,径直往后走。走到帐前,看见并排安放的两副白布覆盖的担架,她忽然停了下来。
太君坐在里面,六郎立在一旁,谁也没有开口。
七娘走近,伸手掀开白布。宗英脸上的泥污已经擦净,眉眼安静,倒像是累得睡着了。
她看了许久,才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宗英,娘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又替他理了理鬓边压乱的头发,目光落到肩甲下露出的伤口,手指便停在那里。
“不是叫你守在外面么,怎么就不肯听话……”
七娘攥着儿子的衣襟,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
六郎俯身去扶。
“七弟妹……”
七娘抬起头望着他,满眼是泪,嘴唇颤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又低头伏在宗英身上。
六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年,他看着宗英长大,替七弟教这孩子读兵书、练枪法,也亲手将第一桩军务交到他手中。出兵时,宗英还笑着领命,临走前回过头,唤了一声六伯。
如今,他却再不能将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七娘的哭声一阵阵传入耳中。六郎慢慢蹲下,扶住她不住颤抖的肩,原想劝慰,喉头却堵得厉害,竟连她的名字也唤不出来。
太君扶着拐杖起身,走了两步,才将手落在七娘肩上。
“孩子……”
她只唤出这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
白发送黑发的滋味,她以为自己早已受尽,直到看见宗英,才知道这样的痛,原来从不会因年岁久了便轻些。
七娘哭了许久,终于稍稍松开手。旁边担架上的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北平苍白的侧脸。
她怔怔望过去。
宗保低声道:“江姑娘同宗英一道。。。”
七娘伸手,将那角白布慢慢理平,又轻轻碰了碰北平冰冷的手。
“这孩子……也没有个亲人在跟前。”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郡主没有到这边来。
宗勉还躺在军医帐中,郡主守在榻旁,一步也不肯离开。听见外面传来七娘的哭声,她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洒在袖上,竟也没有察觉。
“七弟妹回来了?”她轻声问。
棠儿红着眼点头。
郡主望向帐门,想起宗英往日来找宗勉,两个孩子说不到几句便要闹起来。她常嫌他们吵的她头痛,如今再听那哭声,只觉得胸中一阵阵发紧。
榻上的宗勉忽然咳了一声。
郡主立即放下药碗,俯身替他拭去唇边渗出的血丝。
“娘在,别怕。”
说这话时,她自己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兰英端着热水进来,换下染血的布,又伸手摸了摸宗勉的额头。她在阵前尚能挥刀杀敌,此刻看着少年灰白的脸,却连一句宽慰的话也寻不出。
宗保守在榻尾,听见咳声,立即走近。他已洗过手,指甲缝里却仍残着抱弟弟回来时沾上的血。他将干净的布递给兰英,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宗勉。
如意蹲在榻边,眼睛已经哭肿,仍小心守着,不敢碰动他的胳膊。
宗勉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在帐顶停了片刻,才慢慢转向母亲和兰英。
“娘,大娘……”
郡主忙挪近些,伸手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冷汗,她替他轻轻擦去,擦着擦着,自己的泪便落了下来。
“娘在这里,你先别说话。”
宗勉想点头,才稍稍一动,又呛出一口血。
郡主的手骤然僵住。宗保立即俯身托住弟弟的肩背,兰英将净布递到他唇边。待这一阵咳嗽缓下,两人才扶着他慢慢躺好。
“老二,先别动。”
宗保尽力放轻声音,像往日哄他吃药一般,可托在他背后的手,却迟迟不敢撤开。
宗勉听见哥哥的声音,目光慢慢转来,似乎想笑,唇角才动了动,眉头便皱了起来。
“哥,你不许笑我……你的手硌着我的背,好疼……”
宗保一怔,忙将手挪开,换了一块软枕,小心垫在他身后。
“是大哥不好。这样呢?”
宗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移向旁边,又看见了如意。
“如意……”
这一声唤得极轻,她却立即凑近。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张了几次口,竟连他的名字也没能叫出来,宗勉看着她,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动了动。如意忙握住,才发觉他的手冷得厉害。
“别哭……”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会死。”
如意用力点头,泪却越落越急,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宗勉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我也不想死……我还不到十七岁呢。”
宗保扶着枕边的手猛地攥紧。
他从小看着弟弟长大,见惯了他嘴硬、淘气,挨了训还要背地里扮鬼脸。即使被关、被罚,宗勉也总有话替自己分辩。如今听见这一句“不想死”,宗保只觉得喉间骤然哽住,竟不知该怎样接话。
“不会的。”
他俯下身,替弟弟理开汗湿的额发。
“大哥在这里,太医也在。你先歇一歇,别费力说话。”
最后几个字已微微发颤。他忙停住,偏过头,将涌到眼眶的泪忍了回去。
帐中静了下来,只听见药炉上滚沸的水声。郡主低着头,紧紧攥住手里的布巾,肩膀不住轻颤。
“就算要死,也得先……做完许多事。”
宗勉仍望着如意,声音越来越弱。
“你说过的,还有很多……很多事情……”
如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其余杨家诸媳陆续回营,才卸下兵刃,便听见了消息。
大娘走到后帐,先扶住七娘;二娘、三娘去催棺木与净衣,回来时眼睛也都红着。
四娘拉住刚归队的宗峰,上下看了几遍,问他伤在哪里。他说没有,她仍不肯松手,又摸了摸他肩头,直到确认甲下没有血,才稍稍放下心。
凤仙未去破阵,仍留在宋营。她原在帐中等北平回来,听见前头报捷,还想着那只袖子总算可以请她帮着缝完了。可等到天黑,来的却是两副覆着白布的担架。她跟到后帐,在门外站了许久,才慢慢走进去。
北平就躺在宗英身旁,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净,鬓边还留着一道细小的伤。凤仙望着她,想起昨日两人挨着坐在日光下,说的还是往后去哪里、要不要回家。
“你不是说,得空了便来看我么?”
无人应她。
她伸手碰了碰北平的手背,触到那片冰凉,猛地缩回手,眼泪接连落下。
宗峰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凤仙攥紧他的衣袖,抬头想问北平临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喉间却哽得厉害,只唤出一声“北平”,便再说不下去。
四娘默默递来随身的帕子。凤仙接过,低头掩住脸,眼前却总浮起针线笸箩里那只尚未补完的袖子。昨日北平还替她理着丝线,笑她针脚歪斜,如今那根针仍别在衣料上,人却再也不会来了。
宗峰望向静静躺在一旁的宗英。
前几日,他们还一道在帐中听令。散帐后,宗英嫌他话少,笑说往后兄弟几个同去练枪,多相处些日子,总能叫他也跟着热闹起来。
那时他只笑了笑,想着往后日子还长。
如今再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他才发觉,自己连一回同练枪的约也没能赴。
八姐拄着杖赶来,九妹扶着她。两人在帐外听了片刻,九妹便别过脸去。八姐握紧杖柄,强撑着迈过门槛,见到太君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铜铃站在众人身后,眼泪也无声地往下掉。
宗英后来同他赔过不是,两人好不容易才肯坐在一起说话。他原想等战事结束,再将从前那些不痛快都忘掉,往后慢慢做一对兄弟。
可宗英竟没有等到。
八王赶到中军时,六郎已经重新坐回案前。
各路伤亡还没有清点完,书吏不断进来,将新报的名册放在案角。六郎逐张看过,有不明白的便问,听见尚有军士失踪,又立即命人带灯去寻。
八王看着他,许久才道:
“六郎,你先歇一歇。”
“还有些人没找到。”
六郎说完,提笔要批下一份军报,笔尖却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八王伸手接过。
“本王替你看。你去陪陪孩子,再去看看宗勉。”
六郎低着头,过了许久,才哑声道:
“七弟只留下这一个儿子。”
八王翻阅名册的手顿住了。他想起七郎当年提枪跃马的模样,又想起宗英初到营中时,眉眼间那股与父亲相似的英气,一句劝慰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帐外忽然传来兰英的声音。
“六郎,你在么?”
六郎立即抬头,见她掀帘进来,忙迎上两步,“宗勉怎么样?”
兰英眼圈通红,手中还攥着一块湿布。她看了六郎一眼,迟迟没有开口。
六郎的脚步慢慢停住。
“你说。”
“性命暂且保住了。”
兰英先说了这一句,见他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下,心里反倒更难受。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可军医说,毒入太深,伤了筋脉。方才数次试针,他双腿都没有反应。依眼下情形,往后别说骑马执兵,恐怕连路……也走不了了。”
六郎望着她,没有动。
兰英攥紧手里的布,忍住泪,又道:“我问过,调养三年、五年,能不能好些。他们说,如今还断不得,只能慢慢治。我说,他还不到十七岁!”
六郎转身扶住案沿,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他想起宗勉缠着要入营,想起那孩子领到差事时故作老成的神情。前几日,他还嫌儿子坐不住,叮嘱他凡事要沉稳;如今军医却说,他往后可能连站起来都难。
八王起身走近,抬手按住他的肩。
“先保住人。回京之后,本王亲自去请太医,再访民间良医。眼下断不得的事,咱们也不能先替孩子断了。”
六郎没有应声,只低着头,呼吸沉重。
兰英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郡主还守着他。如意也不肯走,谁劝都没有用。我来时,他才睡稳些……”
她说不下去,偏过头,用手背拭了拭泪。
帐里静了许久。
六郎终于松开案沿,转身去取披风。拿到手中,却又停了片刻,才低声问:
“他自己知道么?”
兰英摇头。
六郎闭了闭眼,将披风搭在肩上。
“先别在他跟前说这些。”
他走到门口,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我去看看他。”
帐外风声掠过,吹得案上名册轻轻翻动。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幽州也没有安静下来。
辽军败兵陆续入城,失了坐骑的将领混在步卒中,有人负伤,有人沿途寻找散失的部下。军报上接连添出阵亡者的名字,守阵主将、宗室勋贵,前后竟折损了数十员。
其中也有瑶娥的舅舅萧天佑。
他在掩护败兵退出一处阵门时战死,尸身直到入夜才被部下寻回。
消息传到瑶娥耳中,她怔坐了许久。
她已经知道宗英与北平的死,也去看过昏迷的宗勉。此刻再听见舅舅的名字,眼前浮起的却是幼时自己骑不稳马,萧天佑在后头牵着缰绳,笑她胆子小的模样。
铜铃进来时,见母亲手中捏着那张传信的纸,眼泪正一滴滴落在上面。
他走过去,轻声唤她。
瑶娥伸手将儿子搂住,没有说话。
营外更鼓响了。运送伤者的车轮仍碾着泥路,一辆接一辆,直到夜深,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