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晏榕

17、北极星：十六

　　褚扶光沉默了许久，她的手指在解忧掌中本在颤动，可渐渐地，她感觉平静下来。
　　“……不。”

　　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解忧抬起头，她的眼睛如此清明，像不为世俗所动的神女，而神情里的坚定和认真，让人羞愧，也让人徒增欲念。

　　“解忧，对不起，我还没有理解你想要的公平。”她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或许我将来我会，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如果我对闻人铭有某些青睐，也绝不是我想要和他如何如何，我不需要、不追求任何这方面结果。”

　　解忧垂下眼，蜷起自己的手指，他知道自己狂热的“引诱”失败了，而在短期之内，他也不可能成功。
　　“只要关系足够深刻，两人自然密不可分，你不追求结果，但结果仍会产生。”他藏起自己神采中的憎恨、痴狂，只露出些许的委屈，“你只是不想选我。”

　　而褚扶光说：“或许吧，但我好像知道，如果我答应你，我会一直利用你，而我不想利用你。”
　　解忧愣了片刻。

　　“也许我们之间保持争斗，才算公平。褚氏也好，我选择的自由也好，如果你想要拿走，那就来吧。就算最后我一样都没保住，我也不会恨你。解忧，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说完，褚扶光笑了一下。

　　她过分务实，从来不说感情，也从不用直白的话表达内心的隐秘，她也很少表达情绪，或者说，她有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天赋。
　　而她笑的时候，往往带着理所当然的真挚、往往毫不藏私。

　　——往往无邪。

　　解忧静静看着她的笑。
　　他突然明白了，原来真正的不公平，是他穷尽一生，都不能比褚扶光活得坦荡。

　　他淡淡掀起唇，道：“晚安，阿褚。”

　　无论他如何地庸俗、偏执、卑劣，无论褚扶光如何地光风霁月，他们之间的争斗，还很长，或许长至一生。

　　八月，斯兰珂王室派专机接北京的几位被卖了的本科交换生、上赶着去做学术贡献的研究生，褚扶光也混入其中，前往斯兰珂首都莱明荷。
　　她倒是唯一去贝涅黎朵女王大学的，别的都在莱明荷大学。

　　听同舱的一位历史学的学生说，贝涅黎朵女王大学由里西忒王朝的第四位君主贝涅黎朵女王亲自督办，旨在推动全国女性受教育权和参政权，在她之后，很多王室成员，特别是女性继承人，在该所大学中学习过。

　　现在的斯兰珂联合王国的国王，也就是里西忒王朝的第十三代君主，只是如今王室弃用了这个说法，只称自己为“斯兰珂的侍者”、“人民权力的守护人”。
　　……听着就荒谬。

　　等到落地，褚扶光遇到一件更荒谬的事。
　　在大学里，她直接得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斯兰珂语名字。

　　勉强用斯兰珂语的发音读出来后，她用英语问询问负责人：“这不是我汉语名字的斯兰珂语音译，如果是在大学里的代称，不应该由我自己起吗？”
　　“褚……”负责人立刻改口，“不，阿勒赫兰小姐，一般来说，留学生使用护照上的名字，平时也会用到斯兰珂语音译名，斯兰珂的大学不流行给学生取新的名字，不过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褚扶光感觉这个特殊绝不是什么好事。

　　负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异邦女学生：“他们说，你有获得斯兰珂公民身份的可能，你明白了吗？”
　　褚扶光蹙眉。
　　负责人也蹙眉，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位也像是那些被卖来的学生一样清澈而愚蠢，最后，她还是说：“不明白也没关系，洛安黎朵·琳·阿勒赫兰·阿纳德·维弥兰珂。”

　　这么一长串，还不是真正的全名，全名得加上几个奇怪的嗣名、祖名，更不要说因为她现在没有，特别空出来的身份名和身份称号名。

　　褚扶光沉默地点头。

　　回到单人间宿舍里，褚扶光打开了给她的课表，在她按约所选人工智能、软件工程、信息理论课外，竟还排满了斯兰珂人文历史通识课、斯兰珂语课。
　　她思考了一会儿人生，然后打开洛安都卡泽的通讯界面。

　　却犹豫了一下，此时恰有人敲门。
　　她起身去迎，原来是同屋的女学生，斯兰珂人，热情地带着礼物来拜访外国室友，一开口就是——“洛安黎朵！”

　　褚扶光迎上一个笑，心里却说：这个大学她是一天也读不下去了！

　　褚扶光和第二王子洛安都卡泽的第一次见面，当然，是说外人眼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女王大学的语言中心。
　　在大厅独自签选语言课程的东方交换生学生遇到了来大学访问的第二王子，两人第一眼就好像发生了些化学反应。

　　娇小清秀的东方学生站了起来，眼神过分直白地盯着王子的脸。
　　王子笑着走了过去，问她的名字。
　　她顿了片刻，回答：“褚扶光。”
　　然后，王子拿过她手中的笔，在她的参考书的封面上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这就是陪同王子的校方接待者看到的。
　　但只要他们多长几个心眼，就能看出褚扶光眼神里明显是警惕和怀疑。

　　这绝不是褚扶光到了异国他乡，突然就生出了疑心病。

　　洛安都卡泽，有着出众的军事指挥才能，大抵也深谙驯兽之道。
　　驯化野兽，最好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尽可能截断她和过去的联系，精神上先折磨她，让她逐渐接受改造自身以适应新环境。

　　强加给人的姓名，会让人产生一种新的身份认同，过分饱满的课表，减少自由活动的时间，能限制她社交关系的范围，是另一种的圈禁。
　　也许，这都不算什么，女王大学才是真正的兽笼。
　　校园虽然环境优美，设施一应俱全，但学生多是政要子女、甚至还有一位王室成员，而现在□□势还不算彻底稳定，首都莱明荷还有很多敌方特务，校园出入管理就格外严格，不论是人的，还是物的。
　　开始时，褚扶光只是消了出去参观历史遗迹的的心，后来，她连星河科技给她寄的全息设备都拿不到。

　　当然，给校方检查也是可行的，可褚扶光还不想退让到这个份上，便声称物品涉及个人隐私，不同意校方检查。
　　在事情僵持的时候，洛安都卡泽又来了女王大学。
　　说是来找王室家族中的一位女爵，但他偏偏在校园里绕了好大一圈，在褚扶光做课题的实验室外的公共区等着。

　　几位先离开的教授和学生一出来就看到王子，先是惊愕，然后学生都开始蠢蠢欲动，见此教授先问：“向您问好，弥荷，女王大学今天没有接到通知您要访问，您是有什么事？”

　　褚扶光缀在后面，她和一位温文的男助教交流着数据记录，两人一同出来。

　　洛安都卡泽笑了一声，教授不太明白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那位成绩优秀、气质出众的中国交换生。

　　“同好，教授。”在声带修复手术后，洛安都卡泽的声音稍许正常了些，但还留着那硝烟中的沉哑，“我来带走阿勒赫兰小姐。”

　　褚扶光对上他的视线，上了那么多节斯兰珂语课，又天天和忘记说英语的同学在一起，她的耳朵还是能抓住“带走”和“阿勒赫兰小姐”这两个词的。

　　学生间发出一声低呼，褚扶光身旁的助教神情一僵，悄然退后几步。

　　褚扶光压住了心里掉头就走的想法，还是穿过自觉给她让路的学生，向他走去，眉目间的冷意几乎没有收敛，就这样落到他身上。
　　“弥荷，下次发消息。”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她只在他面前停了片刻，抬脚就走。而洛安都卡泽向教授颔首告辞，自然地跟上了她。

　　然后，学生们从稍有惊愕，到了膛目结舌——他们的第二王子走在异国女学生身边，竟一手放在她肩上，一手伸向她领口，顺着她的白衬衫，将外面同样雪白的实验服脱了下来，搭在自己手上。

　　……王子给她脱实验服？
　　就算这么多年都没有王室，斯兰珂人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王妃来自遥远东方这种可能好吗？

　　褚扶光本以为洛安都卡泽用自己王子身份的便利，硬是把她带出了校园，大概有什么重要事情，但没想到——他只是带她去国家博物馆参加一个纪念展览。
　　前阵子她才和室友提起想去看这个展。

　　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中，她观察着那一件有着两千七百年历史的斯兰珂古代钢剑，它叫“王妾剑”。

　　下面有斯兰珂语和英语的介绍。
　　这是珐哈德王朝第六国王王妾维弥兰珂的一柄钢配剑。维弥兰珂，意思是最远的东方之地，一般指中国……也是这个来自中国的女性，在斯兰珂历史中的名字。

　　褚扶光不禁想到，这位拿剑的王妾，在故土时，应当有名有姓。
　　她抬起头，洛安都卡泽与她两人的身影投在特制展柜上。

　　他见她看向自己过来，那双沉沉的绿眸掩去了噬人的残酷，语气里甚至含起少有温和与体贴，他说：“扶光小姐，你确实对古斯兰珂文化很感兴趣呢，但我听说女王大学之后对部分学生的出入管制还会更严格，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还请来找我。”

　　褚扶光默了片刻，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弥荷，名字是很重要的，谢谢你现在还愿意喊我扶光。”

　　洛安都卡泽眸中更深沉起来，之前她在斯兰珂的时候，明明还没有开窍，是谁提醒了她？
　　无论如何，她还太天真。
　　这份天真，有时甚至会让他动摇……

　　就像此刻，明明他很非常想告诉她：这只是因为你现在听不到人叫你的汉语名字，他这么称呼，是专属，是诱你来亲近，是逼你来依附。
　　但他什么都没说。

　　褚扶光也就着他的沉默，不再言语，她慢慢看过这里的展品，从一个展厅到另一个展厅。
　　洛安都卡泽始终跟在她身边。

　　在展厅尽头的角落，陈着一件金臂钏，叫“王妾环”——看来一旦碰到这位维弥兰珂，考古学家命名文物时总很偷懒。
　　臂钏上的花纹并无特殊，但里面刻着用隶书写的一句汉语古文：“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褚扶光笑了。
　　她偏过头，对洛安都卡泽说：“我有个包裹，是星河的设备，现在被卡在收检处，我不能允许学校检查过再送进来，正考虑……是不是要寄回去。”

　　次日，洛安都卡泽亲自把包裹带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