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辔》棠郁

14、第十四章

　　卫延卿不说话，郑茂也不好多说。但是看到自己的副将不知死活的打量卫延卿，心里真是又气又急。

　　营帐一度静谧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延卿才笑着问道:“看够了吗？”虽然他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可说话的那一刻，却是含着怒气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得到。

　　几名将军一脸茫然，看向郑茂。

　　郑茂尴尬咳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卫延卿将军。” 卫延卿之名，在北境行台军中如雷贯耳。

　　几名将军脸色一变，立刻行礼，“见过卫将军！”刚才还满脸不高兴的人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都免礼吧。”卫延卿本来就是要来掌控全局的，顾不上自己反客为主的举动，好在郑茂也不敢随意跟他过不去。

　　他语气很随和，仿佛什么也不在意，让那几名将军都松了一口气。

　　卫延卿走到沙盘前，一边看一边随意问道:“卫某初来乍到，不知道哪位是陈东陈将军？”

　　“末将陈东，拜见卫将军。”听声音，卫延卿就知道刚才那番“敌强我弱不可与战”论调就是他说的。

　　卫延卿望着他，微笑点头，但却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随即，他朝着营帐外面扬声道:“带进来。”

　　所有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江明大步走进，命人将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推了进来，陈东看了，脸色刷的一下子变白了。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卫延卿，只见对方注视着沙盘，根本没搭理他。

　　“卫将军……”陈东“噗通”的跪下去，想说什么，却被卫延卿打断了。

　　卫延卿手一摆，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头也不曾抬，道:“身为前线守将，不思守土，食君之禄，不知担君之忧，反以怯懦论调动摇军心，陈将军，你认为如此之人，该当何罪？”

　　卫延卿终于瞥了他一眼。

　　可就那轻飘飘的一眼，却让陈东腿都软了，“卫、卫将军……”

　　“身为将领，不约束部下，纵容其抢掠百姓，滋扰黎庶，致使民心背离，抹黑朝廷，玷污圣上清名，你说，这样的人又该如何处置？”从头至尾，卫延卿的语调都很平缓，没有给人任何压迫感，却说得陈东跪都跪不稳了。

　　已经凄冷起来的天，郑茂也在一旁冷汗直冒。

　　他才是主将，要是卫延卿追究下去，在给兵部和朝廷的奏折上参他一本，以他现在在前线的作用，朝廷一定会听他的，那么……

　　“郑将军？”

　　感觉大祸临头的郑茂正在呜呼哀哉中，卫延卿冷不丁的突然叫他，把他吓得一哆嗦，慌忙道:“卫将军，你、你有何事？”

　　郑茂的反应卫延卿尽收眼底，他忍着火，心里一阵感叹，双木镇由此人主理，也是难为了一众将士了。

　　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维持着表面上的尊重，询问道:“你说，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郑茂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高兴了，他一拱手，道:“一切，听卫将军的。”这还有问吗？自然是按照卫延卿的意思办了，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多谢郑将军，”卫延卿略颔首，客套了一句，然后吩咐道:“陈东阵前动摇军心，纵容属下抢掠百姓，罪不可赦，押出去，连同十一名滋事逃兵，斩首示众！”

　　唯有如此，才能挽回民心。

　　“卫将军饶命！”陈东忙不迭的求饶，可卫延卿却不给他机会，让江明把他连同刚被推进来的逃兵拉了出去。

　　很快，一屋子的求饶声转移到了外面。

　　“至于你们几位？”卫延卿的目光在还跪着的三名将军身上逡巡一圈，然后大手一挥，道:“各自下去领三十军棍，品阶降一级，罚俸三个月，至于其中缘由，各位应该清楚，我也会向朝廷递折子说明的。”

　　他一上来就大开杀戒，虽然从头到尾都不曾脸红脖子粗的发火，但是从四品的将军说杀就杀，他们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说是让他们自己去领罚，但是门外却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王荆等人各自挨了三十军棍，皮开肉绽的，又被抬进了营帐中。

　　卫延卿正在看悬挂着的地图，他们进去后，他才又转向他们。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他们被架着，任由他上下打量。好一会儿，他才道：“诸位，可有怨言？”

　　虽然被打得很惨，但几个人还是拼了命的摇头，“末将等不敢！”谁都不想死啊。

　　卫延卿又坐了回去，郑茂很殷勤的端上了一杯茶，卫延卿看了一眼，不理会他，而是对王荆等人道：“诸位都是从军多年之人，也都为大亓流过血，相信都能明白，无论敌我力量几何，战，是我等将领唯一的选择。或胜，或死，唯此而已。”

　　多年后，王荆都记得，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将军说的这段话。只是彼时，这个年轻将军已成传说中的人物，金戈铁马的疆场，再也没有了他的踪迹。而他，也不再是郑茂的属将，而是三朝元老杨凌的门人了。

　　处理完王荆等人，卫延卿又眯着眼，盯着沙盘以及悬挂着的地图，问郑茂:“这是多少年前绘制的？”

　　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的郑茂心里一凉，同时又惊叹卫延卿的精力也是太好了些，一件接着一件的，还有完没完了。脑子飞快地掠过各种想法，口头却是结结巴巴的:“七、七年、前。”

　　七年过去了，由于风沙大的原因，千秋关的地图早就换了几次了，郑茂倒好，还在用以前的，他的无为，可见一斑！

　　这就是卫延卿刚到双木镇就发现的第三个大问题！

　　他初步发现的这几个漏洞，随便一个就能让守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中，西凉能发现并快速进攻，也是煞费苦心。

　　卫延卿强行压着自己的怒火，尽量保持平静，道:“那么对于眼下的局势，郑将军有何高见？”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郑茂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于这个问题，郑茂似乎早有准备，想也不想的就回道:“自然是重振旗鼓，夺回双木峡。”

　　对于自家主子的智商，郑英是了然的，所以在郑茂回答的时候，他偷偷瞥着卫延卿，只见他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

　　“郑将军是几时调到此处来的？”卫延卿还没发火，令郑英佩服不已。

　　对着这么一个无能的将领，在这么危急的时刻，他居然还控制得了自己的脾气，这份修养，别说郑茂，他都做不到。

　　“两年前。”郑茂已经渐渐放松下来，因为卫延卿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兴师问罪来了，而只是救援而已。

　　两年，他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甚至在开春时，亓国与西凉燃起了狼烟，他也是毫无危机感，直到现在，自己驻守的双木峡已经失守，他亦毫无反省的姿态……

　　卫延卿已经快要气得吐血了。

　　想来这郑茂，比传言中的还要不堪！

　　什么才能平平，分明就是一头又懒又蠢的猪！

　　兵部和吏部的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卫延卿本来还有好些事情要问的，但是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郑茂那副白痴嘴脸了，他精力有限，没必要浪费在这种地方，遂自己取下地图，道:“郑将军这些日子辛苦，且休息休息，我出城一趟，郑英将军随我来。”

　　看郑茂那个样子，双木峡能平安度过两年，卫延卿判定，郑英功不可没。

　　“哎……”郑茂有点蒙，但是卫延卿已经带着十几名侍卫出去了，而留下来的江明则去安顿士兵去了。刚才还挤满了人的营帐，一下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看着空落落的营帐，觉得很不真实。

　　虽然他平时也不爱召集部属商讨事情，很多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

　　郑茂心心念念的就是卫延卿会不会参他一本，根本没有注意到，人家刚到他的地盘，就借着几个逃兵，处置了他的心腹，将他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