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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下时节 ...
四月底的某一天清晨,朱简跟着她娘赵玥天还未亮就匆匆下了山!
不知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怕冷起不来,院中除了羽璇和她那二徒弟,竟无一人前来送行。母女俩坐上马车,小丫头恋恋不舍地掀开帘子朝两人挥了挥手,和她娘赶着回“家”去!
坐在一摇一晃的马车上,朱简还在发懵:
离开书院和小叔叔,回宁州自个儿家?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在别个地方还有个家呢!
更何况,她家难道不是穷的响叮当,她跟着自家娘的投奔了稍微不那么穷的师爷,她爹天南地北地做买卖讨生活去了吗?!
小丫头昨日听她娘说了回家的事,难过得一宿没睡,现下黑着两个眼圈困得不行,在车上晃着晃着就栽倒一旁睡着了,哪还有精神劲去弄明白这个从她记事小就开始给她建造的“骗局”。
小朱简家亲娘赵玥看她终于睡着了,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的始末,还要从一月之前说起!
原本这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间小朱简过完五岁生辰已有两个月了,正是蛇出洞的季节。桃月之初,曼城山上下都喜洋洋的,子衿书院也到了收新学生的时期。
而今年的子衿书院格外地热闹,不仅来了许多老朋友,还来了些“新客人”。
山中不比山下暖,过完年没多久的梅苑里面还开着梅花,虽不是最盛之时,却依然芬芳。
那日清晨,一个扎着总角的青衣小童偷偷摸摸地从梅苑门外摸进来,四下望了望,并未瞧见什么人,然后“咻”地一下跑进梅林。
她左右思忖着,找了支最完整饱满的白梅,踮着脚想掰那树枝,不过她个子矮了些,蹦了好几下,连杈都没摸着。
小童子思索了一会儿,皱着眉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满地撅起嘴,这可是她最喜欢的棉衣,天再热些就穿不了了。
想了半天,那小童子还是觉着只有这支梅花最合心意,她咬咬牙,便解了身上青色纹绣有毛边的棉衣,叠好放在稍远的地方,然后爬上了那棵白梅树。
初春之时,山上依旧是冷的,竹苑里依旧是一股终日不散的药味。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不愿闻这味道,近日来的那几位客人并无一人住到这个院子里,反倒是羽璇和赵玥领着小朱简被挤出了梅苑,搬来了竹苑北屋。
顾诩言坐在窗前看书,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厚长袍,身上披了块水绿嵌苍色的绒线薄毯,活脱脱一个“清冷病美人”的样儿。他左手抱着一只汤婆子,右手不时翻着书页,书页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不过纸张有些发黄,许是有些年头了。
屋内虽有炉子,但他开了些窗缝,冷风吹进来了,屋子里面也就没有多暖了,不过他好像并未感觉到,只是看着纸上的句子。
“噔噔噔!”
有人在外面轻又急促地敲着窗子,他抬起头,眼底浮出一丝喜色。
只见这“病美人”拿起手里的汤婆子,嘴角带了些笑地站起身,一只手推开了窗。竹窗打开之后,他却怔住了,手也忘了收回来。
窗外一个青衣小童怀中抱了枝如玉般的白梅和一件青色带毛的棉衣,两只总角松松散散的。她的额角脸颊甚至鼻尖上破了好几处皮,身上的衣服蹭了些泥,有些脏。
要是没有怀里的那两样东西,她看起来就像曼城山下的小叫花子,可这么一副惨兮兮模样的朱简居然还在兴高采烈地笑着!
顾诩言皱着好看的眉头,低声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这副模样?”
朱简笑嘻嘻地答话。“无碍无碍,只是被树枝挂着了,过两日就好!你不是喜欢白梅吗?我瞧你这屋子里空的慌,给你寻了枝最好看的白梅!你且拿进去放好了,我从那边正屋进去,我怕等会儿羽璇小姑姑瞧见我这样,又是一顿好骂。”
顾诩言一阵无语,现在知道怕了?跑去摘梅花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会被骂?不过他也只是心里想想,嘴上没再说什么。
他默默地点头“嗯”了一声,右手接过那梅枝,转身进屋找瓶子装起来。
朱简见他不说自己,也不顾脸上的伤地咧开嘴一笑,又赶忙套上长袄,往正屋跑去。跑到门口,她抬眼瞧了瞧雾蒙蒙的天,抖了抖身子。真冷!
朱简来得挺快,想是并未被羽璇逮住。顾诩言坐在软榻上,静静地看那青衣小童跑着进来,直冲去那炭火炉子面前,一边取暖一边跺着脚。
过了会儿,她感觉终于去了骨子里那股寒劲,才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跟他说话,两只手还放在笼子上,舍不得远离那暖烘烘的炭火。
“你今日又看什么书?”
“《史记》。”顾诩言随意答着。
他转着头摆弄几上墨纹白底玉瓶中的白梅,仔细找了个看着赏心悦目的角度。
朱简觉着这样看,那白梅就跟瓶中长出来似的,在瓶中的是白枝墨梅,而长出瓶外的是墨枝白梅,倒比那梅苑中的白梅更有意趣些。一想到是自己摘来的,她眼中笑意更浓了。
“有意思吗?”
“还行。”顾诩言不怎么爱说话,只是随意答着,可朱简最喜欢喋喋不休地问问题。
“跟《诗经》比呢?”这小丫头自从喜欢上《诗经》,不论遇到什么书都要跟《诗经》比上一比。
顾诩言无奈地瞥她一眼,答道:“......差不多。”
他实在是被她仿佛无穷无尽的问题搞得脑仁疼,随意扯了个慌便起了身。
他抬着装白梅的玉瓶,放在窗前,让窗口的风稍稍吹着那如玉般的花朵,然后才坐下来,翻回刚才的书页。
朱简看他又默不作声地回去看书,撅了撅嘴,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继续烤火。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轻轻的风和屋中不时蹦出火星的炭火。
许久,等到顾诩言都快以为朱简睡着了的时候,她才又开口,欣喜又期待。
“老头说后日带我下山玩,你可愿跟我们去?”
这几日她娘亲下山办事去了,羽璇忙着待客,也无暇顾及这一老一小,刚好给了他俩出去混耍的机会!
顾诩言沉思一会儿转过头,摆摆手中的书,笑道:“若是两日之内你能读完一半太史公自序,我就随你们去。”
朱简自是不屑,不就是看书,她速度比别人快,说不定一日便能看完,心中窃喜,高声应约:“一言为定!”
顾诩言见她这等自信的模样,挑眉转身,嘴角翘得更高了,还不忘嘱咐一句:“待会儿暖和了就去药房寻些药来擦擦,脸上留了疤就不好了!”
小丫头还在高兴着,连连应声道:“我这就去!”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顾小叔叔早已习惯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摇摇头笑了笑,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本上去了。
第二日晚上,许源生才给顾诩言诊完脉,正嘱咐顾诩言早些歇息,就听见门外一阵有气无力的敲门声。
两人皆有些诧异,这个时辰,大家伙儿一般都准备歇着了,谁这会儿来敲顾诩言的门?
许源生率先走去开了门,结果看到门口眼皮子快要垮下来的小丫头。
“简儿?你找你小叔叔有何要事吗?”
朱简软趴趴地靠在门框上,手上抓了册书。她努力睁眼看了看一脸狐疑的许源生,软软地叫了声“许爷爷”,然后绕过他,走过去,把书伸到顾诩言面前,说:
“小叔叔,你说的一半,我可是全都看完了啊,你明早得跟我…和老头…下山玩…去……”
小丫头已是困得不行了,断断续续地说完话,一个人栽进顾诩言怀里,睡着了。
顾诩言一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复杂。
站在门口,终于弄明白状况的许源生欣慰地叹了口气,说道:
“诩言啊,虽说你这身体还未大好,但并不妨碍你出门啊!况且,近日院中频频发现那边来人的踪迹,你若是此时依旧整日呆在屋中,那不是更容易让人察觉吗?也莫要辜负了丫头的一片好心啊!”
说罢,他又看了看在顾诩言怀中睡熟的朱简,笑着回屋了。
顾诩言轻轻地拢住怀中今年才比桌子高出一截的小姑娘,闭上眼睛,心中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抱起小丫头,慢慢走去北屋。
为了完成任务,前夜挑灯夜读的朱简今早睡了个饱,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待她半梦半醒之时,只听见突然有人敲了门,她应了一声,门外那人推门进来。
顾诩言穿了一身霜色的长衫,外面是一件玄青色的轻纱袍,墨色长发用一块方形白玉冠高高束起一半,露出刀裁似的鬓角,剩下的披在身后。
他今日的感觉跟往日在竹苑中的闲适不同,略有些飘逸清雅的贵公子的味道。
朱简这混沌不清的脑袋像是突然被泼了盆清冽的山泉,一下子就醒了。
两人并未多废什么话,只待朱简随意捞了件衣裳,迅速把她自己收拾清楚了,然后便出了门。
老头穿了一身窄袖黧色棉布长衫,腰间绕了条不知用各种皮革制成的腰带,上面挂了个有草编带子的铜制配饰,手中还抱着几个纸包着的包子,一壶清水和一串用草编起来的鸡蛋,大概有四五个的样子。
瞧他那模样,像是早已蹲在竹苑门口等着了。老头见两人出来了,将手中的吃食递给二人,待二人吃完了,才悠悠地站起身。
于是三人以一副爷爷带孙子赶集的样子,嬉笑着往山下走去。
从山腰走到山脚有个好几里路,一路上顾念着顾诩言的身体,三人走的不快,时而还停下来歇上一会儿。
下了山,人多了起来,他们行路的速度便更加慢了。
这一行三人因为有个容貌过人的顾诩言,惹来了不少人的注目,更有甚者,居然跟着他们走了不短的一截路。
朱简一脸郁闷,撅着嘴缩头走在人群中间,时不时被左右的人挤过来挤过去,跟只被阻在壳里的乌龟似的,不禁埋怨道:
“啧啧啧,今日真不应该带上小叔叔!这街本就不宽,再给被小叔叔美色所迷惑的人一凑,也不知过这街要过多久!”
听见这话,顾诩言伸出纤长的手指敲了下小丫头的脑袋,惹来了一个委屈又不满的眼神。他个人自然是懒得理这往来注视的人群,不过跟那二人这么走着,的确有些招摇了。
他一路注意着,瞧见个裁缝店,跟那二人低语一声,进去买了个白纱帷帽带上,这才慢慢地散了注意。
待他们走到山下,已是晌午时分。
梁老头领着两个小的,熟络地走进一家子衿客栈,跟掌柜的招呼了一声,径直上了二楼入了隔间。不一会儿,那店小二便抬上一壶绿茶,几碟小吃,退了出去。
曼城山脚下一路的客栈这几日生意好的不得了!特别是山路口的子衿客栈,今日前来吃饭的又比昨日多了些。
客栈里抱着算盘的掌柜正在讲什么,讲的不亦乐乎,连带堂中的客人都听得忘了神。
朱简和老头子磕着香瓜子,也伸着耳朵凑热闹。顾诩言去了帷帽,静静地喝着茶,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着。
“话说曼城山腰上这个子衿书院啊,次次科举都出才华盖世的大才子,行事却极其低调!”
“据说建院之人可是曾两次任太子少傅的梁老先生!不过梁老先生前些年驾鹤西去,现在是他一个叫羽璇的女弟子当着院长。”
听到这,朱简挑了挑眉,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这装死的梁老爷子。
老爷子被他盯得不自在,又看到顾诩言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老脸一红,悄声说道:
“误传误传,嘿嘿,我也不知道这山下的人怎么就说我死了,嘿嘿……”
两人眼中透出浓浓的不相信,老爷子别过头装作没看见,只是磕着瓜子看着楼下,耳朵根子却有些可疑的红云。
“听说这个女院长虽然年轻但不甚近人情,除院内弟子之外,几乎无人见过真面目,但是她长得――极美!”
朱简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她那羽璇小姑姑,美得完全不像个书院院长,倒像个书中写的花魁!也不知这花魁是个什么,反正小姑姑很美就是了!
在心里夸完自家小姑姑,她才又接着美滋滋地听故事。
赵玥:我是气质淑女
羽璇:我是异域风情
朱简:我年轻,未来无可限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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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下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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