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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密信成灰,帐暖情长 玉女阵被攻 ...

  •   玉女阵被攻破后,黄凤仙暂且留在了宋营。
      连着几日阴雨,午后才露出些日光。帐外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檐角积水偶尔滴落,落进泥地上的浅坑里。远处校场传来操练的号令,隔着几重营帐,听着已不甚分明。
      她仍不能随意出营,住处却并无苛待。宗峰送来的衣物与伤药,她起初不肯收,后来见他放下便走,也就没有再叫人退回去。
      江北平得空时,常来看她。两人从前在辽营便见过几面,如今坐在一处,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能说些家常。
      “你倒像在这里住惯了。”
      这一日,凤仙见北平熟门熟路地取来针线,不由说道。
      “衣裳破了,总得补。住在哪里,也不能日日只生闷气。”
      北平将线穿过针眼,递给凤仙。凤仙接过,挪到帐门透进来的日光下,低头缝起被划破的袖口。
      缝了几针,她忽然朝帐外看了看,又往北平身边凑近些。
      “我问你一句,你可不许恼。”
      北平见她这副神情,先有了几分不自在。
      “什么?”
      “那个杨宗英,待你怎么样?”
      北平手上一顿。
      “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替你留心。”凤仙盯着她笑,“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前日他送你过来,在门外等了半晌,你不出去,他便也不走。”
      北平低下头,将膝上的衣料慢慢抚平。
      “他待人原也热心。”
      “旁人可没叫他这样挂心。”
      见北平耳根渐红,凤仙便不再追问,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他瞧着倒还老实。那个杨宗勉便不同,笑起来一肚子坏主意,不像个好人。偏还说自己对姑娘家一向客气,我才不信。”
      “客气?”北平瞪大眼睛,抬起头,“当初他打我的那几巴掌,我如今还记着呢。”
      凤仙猛地坐直。
      “什么?他打过你?”
      北平点了点头,将当日帐前的事简略说了。凤仙越听越恼,索性将衣裳往膝上一放。
      “我就知道!还敢在我面前说什么宽宏大量。下次再同我交手,我定斩他一只手,看他还敢不敢打人!”
      北平忙按住她的手。
      “快别动,针还拿着呢。你今日究竟是补衣裳,还是替我出气?”
      凤仙低头一看,针尖险些扎进自己的指头,不由也笑了。
      “先补衣裳。那笔账,往后再算。”
      她重新拾起袖口,只是针脚走得歪斜,拆了两回,仍不如北平缝得齐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说来也怪,我这些日子,反倒睡得比在家时安稳。”
      从前在黄家,父亲一唤她过去,她便怕又是商议亲事。那几位来提亲的辽将之子,她有的只见过一面,有的连相貌都记不清,却仿佛只等黄川点头,她便得嫁过去。
      如今滞留宋营,父亲暂时管不到她,婚事自然也无从提起。
      “我原也不是非要替辽国守阵。”凤仙慢慢道,“是我爹说,黄家受了太后的恩,总该出些力。我从小跟着他,他让我领兵,我便领了。”
      她停下针,望着帐门外晃动的日影。
      “阵失了,我自然不甘心。可真不用再回去守着,也不用再听人劝我嫁给谁,心里竟松快了些。”
      北平看她一眼,轻声问:
      “那若让你走呢?”
      凤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父亲,又想起宗峰。那个人骗了她,至今还欠她许多话,可如今至少知道他在哪里,不必再守着道观的山门,猜他何时回来。
      “还没想好。”
      她重新低下头,将歪了的一针拆开。
      “先把这只袖子补好再说。反正玉女阵已经失守,太后便是生气,眼下也责罚不到我头上。”
      北平听她说得轻巧,不由笑了笑,伸手替她理开缠在一处的丝线。
      帐外风停了,晾着的湿衣偶尔滴下一颗水珠,在日光里亮了一下。两人挨着坐近些,又低声说起针脚,暂且将阵中的事搁到了一旁。

      她们并不知道,幽州此刻追问的,已不只是玉女阵为何失守。
      军报送到时,已近深夜。
      殿外风雨交加,萧太后看完军报,许久没有说话。案上的灯火照着她紧蹙的眉头,韩昌站在阶下,也不敢贸然开口。
      “降龙木能用了?”她终于问。
      “据退回来的军士说,宋军携木入阵,毒瘴确已散去。黄凤仙被擒,阵中的烟料、器械,也落入宋人手中。”
      萧太后将军报慢慢搁下。
      “那贺黑律,近来还送过什么消息?”
      “说宋军仍在操演,各路攻阵的日期尚未定下。”
      “尚未定下,还是已不许他知道了?”
      韩昌抬起头,心中一凛。
      萧太后起身走了两步,冷声道:
      “宋军连降龙木的手脚都查出来了,营中还能没有防备?他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再留着往来的人,迟早将我们安插的其他人一并牵出来。”
      “太后的意思是……”
      “断了。”
      她停在灯下。
      “幽州、次安旧有的接应之处,全部撤去。告诉经手的人,不许再收他的信,也不许接他回来。”
      韩昌迟疑道:“他这些年毕竟替我军办过不少事。若知道退路已断,恐怕……”
      “他若有本事,便该先保住自己。”萧太后截住他的话,“贺黑律早年便已失踪。如今宋营的王若钦,与我大辽有何干系?”
      韩昌听明白了,躬身领命。
      几日后,王若钦便察觉出了异样。
      约定送信的货郎没有再来。他派心腹去城外寻人,只见铺门紧闭,邻舍说掌柜前日已举家北去,连欠下的货钱也结清了。
      第二处接应点倒还开着门,可换了生面孔。来人将信物放在柜上,对方翻看片刻,竟当作一件寻常旧物,又推了回来。
      “这东西不值钱,客官去别处问吧。”
      心腹回来禀报时,王若钦仍在写公文。听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一点墨渐渐洇开。
      “你可问清了?”
      “问了。小的照旧话说,他们却不肯接,只叫小的快走。”
      王若钦没有发怒,只命他再换一处去寻。
      这一回,人到了傍晚才回来,脸色已不大好看。
      “先前藏在庙后的马匹也不见了。守庙的人说,从未有人在那里寄过马。”
      王若钦放下笔,挥手叫他退下。
      屋中静下来,他缓缓打开案旁的匣子,取出那枚用了多年的信物。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往日只须将它递出,便有人替他安排信使、马匹与归路。
      如今竟成了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他原想着,大阵守住,杨家败亡,自己便能回辽。多年隐姓埋名,处处低头,总该换来一个不必再遮掩身份的前程。
      可幽州那边,竟已先替他安排好了结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行书吏进来,低声道:
      “大人,今日有人来查随员的籍贯文书。”
      王若钦将信物握进掌心。
      “谁的人?”
      “说是奉命核实各衙人员。问得很细,连大人早年入京以前,曾在哪几处州县居住,也打听了。”
      “你如何答的?”
      “照旧册答了。”
      王若钦点头,让他下去,脸上的平静却终于维持不住。
      他走到窗前,隔着雨幕望向中军。那边灯火尚明,隐约有人影进出。近来几次议事,六郎仍对他客气,八王也未露出半点异色,可最要紧的调兵文书,却总在他到场以前便收了起来。
      从前他只当桂英防着监军掣肘,如今才明白,他们或许早已有了疑心。
      辽国断了接应,宋军又在查他的旧事。他留在这里,是等人来拿;想要北归,却连一匹预备好的马也没有了。
      王若钦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回案前,将近日经手的军需簿册一份份铺开。主攻哪一阵,六郎可以不让他知道,可粮草要运,箭矢要补,伤兵也须有人转送。监军衙门尚有核查供给的职责,临战之际,他们一时还绕不开他。
      灯下,他的手指停在几处车马调拨的记号上。
      片刻后,他叫来心腹,命其关紧房门。
      “幽州那边不肯收消息了。”他平静地说道。
      那人脸色一变。
      “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王若钦抬起眼。
      “他们嫌我无用,不过是觉得宋军胜局已定。”
      他将一册军需簿推到那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只要穆桂英死在阵里,她便不能再说我无用。”

      夜已深了,中军帐内仍亮着灯。
      桂英独自立在沙盘前,将各路兵马的进退又看了一遍。哪一路先攻,哪一路接应,伤兵从何处撤下,粮车停在哪里,她都已同诸将反复议定,此刻却仍觉得有什么遗漏。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灯焰一偏。她伸手压住案角翻起的军图,目光又落在归路上。
      “这里还要添些弓弩手。”
      她低声说罢,提笔欲记,却发现旁边已有自己早先留下的批注。
      桂英怔了片刻,慢慢放下笔。
      帘子轻响,宗保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见她仍站着,便将碗放到案边。
      “各营都查过了,器械、旗号也已逐一核对。岳将军那边刚回过话,接应兵马俱已齐备。”
      桂英点了点头,却没有坐下。
      宗保走近,看见她手边密密写着字的几张纸,轻声道:
      “你今日已经看过多少遍了?”
      “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眉心,终于露出一点倦意。
      “从前在穆柯寨,领着人守寨迎敌,我从未这样怕过。如今一声令下,便有那么多人往前走。我总想着,若是少算了一处……”
      她没有说完。
      宗保也望向沙盘,过了一会儿才道:
      “真有遗漏,咱们便接着查。可你不能想着,所有人的性命,都只系在你一个人身上。父帅在,岳将军他们也在,各路将领既领了军令,便各有各的责任。”
      他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若熬得明日连旗号也看不清,才真叫我们为难。”
      桂英听了,终于笑了一下,依言坐下。捧起碗时,指尖才觉出暖意。
      宗保替她收拢散乱的文书,正要按次序放好,忽听她问:
      “宗保,你后悔过么?”
      “后悔什么?”
      “这门亲事。”
      宗保手上一停,抬头看她。
      桂英望着碗中的热气,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当初在穆柯寨,是我先看中了你,又不肯放你走。后来成了亲,也没过几日安生日子,如今更是日日同你谈兵马、谈阵图。”
      她停了停,终于抬眼。
      “还有,在军中,我坐着,你站着;我发令,你领命。你心里……可曾觉得自己失了面子?”
      宗保没有立刻回答,反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有过不自在。”
      桂英捧碗的手微微一顿。
      “刚开始,看着那些叔伯将军在你面前听令,我还怕他们不服,怕他们说难听的话,叫你受委屈。”宗保笑了笑,“后来才知道,你比我想得能干,也比我想得经得住事。”
      “我是问你自己。”
      “我自己,自然也想立功,想有一日能独领一路兵马。”宗保望着她,认真道,“可那得靠我自己去挣。总不能因为我还没有这份本事,便盼着你也少些本事,好让我面子上好看。”
      桂英眼中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宗保又道:“至于这门亲事,当初自然生过气。想我也是堂堂少帅,就这么被你留在寨里,稀里糊涂成了亲,不但差点被父帅杀了,后来到了军中,还得在人前向你跪拜领命。”
      见桂英抿住了嘴,他又道:
      “那些叔伯将军也不肯饶我。刚成亲那会儿,焦叔便打趣我:‘宗保,元帅若罚你,回了后帐,没旁人在的时候,你敢不敢讨个公道?’旁人跟着笑,说我哪里敢,若惹恼了元帅,怕是连帐门都进不去。”
      提起焦赞,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仍笑着说了下去。
      桂英听着,也想起那位黑脸将军当日挤眉弄眼的模样,唇边不觉有了笑意。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军令归军令,家事归家事,岂能混为一谈?谁知宗勉那小子恰好路过,接了一句:‘自然不能混为一谈,帐前跪元帅,回家跪夫人,跪的地方都不一样。’”
      桂英忍不住掩口,笑得肩头轻颤。
      宗保望着她,眼中也有了笑意。
      “当初听见这些,还真有些不自在。如今么……”
      “如今如何?”
      “如今纵然后悔,也迟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见她扬起眉,又笑道:
      “不过打完一仗回了天波府,可就该我说了算。男人嘛,再有了三妻四妾……”
      “你胡说什么!你敢!” 桂英伸手便去拧他。宗保笑着避了一下,仍被她攥住衣袖。
      “明日便要出战,今夜倒先同我说起这个了?”桂英佯装生气。
      “我这不是怕你只顾想阵图,连吃醋都忘了么?”
      桂英一怔,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宗保趁势握住她的手,低声笑道:
      “这话若传出去,岳叔他们又该笑我了。还请元帅替末将留几分颜面。”
      她终于松开他,低头抚平被自己攥皱的衣袖,唇边仍带着笑。宗保也不再逗她,只将那碗尚温的汤端近了些。
      “先喝了吧。再放一会儿,真要凉了。”
      宗保收起笑意,轻轻点头,伸过手,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
      “在帐上,你是元帅,该怎么差遣我,便怎么差遣。出了帐,你若累了、怕了,也尽管同我说。我不但但是你的部将,也是你的丈夫!”
      宗保点头,将灯往沙盘旁移近了些。
      “看完这一遍,你便去歇着。明日还要听你发令呢。”
      桂英轻轻应了一声,拿起竹鞭,重新指向阵后的退路。帐外夜风渐紧,两人低声商议着,谁也没有再提心中的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密信成灰,帐暖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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