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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长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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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长眠
店家果然并未撒谎,生意不好,他的手艺倒是确实不错。
不一会儿的时间,好酒好菜上了满桌,做的都是当地的特色佳肴,店虽简陋,这用料制作却很是讲究。
店家上完菜,退下去,穆霖执壶斟酒。
萧漠看着他倒满了自己的酒杯,不动声色道:“想不到我们敌对两国,却在泸国把酒,真是世事难料。金庄主这次只身潜出奚川,贵国国君定然万分焦急,可是估计他很难想到,你跑到了泸国。”
青萝在一旁听着,微笑不语。
穆霖端起酒杯饮尽,又看了看青萝,叹息道:“不瞒两位,我这次来到泸国,其实,是因为云姑娘。”
青萝侧头道:“因为你一直以为是我救了你,想要报恩?”
穆霖道:“你是仙,我是凡,我肯定无法报答你,只是,想要找到你而已。”
青萝道:“你认为,我在泸国?”
穆霖道:“当然。那日你与那个泸国异人交战,想必救了我之后,也是追踪那异人而去。那人是泸国派去刺杀我的,定会返回泸国见那泸国公主夏芳菲。所以我才渡过澄水来到此地,若不是今日见到你们,我明日就要顺泸水北上泸阳了。”
萧漠看着青萝,话却是对着穆霖,“那么,现在你知道,救你的另有其人,你待如何?”
穆霖道:“那位姑娘下落不明,云姑娘说的对,有缘自会相见。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在泸国好好游历一番。我这个人最讨厌宫中的生活,也不想做什么太子,这一次常天也没有跟来,我一个人,岂不是更加快活?”
他又饮尽一杯酒,忽然道:“不知你们两位要去何处,我正好与你们同行。”
萧漠道:“其实,我们倒是正想沿泸水北上,去泸阳。”
青萝听了一怔,其实她正有此意,却还并未对萧漠言明,没想到萧漠的想法与她一致。
侧目看去,正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浅笑道:“我有此计划,尚未与夫人商议,不过,我想夫人也正有此意。”
青萝道:“不错。”
穆霖道:“如此也好。我也去泸国的国都走走。泸国一向富庶,不知为何近几年苛捐杂税如此严重,民不聊生,我倒要去了解一番。那不如明早我们一起动身?”
萧漠点头。
穆霖看着萧漠和青萝无意之间便十分默契的眼神,忽然紧盯着萧漠道:“萧公子,你被那个疯子谭麒五花大绑抓去了喻京,之后我在奚川养伤期间便未听到任何你的消息。不过,我知道你们喻国朝中的乱象,也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今日看到你毫发无损地在这里,我想,这一定是云姑娘的功劳吧?”
萧漠眯起眼睛,“这一点,我也还不清楚。万事自有因果,既然我们冥冥中来到这里,就一定有来到这里的理由。”
青萝也轻轻锁眉。他们在泸澄湖重逢,必定是被安排来到这里的,虽然不知是谁的安排,但这一切绝非偶然。萧漠在火刑中脱险,她摆脱了神界的禁锢,泸澄湖连她都没有查到的妖孽,以及崆山集,谭麒手中的神幡,都还悬而未决,迷雾重重。
首先需要查的是这泸澄湖的妖孽,而后便是战神曾经逗留的泸国国都。
三人在这小镇吃饭休息,看红日偏西,便起身回湖边来。
穿过树林,刚刚踏上湖边的沙砾,青萝便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前面很寂静。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这里便很寂静,若不是接触到那几家渔民,几乎会以为这是一片荒芜人烟之地。
可是,今日的寂静与以前不同,原来那种宁静之中,夹杂了死亡的气息。
青萝回头看了萧漠一眼,只见他上前两步,走到了前面,伸手示意他们慢行。
他也已感觉到了那种气息。
渐行渐近,那种气息越发明显,已经有淡淡的血腥气飘过来。
“出事了。”
萧漠伏下身子,加快了步子,三个人快步冲上湖边的斜坡,前方便是那片湖岸。
脚步瞬间凝滞,眼前的景象让人见之色变。
湖岸上是出湖时损坏的几条渔船,那些等待修补的渔网也被架起来,可是,并没有人在修船,也没有人补渔网。
那些渔船和渔网旁边,是五具血淋淋的尸体。
都是渔民打扮,死状极惨,血污遍地,湖畔的风都无法吹散这浓重的血腥气。
“顺子!”穆霖一眼看到躺在船边的那个人正是顺子,立即快步奔上去。
青萝与萧漠跟着他上前,见穆霖冲到顺子身边蹲下去,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叫他。
早已没有意义,顺子的胸口有一个利器洞穿的伤口,血都已凝固,他早已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另外的四具尸体,也是类似情景,也都是本地的渔民。
只在早晨,他们还一同出过湖,一同面临过突发变故。
青萝忽然道:“不好,赶快去看看他们的家里。”
穆霖听了顿悟,连忙起身时,见萧漠和青萝已经离开湖岸,向张老爹的住处而去,急着快步跟上。
张老爹的家与他们租住的竹楼近邻,刚来到院外,便见大门洞开,院子里一片凌乱,那间简陋的小屋门口和院子中间,横卧着两个人。
“张老爹!”萧漠在前面叫了一声,一步跨进去,单膝跪倒,双手轻轻将俯卧在院子中的张老爹翻过来,露出那种苍老的面容。
青萝忙赶到小屋门口,只见倒在那里的是一个老妇人,满身血污,颈上两处刀伤,死状极惨,双手还向不远处的老伴伸着,双眼空洞大睁,竟是死不瞑目。
抬头去看萧漠时,只见萧漠也看向她,沉默摇摇头。
穆霖狠狠咬牙,冲进小屋,又很快出来。
“是强盗……”穆霖喃喃道,“这样的穷苦人家,也被抢劫一空。”
他一跺脚,快步出了院门,向另外一户人家而去。
青萝走到萧漠身边。
萧漠依旧跪坐在地,扶着张老爹的尸体。
“我们……只离开了半天……”他看着张老爹的脸,声音很低。
他的手忽然顿了顿,一颗染血的珍珠从张老爹的手中滑落下来,落进来他的手中。
他拿起那颗珍珠,放在眼前,苦笑了一下,“这老丈至死都藏着这个,只是因为,这是他们维持生计的最大希望了。”
青萝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却并未说话。
夕阳西下,秋风吹起院中的落叶,从身边飞过。
萧漠落在肩上的长发有几绺蓝色露出来。
“生命的确很美,但是,活着也是很辛苦的事情,是么?”他忽然道。
青萝道:“不错,生命有痛苦,也有甜蜜。你看,这对老夫妻即使在这里过得这么艰难,还是宁愿守着这里,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曾经,他们一家人,也很快乐。”
萧漠道:“人的出身不同,身份不同,背负的责任也不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也许富贵,也许贫穷,但是他们在这个时刻,都是完全相同的。”
青萝的手指在萧漠肩上一滞,这句话,是死神渡漠经常会说的一句话。
不由自主蹲下来,侧头看着萧漠的眼睛。
萧漠回头看她,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目光,竟然是那般温柔宁静,眸子深得好似幽深的湖水。
他又回过头去,就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张老爹的脸。
一片安静,几只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过来,有一只落在张老爹的肩头。青萝起身来到老妇人身边,见她原来睁大的双眼已经闭上,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变得万分宁静。
每一个人在生命终结的时刻,都无一例外会接触到死神冰冷的手指。人们畏惧死神,因为他的冰冷,更因为死亡无尽无穷。无论生前种种,富贵或贫穷,高高在上或低贱悲苦,生命在终结的时刻,在死神面前,都是一律平等的。隆重的葬礼,奢侈的陪葬,抑或是一卷草席,一抔黄土,对于死者而言,都已没有意义。
可是,他们在牵着死神的手时,死神的眼眸,都是一味的平静。
原本被分开的一对老夫妻并排躺在院子中间,手牵着手。萧漠轻轻掀起张老爹的衣领,将那颗珍珠深深藏进去。
穆霖拖着步子走进来,“这里的几家住户,都死了……家里都被洗劫一空,尤其是那几家采珠人的家里,死状最惨。所有的人,他们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积攒的东西,都没有了。箱子包袱,都打开了,都是空的。”
萧漠道:“这是哪里的强盗。”
穆霖道:“一定走不远,萧公子,我们两个去找,找到了,杀了他们,给这些无辜的人报仇。”
他手里多了他那把杏黄色灯笼穗子的佩剑,那把剑在他手里颤了颤,发出些凌厉的啸叫声。
“慢!”青萝举手拦住了他们,“不要让这些无辜的人就则有曝露尸骸,你们留在这里,掩埋他们,我离开一会儿。”
穆霖忙道:“那如何使得,看这情况,这些强盗十分凶残,你一个人去……”
青萝看了看萧漠,又将视线转向远处暮色下的湖水。
萧漠点点头,转向穆霖,“金庄主,你去多找些草席。这些人一直留在这里,只是因为眷恋旧土,我们就让他们在这湖边长眠吧。”
穆霖瞪起眼睛,“你!萧漠,你怎么可以放心让云姑娘一个人……”
他话未说完,手指正指向旁边的青萝时,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他怔了怔,收回手指,看着萧漠发呆。
“好了,走吧。”萧漠拍拍他的肩,回头向小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