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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归途传警,相认成殇 此次智取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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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智取青龙阵,宗英与宗勉立了头功。桂英将众人功绩逐一记下,六郎又命岳胜核实伤亡,按功给赏,阵亡将士的抚恤也一并造册,不得拖延。
议到宗勉时,岳胜稍作迟疑,才道:
“元帅,宗勉此番献计,又带人毁去机关,撤退时也不肯丢下伤兵。眼下伤势未愈,是否将他暂且召回?”
六郎放下手中的功册,淡淡道:
“他是戴罪立功,此次便功过相抵。伤照例养,伤好了,仍留在云翼军,好好练兵。”
岳胜见他神色平静,便没有再劝。
这话很快传到了郡主耳中,她原以为,宗勉这次就算不能回到后帐,至少也该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养几日伤。听完来人的转述,手中正在叠的衣裳便停住了。
“知道了。”
她只答了这三个字,待人退下,才将那件替儿子备好的夹袄慢慢抚平。
棠儿在旁轻声道:“郡主若想见二少爷,不如叫人去传一声?”
郡主默默地摇了摇头。
宗勉听到处置,却不似众人想的那样失望。传话的军官特意看了看他的脸色,他却只是点头。规规矩矩的对来人行了个礼,道:“元帅说的是!小的记下了!”
待人走后,同帐的军士到有替他不平的:
“二公子,主意是你出的,伤也是你自己受的,元帅好歹也要来问一声吧!还让你留在这里当个大头兵?”
宗勉正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整理铺草,听罢笑了一下。
“我本来便是想从军,如今人也在军中了。是兵是将,往后再说。”
说完,他将卷起的铺草重新压平,便不再提这件事。
青龙阵机关被毁的消息,却并未随着宋营论功行赏而平息。辽军一面增派人手修补,一面催运木料、药材,往来传令的骑兵接连不断,连通往上京的驿路上,偶尔也能听见人议论此事。
离开幽州的第二日,四郎一行在城北驿站歇脚,恰逢严容的一名弟子带人押送药材,往北面几处营寨去。
那道士早年曾随师父到公主府送药,见了四郎,忙上前行礼。寒暄几句,便说起近日战事。
“听说宋军毁了青龙阵的机关?那江飞熊被如何处置了?”四郎装作随口一问。
“太后震怒,江飞熊被关起来了!至于青龙阵,毁了些木栅、伏弩罢了,师父自有办法补救。”道士笑道,“况且他们纵然进得了阵,也未必出得去。”
四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宋军不是已有降龙木么?此物专克阵内毒气,”
道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驸马有所不知,那木头虽真,药性却已大不如前。师父早叫人做过手脚,寻常验看瞧不出来,到了毒烟浓处,便知道厉害了。”
四郎心头一震,手中的茶盏却仍稳稳端着。
“这等要物,竟也能改动?”
“自然。宋人只顾验真假,哪里想得到这些。”
道士还要卖弄,忽被同伴唤走。四郎放下茶盏,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降龙木既已送回宋营,六郎与桂英必将倚它破瘴。若此人所言属实,大军一旦入阵,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在毒烟之中。
他回到房内,取过行囊翻找片刻,一拍前额道:
“公主,我将一封旧信忘在幽州了,要紧的很。”
大公主正替他收拾衣裳,闻言抬头。
“什么信,这样要紧?”
“早年知枢密院事的密信,有关当年汉地州县及渤海族守军的布置。虽有些年份,可依然不能落在旁人手里。我骑马回去取,快些赶路,明日便能追上。”
大公主望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道:
“那便带个人同行。”
“不必,人多反倒耽搁。”
四郎避开她的目光,匆匆出了房门。
她站在窗前,听着马蹄声渐远,慢慢放下手中的衣裳。十三年夫妻,他有心事时是什么模样,她岂会认不出来?
不久,她也叫人备了马,只说要去迎一迎驸马,只身出了驿站。
四郎回到幽州城外,却没有入城。他沿着小路折向南,昼夜兼程,直到第二日傍晚,才接近宋军巡哨所及的地界。
山道泥泞,林间仍积着未散的薄雾。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宋兵沿坡下道路巡来,为首的少年勒住马,远远喝问:
“什么人?”
四郎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竟一时忘了回答,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骨、鼻梁,尤其是抿紧嘴唇望过来时的神情,竟像极了少年时的自己。
四郎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一时连身在何处也忘了。
“我们杨将军问你话呢!”
身后的军士又喝了一声,少年却抬手止住了他,冷冷的说道:“你们去前边查看,这里交给我!”
待众人走远,他才缓缓走近,目光紧紧落在四郎脸上。
四郎望着那双眼睛,喉头渐渐发涩,终于试探着唤道:
“麒麟?”
少年身子微微一震。这一点反应,已足够叫四郎眼中泛起泪光。他张了张口,原有千言万语,出口却只剩下一句:
“麒麟,你……长这么大了。”
宗峰心头一震。
这一声乳名,他在心里等过许多年。幼时见旁人的父亲来道观接孩子,他也曾守着山门张望,想着哪一日,会有人这样唤自己。
如今人终于站在眼前,他却觉得喉头堵得厉害,只冷冷问道: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四郎怔了怔,才想起此行的要事。
“我是来报信的。降龙木已被严容做了手脚,破瘴的效力大不如前。究竟如何处置的,我尚不知情,须请穆元帅重新查验,切不可贸然进阵。”
“我凭什么信你?”
四郎望着他,眼中的热切渐渐黯淡。
“是啊,凭什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默默地转过身,“你可以怀疑我,只求你将这些话带回去。查一查,总比拿将士的性命冒险强。”
宗峰紧紧盯着他。
“你是想说,我该信你,因为你是我父亲,对么?” 宗峰心中翻涌,几乎分不清是恨,还是委屈。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师父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家。后来师父告诉他,他姓杨,威震天下的杨无敌是他的祖父,天波府里还有许多至亲在等他。
回到杨家,听众人说起金沙滩,他既悲痛,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父辈们的名字,他一个个记在心里,也将从未见过的父亲想成了那样的人:战死沙场,宁折不屈,所以才不能回来,所以才让自己等了这么多年。
他甚至渐渐觉得,幼时的孤单也有了可以忍受的缘由。
可父亲原来没有死。
他活在辽国,换了姓名,娶了公主。而那个将虎头鞋珍藏多年、望着自己落泪的女子,竟还可能是自己的生母。
宗峰望着四郎身上的辽服,忽然觉得,那些曾让自己挺直腰背的往事,如今竟叫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他声音渐渐发颤,“就算不能回来,为什么连我也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
四郎答得很急,往前迈了一步。
“我将你送走,是盼着你回杨家,不愿你……”
“不愿我什么?不愿我也成了辽人?”
宗峰打断了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留在那里?你教我认祖归宗,自己却做着辽国的驸马。爹,你到底要我信哪一个你?”
四郎抬起头,下意识向前一步,宗峰却退开了,一字一顿的问道:“我再问你,大公主是不是我亲娘?你不要再骗我!”
四郎沉默了。
“你说话!”宗峰声音发颤,“她是不是?”
“是。”
四郎终于点头。
“她是你的亲娘。”
宗峰慢慢松开手,退了半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日日想着我,你为什么让她以为我早已不在了?”
四郎嘴唇动了动。
“我那时只想着,不能叫你长在辽国,将来与杨家人为敌。我原想等你张大些,再寻机会……”
“再寻机会告诉谁?”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四郎猛地回头。
大公主站在林边,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一路跟随,见他绕过幽州便已起疑,方才赶到,恰好将那句“她是你的亲娘”听得清清楚楚。
她扭头望着宗峰,眼泪渐渐涌了出来。
“所以,那日我问你爹娘,你说他们自幼便不在身边……”
她的声音哽住了,快走几步上前,伸手抚摸他的脸。
“我的儿,你真的是我的儿,我就知道,我的麒麟就是般模样。”
宗峰怔怔望着她,还未开口,便已被她紧紧抱住。她抚着他的头发,又拉起他的左手,低头辨认掌心那道几乎看不清的旧痕,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四郎伸手扶住母子二人,眼中也已满是泪水。
“都是我的错。琼儿,是我瞒了你……”
宗峰张了张口,喉间却挤不出一个字。父亲尚在人世,生母就在眼前,可这些年无人相认的委屈,也一齐涌了上来。
他胸中悲喜交杂,旧伤又被牵动,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四郎忙扶住他,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恰在此时,坡上的巡兵折了回来。
隔着枝叶,他们只看见一个身着辽服的男子扣着宗峰的胳膊,旁边还有一名辽装女子。宗峰低着头,半边身子倚在那人肩上,远远望去,竟像已被制住。
“放开杨将军!”
一名军士厉声喝道,同时举弓搭箭。
宗峰猛地抬头。
“别放箭,他是——”
弓弦已响。
四郎身子骤然一震。宗峰只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随后又一点点松开,从肩头滑了下去。
“爹!”宗峰扑过去接住他,两人一同跌跪在泥地里。赶来的军士顿时停住,举着弓,脸上俱是惊惶。
四郎胸前很快洇开一片暗色。他似乎还想坐起,宗峰忙托住他的肩,颤声唤道:
“爹。。。”
四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妻儿脸上停了片刻,竟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能见着你们……就很好了。”
他喘息着,忽然攥住宗峰的衣袖。
“降龙木……严容动过手脚,已不能像从前那样破瘴。告诉你六叔,不能贸然进阵……” 宗峰连连点头,想再说些什么,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四郎慢慢松开手,望向跪在身旁的大公主,嘴唇颤了颤,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驸马!”
方才认回儿子的惊喜尚未平复,眼前的人便忽然倒了下去。大公主怔怔望着四郎胸前洇开的血迹,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他身子渐渐沉下,她才像从噩梦中惊醒,扑过去扶住他,慌忙拿帕子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帕子,染满她的双手。她拼命想将它堵住,那温热的血却仍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这样……我们才找着孩子。”
她低头看看他的伤,又抬眼望着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还没有好好看看他呢。他长这么大了,你不是总说,想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么?”
四郎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舍。
“我们回去,好不好?”她抓紧他的手,“不回上京也行,你说去哪里便去哪里。孩子的事,我不怪你了,你别不说话……”
那只手却渐渐失了力气。
她怔住,随即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像往日唤他起身一般,轻轻叫了一声:
“驸马?驸马?”
没有回应。
宗峰跪在另一侧,仍托着父亲的肩,迟迟不肯将他放下。
巡兵站在数步之外,一时无人敢上前。过了许久,宗峰才低下头,将父亲散开的衣襟慢慢拢好,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领队军士终于走近,手足无措,声音发涩的说道:“杨将军,小的不知……这辽人是……”
宗峰猛地抬起头。
看见众人身上的宋军衣甲,宗峰才意识到,父亲的身份还有方才发生的一切,都须有个交代。
他抹去脸上的泪,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忽然冷硬起来。
“今日巡查,遇可疑之人,因其拒捕,遂放箭射杀。此事由我亲自向元帅禀明,你们不得私下传扬。违令者,杀!”
领队军士迟疑着,看向大公主。
“那她……”
“留下,我来处置。”
众人仍不敢动。宗峰厉声喝道:
“先退到山口候命!有什么责罚,我自去领,还不走!”
军士们这才应命退下。
马蹄声渐渐远去,宗峰挺直的肩背也慢慢塌了下来。他俯下身,拢紧盖在四郎身上的外袍,低低唤了一声:
“爹……”
方才还有满腹的话要问,此刻却再也等不到回答了。
他跪了片刻,才转身扶起大公主,替她理好散乱的披风。她的手仍紧紧攥着四郎的衣角,指间尽是未干的血。
宗峰轻轻握住那只手,哽声道:
“娘,我送你和爹回去。”
宗峰归营时,天已黑透。
细雨夹着冷风,一阵阵扑在帐帘上。中军帐内的炭火将尽,六郎仍坐在灯下,案上的文书翻过一页,却许久没有再动。
宗峰迟迟未归,他已遣人沿巡哨的道路去寻。听见帐外通禀,他立即抬起头。
“进来。”
帘子掀开,一股湿冷的风随宗峰涌入。少年衣袍尽湿,脸色苍白,袖口与前襟上留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六郎霍然起身。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宗峰摇了摇头,在案前跪下。
“侄儿没有受伤。”
六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渐渐收紧。
“到底出了什么事?巡查的军士说,今日射杀了一名奸细,再问,却只说等你回来自会详报。”
宗峰低着头,声音沙哑。
“六伯,侄儿有紧急军情禀报。降龙木已被严容动过手脚,破瘴的效力大不如前。究竟如何改动,侄儿尚不知晓,须尽快重新查验。”
六郎心中一凛。
“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
“是父亲亲口告诉侄儿的。”
宗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侄儿已经知道,爹当年并没有死。辽国的大驸马木易,就是杨家四郎。”
六郎一惊,望着他,半晌才低声道:
“你都知道了……不过,这事本就不该一直瞒着你。”
他随即想起宗峰满身的血迹,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你父亲呢?他既冒险前来报信,为何不带他回来?”
宗峰嘴唇颤了颤,过了许久,才哑声道:
“今日巡兵口中被射中的奸细,就是我爹。”
帐外雨声忽然密了些。
宗峰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过了片刻,才说:
“我爹已经死了。为了不连累杨家,我只能命军士们那么说!”
六郎怔住。
他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仿佛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宗峰将山道相逢、父子相认,以及巡兵折返误放冷箭的经过,一一说了。说到四郎临终仍嘱咐查验降龙木时,他停了许久,才勉强接下去。
六郎慢慢扶住案沿。
前些日子,四哥还回来探过母亲。他曾恼他执意返辽,也曾想着,待战事结束,或许还有再见的一日。如今那句“已经死了”落在耳边,他竟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四哥……可还说了别的话?”
宗峰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眼泪落在地上。
“六伯,侄儿已经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辽国大公主。师父托我带来的那封信,侄儿因见封着口,不敢擅自拆阅。如今……能否让我看看?”
六郎望了他片刻,回到案前取出信,递到他手中。
“这里面记着你父亲当年托付你师父的话。你看过,或许能明白几分。只是他人已经去了,有些话,再不能亲口向你解释了。”
宗峰双手接过,指尖颤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将信纸展开。
灯光下,师父熟悉的字迹一行行映入眼中。信里写着父亲当年的托付,那些缘由,他如今都明白了,却仍难以释怀。
他还有许多话想问。若父亲尚在,自己或许仍会满心怨愤,句句都是责问;可如今捧着这封信,纵有再多不解,也无人能回答了。
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宗峰忙偏过头,不愿泪水落在纸上,握着信边的手却越收越紧。
他想起父亲初见自己时那句“你长这么大了”,又想起那只伸过来、却被自己避开的手。
过了许久,他才依着原来的折痕,将信慢慢叠好。
“六伯,您放心,我既回了杨家,便还是杨宗峰。”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生母,我不能不认。可四夫人待我的好,侄儿也都记着。她认下了我,我便仍是她的儿子,不会叫她再失去一回。”
六郎望着他,终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帐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的,雨还在下,营道上隐约传来巡更的脚步声。六郎忽然想起幼时兄弟们冒雨回家,四哥有时会恶作剧般将湿衣裳往他身上一搭,笑着躲到父亲身后。
那时只嫌他吵闹,如今竟连那笑声,也记得这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