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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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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着袅袅幽香的马车,一路载着众人朝东北向而去,不多时,便抵达京畿处驿站。陆丛下马,递出穆青临时帮舒渝办的勘和,以便入住驿站,几名仆从上前牵起车马缰绳去后院,驿使将三人迎入大堂。
劝人一事话不过三,因穆青是好友,舒渝便多说了一句,叫她那鸡腿塞了满口,当即便住了嘴。
舒渝一噎,还未动作,一旁陆丛便自觉帮她取下,舒渝顺势接过他递来的手绢擦了擦嘴,对穆青道:“你这脾气还没改呢,一听到逆耳的就要堵人嘴,”
穆青狐疑地打量一眼陆丛,她以前怎么没往这方面想过呢,不禁酸道:“你怎么不说你呢,跟软骨头似的,吃饭张口都要人家帮忙。”
舒渝一愣:“你自己不是带了三个丫鬟吗。”
穆青反问道:“那一样吗?”
舒渝看一眼陆丛,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下属,陆丛也有些困惑看向舒渝,不知穆青何意。
隔壁桌来了一个墨绿皂衣的官员,舒渝识人勘面,这人甫一落座她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觉多望几眼,偏那人背对自己,真要瞧清楚得绕道人面前去,当下便不再去看,以免惹人怀疑。
穆青仍继续道:“......韩崧那人就是惫懒成性,他刚上任那会儿真叫一个爱民如子,恭谨温良,别说花天酒地,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官衙一步,这才几年,你说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她面前不知何时已摆开一排酒壶,穆青一伸手碰到边上酒壶,哐地一下落地碎了。
穆青弯腰去捡,舒渝看她身子不稳当,忙拦她:“你少喝点,明日坐车难受。”
穆青钻出舒渝包围,又喝了杯酒,噘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怎么变这样了。”她指指自己,又指指舒渝,忽而笑道,“舒渝,你看我,我是不是也变成另一个人了?”
舒渝见她面红如霞,知她喝高了,命穆青那两丫鬟扶她回屋,喝醉的人力气最大,左边那丫鬟被穆青甩开,撞到邻桌那皂衣官员背上,慌忙爬起讨饶,那人挥一挥手,只随她去了。
两丫鬟出不上力气,舒渝又不好叫陆丛帮忙,只好自己搀着她上楼,又打水给她净面擦脚,将她扶上床休息。穆青并未全然睡着,舒渝下楼吃饭前留了驿站里的两丫头照顾她,穆青自己带的人娇惯得很,舒渝不放心。
穆青半梦半醒望着舒渝离去的门,嘴里絮絮叨叨却在骂着韩县令。百里之外的韩县令,同一时刻收到了山寨头子劫狱和钦差大人已到萏镇地界这两道消息,他连忙吩咐手下人收拾家伙去密竹林,一头又唤来师爷商量如何给钦差大人接风洗尘,忙得焦头烂额。
夜半踏入后院,不愿受夫人冷遇转投美妾温柔乡,月隐苍穹时分又被家仆惊醒,三番五次韩崧再好的脾性也要发怒,不料家仆却慌张道:“夫人跟舒大人跑了。”
“你再说一遍!”家仆正要重复,韩县令已拿起外袍边穿边朝穆青的院子跑去。
翌日正午时分,车队总归进了城,舒渝念起一事,绕道去了趟城东定慈庵,穆青原要跟着去,怎奈宿醉后一路都在头痛欲裂,便趁着空当在车中歇息。
定慈庵背靠杏花林,景致优美,前几日下了大雨,故天乍一放晴,庵中香火便鼎盛如初,舒渝投了香火钱接着卦签的当儿悄悄递了二两银子与一戴缁帽的小尼姑,温声道:“青罗师太可在庵中?”
“昨日傍晚方从外间布道回庵,施主可有道台烦劳,”小尼姑退了银子道,“青罗师太一月只布一次道台,这月已布过,施主下月再来吧。”
舒渝笑道:“小师太放心,我不做道台,你只管支会青罗师太一声,只说舒某在萏镇得了些消息,她可有兴趣一听。”
小尼姑见她说得诚恳,这才将信将疑起身道:“施主在此地等着,别乱走。”
不多时那小尼姑从经幡后出来:“师太邀您去林中西雁亭一会。”
舒渝起身道:“多谢小师太。”走出几步,那小尼姑却叫住她,提点道:“施主莫待久了,这里毕竟是女子出家地。”
舒渝觉得这小尼姑机警,正欲开口,眸光忽见那尼姑颈子后一片青黑,似是蓄发,不由一顿,回神见小尼姑还在等自己回答,便道:“舒某省得。”
她急着交信,不料身后说话说到一半身后那人已没了身影,地上只剩一只缁帽。
青罗师太同上次见面时别无变化,倒是舒渝有些风尘仆仆,自觉有些邋遢,好在主人并不生气,开门见山道:“大人见着了我哥哥没?”
舒渝点头,逗留萏镇这两日托穆青寻来的徐桢的消息都记在袖中信函中,别家人的事舒渝不好置评,只把信函交给青罗。
青罗道:“大人这几日来见闻如何?”
舒渝想了想,以为师太关心疾苦,便一五一十道:“我自煜京往西北走,一路上流民没看到几个,倒是山匪许多,官衙富得流油.......”她记性好,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各地的情况讲于青罗听。
青罗也不避讳,当面变拆信展阅。
舒渝静静喝茶,喝到第三盏时,青罗已收起信纸,面上依旧无悲无喜的模样,舒渝看他们这些出家人,似乎一贯如此,仿佛真脱离尘世一般,只是个人心中都清楚,既是世间人,便行世间事,并无太多不同。
青罗道:“多谢舒大人替贫尼捎信,既然老母已过世,贫尼俗间杂事便无牵挂,往后便可全心投入佛法了。”
舒渝见她已有决然之色,案子办多了以为她这是要轻声,吓一跳:“师太你别寻死啊,你下个月不做道台怎么养活定这慈庵啊。”
青罗微微一怔,见舒渝说得郑重,方知她有所误会,不觉微笑道:“大人误会,我并非要寻死。”
舒渝又喝口茶,抚了抚胸口:“吓得我。”既不寻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舒渝思忖片刻,突然福至心灵道:“师太可是要出游?”
青罗年轻的脸上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却奇异地不令人反感:“大人聪慧,当年师太收我入门前便是行脚沙门,定慈庵的主持皆是沙门出身,我也不例外。只是凡尘俗事不了结清楚,这心便定不下来。他日再见大人,也不知猴年马月。”
舒渝颔首道:“如此也好,我瞧徐桢尚未死心,师太在外行走还是小心为上,对了,师太是一个人去吗?”
青罗道:“庵中解签那孩子不知大人可见过,便是贫尼劣徒,此番贫尼欲带她前往。”
“见过。”舒渝道,“不过她怎么还蓄发,我见她藏在帽中,一副怕人看见的样子。不过话里话外倒是很护着师太呢,看来是个好徒弟。”
青罗道:“她姓孙,还未起出家名讳,家里开武馆,百般娇宠,孙姑娘拳脚功夫胜过男儿,只因脾性不定,好惹是生非,几次历经生死边缘,后遇一道人算出她妨克爹娘,这便被孙老爷送来我这,养至七八年再接回去。庵中倒不缺用度,每月孙姑娘家送来的米粮菜都用不尽,方才大人提的道台,为穷人而作,图个清心罢了。”
舒渝为自己的猜测微微汗颜,笑了笑:“师太明鉴。”她看一眼水钟,起身作揖:“舒某车中还有旧友等候,不好叫人虚耗太久,先走一步,不叨扰师太了。”
青罗道:“大人慢走。”
待得舒渝终于离开视线,杏花林后传来一阵窸窣声,青罗垂眸回首:“林大人可以将人还给贫尼了。”
林川从暗影中走出,躬身抱了个拳,对身后那人招招手,一个披着长发嘴被一团破布塞住的孙望笛被退到青罗脚边,年轻的主持从容叫徒弟扶起,解开她身上绳索,孙望笛正要叫嚷,青罗又将破布塞进她嘴里,扎紧绳索,孙望笛一愣,年长不过三四岁的主持师傅望着她心平气和道:“别吭声,我自有话同他们周旋。”
林川示意手下围住进出口,回首对青罗道:“烦师太将方才那信借本官一览。”
青罗嘴角噙着淡笑:“无妨,不过家信耳,林大人要看贫尼岂有不给的理,不给便是阻碍朝廷命官了。”说着将那信原模原样递给林川,林川左右见她出言不逊,预备拔剑出鞘,林川制止他。
左边一人名丁甲,他皱眉道:“同知,这死尼姑指桑骂槐,你就这么由着她?”他随林川多年,故而比旁人亲近些,有话便直言,这几日他同林川跑东跑北收集情报,却始终未曾动过手,这都第三十日了,他又不是探子,这刀再不见血恐怕得锈了。
林川沉声道:“忘了之前我同你们说过什么?”说着展开信看起来。
丁甲仍旧不服气:“说过不要忘了宋端的教训,属下记得。”
“你若沉不住气,下一个死的便是你,我可不想辛苦将你们二人培养出来,送给那人做鬼,可明白了?”
丁甲丁乙适才记起这阵子忙活终日所为何人,忙低头道:“属下明白。”
林川读完信还给青罗:“既然是家信,还是师太收管为好,林某就不叨扰师太了。”
青罗依旧是无风无浪的平静模样:“林大人好走。”这群锦衣卫来去如风,只一眨眼便湮灭身影,孙望笛拔掉破布,正欲分辨:“师傅,并非我技不如人,他们仗着人多,否则来一个我干一个不是事。”
青罗面不改色吩咐道:“马上召庵中众人到堂中,我有事要吩咐,你包裹收拾好没有?”
孙望笛一愣:“早就收拾好了,怎么?”
青罗颔首:“那姓林的不日还会回来,我家远在萏镇,料林川必去北方,吃过午膳我们便搭船下江南,你若有疑问越时我会一一同你解释。”
孙望笛虽桀骜不驯,对这师傅还是信服的,当下便不再追问:“是。”
舒渝爬回车上,一阵甜香味扑面而来,穆青面前摊着一袋糊成屎一样的驴打滚,她正兴致勃勃地和两个丫鬟玩麻将,连驾车的老叟都被拉进来一同玩。舒渝一进去就挤不下来,穆青招呼她:“舒渝,你拿个驴打滚去车外吃,我这还有两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