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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写作忐忑,读作挑战 “想跟他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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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下午人像写生。
时间像考试一样,安排了三个小时。
两点钟模特就位,学生们拖着画架调整位置,围着模特坐成扇形。
任课老师“大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北方大叔,在南方待了十年,依然适应不了这种湿冷没暖气的鬼天气,穿着羽绒服羊毛裤,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笨重地薅着灯架,在画架之间左右腾挪地调整光源。
前排有只皮猴子低头唱道:“旋转跳跃我闭着眼,老刘看不见,你摔跤了没~~”
画室不大,塞了三十多个学生和一堆画材,实在没给大老刘多少“旋转跳跃”的空间,他刚把灯罩调好,就被地上乱放的画具箱绊了一跤,龇牙咧嘴道:“哎呦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挤在一堆干哈呢?散开点儿散开点儿,给老师留条活路不行吗?散开散开!”
没人响应。
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发现窗边明显位置宽裕,就亲自动手,把挤成一坨的画架往窗边挪,一边还继续碎碎念,“都挤一窝干哈玩意儿,取暖啊?有什么用,就这破天气,抱在一块儿也不能暖和。”
挪好之后,他赶紧到办公室泡了一杯热茶,再回来却发现自己刚挪好的位置又回去了,照旧是右边松快,左边死挤。
靠窗位置光线好,平时都是抢手货,怎么今天被嫌弃了呢?
远远看去,窗户正下方立了一个画架,前后左右都空了将近半米的位置,在拥挤的教室里格外引人瞩目,像个海上孤岛。
大老刘拖着笨重的身子,一边在画架的丛林中艰难移动,一边朝“孤岛”问:“你那边儿咋回事儿啊?冷还是怎么的?窗户漏风啊?漏严重吗?咱这画室就这破条件,以后都穿厚点儿来,一个个穿那么少,等着感冒给医院送钱呢?”
隔着画板看不见后面是谁,大老刘得不到回应,就又吆喝一声,“哎,窗户底下那个,老师跟你说话呐!”
周围同学纷纷停下铅笔,一边侧目围观一边在心里回答大老刘的问题——不是窗户漏风,而是林同学霸气侧漏。
他们怂的一批,不敢跟大佬挨得太近。
毕竟画画干净不到哪去,手上经常都是铅笔灰橡皮灰,万一蹭到大佬身上可怎么办呢?
惹不起惹不起。
林·孤岛·时·气场两米八·年慢半拍地抬起头,“什么?”
大老刘一愣,“哎呦怎么是你小子!”
他记得很清楚,这小子当时突然跑到画室,然后画了三四天就又跑没影了,说要到北京进修,明显是个人傻钱多的败家小玩意儿,自己画的不行,还觉得都是别人教得不好,觉得多花钱,换个环境就能立地飞升,想什么好事儿呢这是?
他当时之所以把那张静物素描贴出去,也是想做个对比,留个证据,因为他深信,林时年这种学生别说出去几个月,就是出去几年,也是屁大点儿的进步也不会有,他做老师那么多年,很清楚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崽子是个什么尿性。
林时年微微眯着形状漂亮的眼睛,盯着大老刘看了片刻,才把这个大粽子和之前见过几面的画室老师对上号,不急不缓地回道:“是我,怎么了?”
画架如高山阻隔,大老刘一时翻不过去,只好站在两米开外,抻着脖子说话,“我这不是意外吗,听说你上北京了,那可是首都,比咱们学校这小破画室强多了,我记得你基础不大行,那是得多花点儿钱,到首都搞点儿高级训练,肯定有用,能考上学,所以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林时年凉冰冰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画画。
大老刘感觉到这一屋子人都在关注自己,被晾着很不自在,又道:“就算咱们是小破画室,那也不能谁想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吧?”
林时年笔尖顿住,头也不抬地回他:“我当时交了一个学期的学费,只上了四天课,现在怎么就不能来了?或者刘老师把钱退了,我立刻就走。”
学费分成大老刘拿大头,绝对不可能吐出来,有些急道:“你自己旷课不来,还想退学费呢?”
林时年:“一学期五个月,减去上课四天,旷课一个月,刘老师自己算算还剩几个月,然后凑个整数退我。”
大老刘脸上开染坊,颜色变了又变,然后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哎呦你小子脾气还这么冲呢?老师跟你开个玩笑听不懂吗?”
林时年象征性地勾了勾嘴角,“是吗?刘老师不说相声有点屈才。”
周围一阵哄笑,大老刘能屈能伸,没听见似的,搬开挡路的画架,走到林时年身边,“不是老师跟你吹,以前春晚那些相声,我听一遍就会说,我要是生在曲艺世家什么的,可就没郭德纲什么事儿了。”
林时年敷衍地应了一声。
大老刘心里憋着不爽,探头往林时年画纸上看,想狠狠挑他一通毛病,胖脸堆笑,连埋汰人的口型都准备好了,直勾勾盯着那张4开纸,却许久也没挤出半个字来。
并不是说这画无懈可击,毕竟真想找茬的话,鸡蛋里还能挑骨头呢,空间体感明暗造型,总有能数落的地方,大老刘之所以说不出话,是因为林时年进步简直巨大!不夸张的说,跟之前就是天上地下!
大老刘记得很清楚,按这小子当时的水平,连省统考都过不了,但现在这样,只要发挥不出问题,已经可以应付部分单招。
他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吭哧吭哧又从画架之间挤出去,走到门口去看宣传栏,想好好对比一下,却发现本来贴着画的位置空了。
大老刘走回教室,不指名不道姓地问:“哎奇怪了啊,外面贴的画怎么少了一张啊?”
齐乐依然戴着耳机,却只是摆设,实际什么音乐都没放,闻言明显一僵,有种即将暴露的危机感,忐忑地望向林时年。
林时年抬了抬眼皮,平淡道:“我扔了。”
大老刘:“这都是成长历程,你扔它干哈呀?”
林时年:“丑。”
大老刘觉得这件事简直是老天帮忙,窃喜着,把自己的粽子身体挪回林时年身边,调整好表情,怒其不争的看着那张刚刚还让他惊艳的画,点评道:“你这孩子吧,挺机灵,就是浮躁,画面就能看出来,一点儿进步都没有,这一个月老师家长不在旁边盯着,你搁北京肯定玩儿得挺高兴吧?老师之前教给你的东西,都又还给老师了是吗?”
他说归说,但不敢撕破脸,又补充道:“但是没事儿,年轻的时候都淘,现在回来好好跟老师学画,好好努力,还不算晚,这就是亡羊补牢,之前那些羊肉都在北京涮火锅了,现在可得好好把自己圈紧了,别再瞎胡乱……”
这时一个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他——“我觉得林时年进步很大。”
齐乐说着,灵活地绕开画架,在林时年身边站定,双手插兜,一脸酷拽地望着大老刘。
大老刘:“才出去一个月,能有多大进步?画画拼的是耐心和功夫,从来都不是你瞎胡闹一下,走个捷径就能学好的玩意儿。”
齐乐:“事实就是事实,连我都能看出来,你当老师的,居然看不出来吗?”
“什么就事实了?你有证据吗你就事实?”
齐乐酷拽地皱了皱眉,又忐忑地瞄了林时年一眼,双手插在兜里握了握拳,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大老刘小声念叨:“熊孩子,毛没长齐就这么横,早晚你得吃亏。”
他又在林时年旁边逼逼了几句,见对方不答话,觉得自己成功“以理服人”,终于顺了一口气,正打算见好就收,结果熊孩子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画框。
齐乐走到大老刘对面,双手抱在胸前,像是老鹰抓小鸡里的母鸡,拿翅膀护着自己怀里的画框,一脸“我有证据但我就不给你看”的表情,冷漠地跟大老刘对峙。
大老刘咂咂嘴,“你这拿的什么?”
齐乐最后犹豫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后退半步,免为其难地挪了挪胳膊,把自己的“小鸡宝宝”亮了出来。
画框里装着一张静物素描,右下角署名林时年。
这张黑历史今天仿佛渡了个劫,先被撕成两半揉成团,又被扔进垃圾桶里吃灰,后来被齐乐捡走,先用羊毛排刷清理,又用熨斗从背面烫平,再刷上白乳胶,像手机贴膜似的糊在厚纸板上,两半严丝合缝地变回一个整体,装上胡桃木的相框,隔着玻璃看起来,简直就像重生回了一个小时之前。
大老刘猜不出其中曲折,意外地“哟”了一声,问林时年:“你不是扔了吗?”
林时年的位置看不到画框正面,听到这话才从专心画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抬眼扫向齐乐。
齐乐像是给他开通了专用信号通道似的,棒球帽顶端竖起隐形天线,瞬间站得更直了一些,头却明显低了下去,半张脸都被帽檐遮着,酷拽而忐忑地解释道:“对,他确实扔了,这是我捡的。”
大老刘:“什么玩意儿?什么扔又捡的?”
齐乐:“不重要,你不是要证据么?这就是证据。”
大老刘:“你个高一学生,我破例让你跟集训课就够照顾你了,别在这儿跟我添乱。”
齐乐不依不饶:“我问你,他是不是进步了?”
大老刘:“……”
妈的熊孩子。
“他不止进步了,而且进步很大。”齐乐偷偷看了一眼林时年,不敢贪多,视线刚碰到他领子就折返回来,继续对大老刘说:“既然进步了,你就应该夸他。”
整个画室的学生都默默停了笔,连模特都朝窗边投来吃瓜的目光,大老刘再次发挥能屈能伸绝技,哈哈哈地一笑,“哎呦行了,多大事儿啊?赶快回去画画。”
齐乐:“你先夸他。”
“好好好,夸。”大老刘拗不过他,“画的挺好,有进步!首都画室就是厉害,比我教得好!行了吗?”
齐乐又说:“不是画室厉害,是他本身厉害。”
大老刘憋得满脸胀红,“你还有完没完?!”
齐乐再要开口,余光却看到林时年站了起来,他一紧张,立刻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时年放下铅笔,“你叫齐乐是吗?跟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齐乐像小尾巴似的,跟林时年从画室出去,走到花坛后的空地停下。
林时年下巴轻轻一抬,隔空朝齐乐怀里的画框点了一下,“你捡它干嘛?”
齐乐低头看着林时年的裤脚,喉结滚了又滚,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直视林时年道:“你跟我回趟宿舍,我先把画放下,然后再告诉你。”
林时年怀疑地眯起眼睛,但懒得扯皮,只说:“带路吧。”
学校宿舍标配四人一间,但齐乐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占了一整间宿舍。
床边立着两排衣架,挂的都是画风酷拽的衣服,一眼望去十分尊重传统,水墨画似的分了黑白两色。
齐乐开门之后,让林时年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先是习惯性地反手把门关了,顿了片刻,又不知道想起什么,低着头红着脸,重新把门拉开了一条窄缝。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框放到自己床头柜上,转身面对林时年,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忽然严肃开口:“听说打赢你就有资格做你男朋友,我想试试。”
林时年沉默几秒,凉凉吐槽:“你以为是比武招亲吗?”
齐乐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去年校际运动会我就见过你了,然后回去学了一年跆拳,现在只考到蓝带,但赢过红带,你可以期待一下我的实力。”
林时年:“……”
齐乐:“来吗?”
林时年笑了笑,眉梢微挑,淡定脱了外套,“来。”
反正他是不会输的。
齐乐内心激动,刚要再说什么,就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扇子似的晃了几晃。
暖调的声音带着走廊的空旷,从门外飘了进来。
“想跟他打架,你问过我吗?”
——是顾闻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