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逆光而来》muya慕雅

11、第十道光

　　他曾逆光而来 第十道光

　　“你这么狠心绝情的人，也会知道什么是疼吗？”

　　“……”听到他冰冷的第一句话，那一瞬间鹿宁所有的声音竟赫然都被堵在了喉间，甚至感觉得到被一下刺痛到心底的最深处。

　　鹿宁将双手握紧成拳，站在原地却一动也不敢动。能够这样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鹿宁觉得恍若在梦中一般。这么多年来，他的声音居然一点也没有改变，却已覆上了一层浑厚成熟的沧桑感。

　　沉默许久，墨初遥才慢慢收下了双臂，双脚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松开对她完全不留一丝缝隙的禁锢。鹿宁这才站直了身体，微微抬起头，终于将他此刻的模样完全收入眼底。

　　比起她记忆当中的模样，他清瘦了很多。但这张脸依旧那样线条分明，俊毅迷人，依旧是那样足以让看到的人都完全移不开目光的模样。

　　墨初遥突然发出一声浅笑，却透着几分痛苦的冰凉。“如果你要回答的，是好久不见，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样的问题……就不必了。”他悠悠道来，声音里越发变得清冷，让鹿宁觉得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看向他。男人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此刻满覆着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复杂情绪，让她觉得深不见底。

　　她修习心理学多年，善于觉察他人的心理，也总能从细节里看透许多人的心思。

　　然而，此刻她却不敢用自己的眼睛去深入看透墨初遥。她不得不承认，她根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违背和逃避自己始终对这个男人有所牵挂的心。当深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连他的一个呼吸，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会感到心惊动魄。

　　时隔八年。现在，他与她又在同一座城市里。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就在属于他的那个世界边界以外了。然而，此刻她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他就站在自己的毫厘之间。那么真实，不再是幻觉，也不是梦。

　　鹿宁知道，在她决定回国的时候，就在心里做好了见到他的准备。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终究都会在枫城重逢的。但她唯独未曾想到的，就是这一刻会这么快地到来。

　　鹿宁深深呼吸了一下，将紧张的情绪努力排散。然后，她终于开始主动迈出一步，走近他，越来越近地望进那黑曜的眼眸里。

　　她想说的，根本不是"好久不见"，也不是想问，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而是。
　　“这些年，我很想你。”

　　“……”

　　——

　　后来，墨初遥曾常常想起这一天。当他心心念念了整整八年的那个女人终于回来，真实地站在他的眼前时，所有曾经期盼的重逢场景全部都变成了沉默。直到她泪着眼眸与他说出了那一句“我很想你”……

　　他那颗原本被八年的岁月磨砺得早已坚硬冰冷如铁的心，一瞬又为她变得柔软崩塌。

　　他终究是没有办法对她生气的，也不知道当时的墨初遥还有没有那个资格再进入她的生活里。

　　很多年后，鹿宁与墨初遥突然聊起这段重逢。他说，“当年你不会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痛苦和挣扎，才能忍得住在那一刻没有立刻将你紧紧抱进怀里。”

　　无论多少年，他终究不能放下她。

　　————

　　被夜色完全笼罩住的金玉小区里，先前路上还没有什么人来往，安静得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此刻却突然传来了行人走近的脚步声和稀稀疏疏的交谈声。

　　鹿宁脑海中只思考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掖住了他一边衣角，道。“还是，上屋里说话吧……”

　　最近他的新电影刚上映，正是大火的时候，又是众所周知的公众明星人物，他出现在这里，可是千万不能被人瞧见的，否则她一定会给他添不少麻烦。

　　墨初遥耳边听着行人已经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明白了她话里的心思和考虑。他抬手又拉低了一些帽檐，几乎遮住了自己上半张脸，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两个大步走了过去，拉住鹿宁的一只手臂，一个闪身走进了公寓的楼梯。

　　鹿宁没有再说话，就由着墨初遥拉着她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楼，刚好躲开了公寓楼前此刻路过的行人。直到走到了她的家门口前，墨初遥停了下来。

　　鹿宁跟在身后不禁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也对，之前他曾给她寄来过的那两盆秋海棠，又一直知道她住在这里，那么自然也就应该知道她住在几楼的。

　　“等等……我，我找一找钥匙。”

　　墨初遥迟缓了一下，就松开她的手臂。楼层灯的余光里，他可以看到此刻低下头翻着包找钥匙的鹿宁，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垂直落下，遮住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不知觉的，墨初遥原本清冷决然的目光都不禁渐渐变得柔和了下来。

　　她的一些旧习惯，像是找钥匙的小动作，即便甚至是到了现在，似乎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打开门，鹿宁率先进了屋子里，伸手打开客厅的大灯以后就小跑着到窗边拉上了屋里的窗帘。

　　墨初遥随后才迈脚跟着进了屋子，一入眼看到的，就是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装饰也简约大方，全然就是她低调朴素生活风格的房子，他再了解不过。

　　鹿宁一时不知说什么，将包放在沙发上后就往厨房走去，边道。“你，你坐吧。我我去厨房泡两杯咖啡拿过来，很快就好。”

　　墨初遥却没有坐下，而是在客厅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就迈步跟着她走到了厨房，然后依靠着门框站在了厨房门前。

　　已经到了屋里，他也不用再回避，抬手直接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帽子，将一头爽朗的黑发放了出来。

　　鹿宁正泡着咖啡，却是知道他正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于是先打破沉默问道。“对了……阿姨，还有艺然，她们都好吗？”

　　“嗯…”他鼻间发出的声音稍显低沉，她也能听见。“毕业那年，艺然就拿到了奖学金，这些年都一直在国外进修。前年也开始了个人钢琴演奏的巡演，妈就过去一直跟着照顾了。”

　　墨艺然是他的亲妹妹，也是当年鹿宁还在枫城大学读书的时候很好的朋友。从她当年离开去了美国以后，后来偶尔还能在娱乐新闻上看到一些关于墨初遥的事情，却鲜少再能知晓有关艺然的消息了。今天以前，不过只知道的就是艺然早已经不在国内了。

　　没想到，艺然原来是到了国外去进修学习，现在还实现了曾与她谈心时提起过的那个开巡回演奏会的梦想。

　　“我还记得艺然说过，她的梦想就是去世界各地开属于她的个人钢琴独奏巡演会呢。现在她终于是实现了这个梦想，真的很为她高兴。”鹿宁说着，嘴角边不禁扬起微笑，脸上有一丝惊喜，也有由衷而发的喜悦。“那阿姨，她的身体好吗？”

　　对她的问题，墨初遥始终不做打断，只是顺着她问的话一句句地回答。“当年那场手术和后续治疗很成功，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后遗症，身体已经恢复许多。这些年她一直也放心不下艺然一个人在国外，前年就执意到国外去亲自陪着了。我没有反对。”

　　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平安的消息，鹿宁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墨初遥突然道。

　　“嗯？”鹿宁疑惑地望向墨初遥，一下间没懂他说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墨初遥这时站直身体，抬手推开了厨房的一边隔门，然后侧身走进了厨房来。鹿宁双瞳放大，就看着墨初遥几个大步就朝着她走近了过来，忽然大手一伸，将她拉到了一旁。

　　墨初遥站在桌子前，按下咖啡机的开关，拔掉了插头，才微低着头道。“咖啡好了。”

　　鹿宁“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原来刚才一直认真听着他说话，不禁就失了一阵神，居然全然忘记了手边的咖啡机。“谢谢……”

　　“不用。”墨初遥淡淡说了一句。

　　鹿宁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将咖啡小心倒好。

　　“我来。”墨初遥沉声道，就抢她一步就伸手将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都拿了起来，往厨房外走去。

　　鹿宁怔愣地望着墨初遥端起咖啡转身就外走，只留给她的背影，脑中不禁一下回忆起了八年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艺然还常常调侃她说，墨初遥真是将她疼爱进了骨子里。滚烫的热咖啡，他都从不会让她来拿，生怕她不小心会受到一点伤。

　　“额，我看了最近的新闻。听说你的新电影入围了这一届国际演艺颁奖典礼。”

　　墨初遥双眉间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就又垂下眸掩饰过去。鹿宁久久没有听到他的答话，只是看着坐在沙发中央的男人慢悠悠才伸出一只手去拿起了咖啡，放在嘴边轻啜了一口，然后低着头轻轻晃了晃一下杯子。

　　这是他喝咖啡时最习惯性的动作，她还记得。

　　“你看过我的新电影了？”墨初遥问道。

　　鹿宁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刚从美国回来，医院的工作一直很忙。”

　　墨初遥打断了她的后面的话。“是不是对我做了明星，在娱乐圈里混迹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这么大的成绩和名气感到很惊讶？”

　　鹿宁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感到惊讶呢。这些年，他在这个圈子里是怎么一步步靠着努力和实力从艰难走过来的，她一直都清楚知道，也默默在为他心疼。但他似乎不知道，她一直在关注他的消息，只是认为她刚回到了枫城，才知道他最近的消息。

　　“虽然我不懂到底为什么，你当年会放弃创业进了娱乐圈，还成为了明星……但我一点也不会惊讶。”鹿宁低声回答。“因为其实你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个为了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努力的墨初遥。”他还是如同八年前一样，在事业上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自信，依旧是那个为了一心追求的目标而踏踏实实努力的墨初遥。

　　墨初遥这时眉头一动。“你说，我没变？”

　　“至少现在在我看来，什么也没有变。”鹿宁一脸认真，颔首道。

　　“鹿宁……你错了。”墨初遥此时忽然苦笑了一声，然后放下手里的咖啡，从沙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进她的眼睛，双手都紧紧握成了拳。“鹿宁，我们分开了八年。八年的时间，你凭什么觉得在我们重逢不过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可以确定我一切都没有变？”他加重的语气开始变得沉重而坚硬。

　　“我……”

　　墨初遥忽然弯下腰，步步地逼近，直到紧紧捏住她的一只手腕，猛地将她拉起，将她小小的掌心贴近到他的左胸口前。“鹿宁……你又凭什么猜测现在的我？八年前你可以对我狠心，干脆利落地选择离开，却又为什么没能狠下心从我这里走出来？”

　　鹿宁震惊地望向他，赫然被他的话给震慑住，感到心跳都停止了下来。手心感受到急促的心跳，是属于他的。真实，清晰，不似梦一般遥不可及。

　　鹿宁粗重不稳地呼吸着，被墨初遥紧紧攥住的手腕生疼，却一点没有引发她的痛感。

　　渐渐地，彼此的目光里都变得阴沉湿润。鹿宁始终挣扎着逃避的心，在那一刻变得土崩瓦解，已经难以救赎回来。她脑中一热，忽然主动地上前迈出了那最后一步，仰起头将自己的两片薄唇覆上了他的唇……

　　墨初遥只是怔愣了那一秒，瞬间就将手掌往上紧紧拖住了她的后脑，又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紧了她的腰，任凭这个吻自然地继续了下去，直到彼此变得炽热纠缠，难舍难分。

　　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最后，这个吻到底是冲动，还是情不自禁，他们都不记得了。直到鹿宁被他在怀里按碎得几乎全身都快要失去了力气，一瞬间被他放了开来。

　　恰似一场梦似的，让他们都觉得不真实。两个人相视着，重重地喘着气，最终也还是没有谁先开口。

　　墨初遥平复了一些，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紧紧闭上了眼睛，又猛地张开来。紊乱不安的思绪，此刻竟让他无从理清。

　　鹿宁两颊边默然地流淌着两行清泪，却寂然无声。

　　原来彼此的爱与思念，都卑微到了尘埃里。彼此的一切，明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始终忍着躲在黑暗里，一次没有敢走近。

　　他们彼此都不敢想。我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

　　良久，墨初遥默默叹了一声气，伸出双臂轻轻将鹿宁抱起来，将她放回沙发上坐下，道。“早点休息……我走了。说罢，他起了身，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鹿宁低着头，从眼角余光里可以看到他紧紧攥住的双拳。那是他从来隐忍着情绪时最一贯的动作。可终究，她也没有出声留住。

　　也许，他们彼此都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冷静的思考。

　　鹿宁从沙发上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望去。
　　路灯下，那个黑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仿佛不曾出现在她的眼前过。鹿宁捂住嘴，身子忍不住倒下地坐在了地板上。然后她仰起头，努力的不想让眼泪再流下。

　　墨初遥拉开车门上了车，不作停留地驶离了小区。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嘴唇，始终停滞着的那一抹苦笑，轻淡如雾，仿佛浑然不觉疼痛，却毫寸间铭刻入骨般。

　　鹿宁不会知道，今夜他决定来见她的时候心里其实有多么的忐忑与恐惧。他从来不怕为她再次赌上感情，只是再也没有下一个八年了。

　　因为再一次绝望而没有归期的等待，真的已经让他无法承受。

　　鹿宁，从来就是他最大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