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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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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玄山的祭剑大会是门内弟子以及四大世家弟子的比试,是新一辈斩头露角的好机会,筑基期至化神期皆可参加。
这日,断玉站在悬崖处望着高耸入云的七玄山,眼里的神情将近狂热,狂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他将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随后纵身跃了下去。
世人皆知灵隐道人是羽化登仙,其实灵隐道人是道消神陨,在此之前他将自己的毕生修为注入了五块玉牌中,唤作镇山令,用来镇压七玄山下魔鬼沼内残留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煞气。
镇山令需要真元温养,五位门主皆持一块,放入内府中储存,无事不离七玄山已经成了门主们约定俗成的规矩。
七玄山上有护山大阵,可抵绝一切歪魔邪道,门内弟子各持一块木牌,凭此出入山门。
护山大阵在祭剑大会时会对外敞开,方便四大家族或者散修们进入。
第一日为报名抽签。
玄青子头疼地看着报名的册子,足足有三尺厚,他翻了一会便开口问道:“晏珩在哪?”
小道童施礼道:“回禀门主,晏师兄昨日便下山了。”
玄青子惊道:“走了?这么快?”
“是。”
“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吧。”玄青子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
说走就走,连句再见都不曾留下。
此次祭剑大会纪宸也是要来的,不参加只是观礼,他理了理衣袖坐在了最显目的地方,纪宸是独身一人前来的,没有带夜枫或者朗月以及其他什么人,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瓜果。
昨日纪宸去找了玉夭衣。
“来寻我可是为了明日的祭剑大会?”玉夭衣伸手为纪宸添上酒水。
纪宸否决道:“不是。”
玉夭衣的手顿了顿,问道:“那是为何?”
纪宸正色道:“我可以告诉你岳子枫的下落,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情。”
玉夭衣坐正身体,“你说。”
“其一,上次你们妖尊开口要女娲石,我希望这女娲石落在你手上而不是你们妖尊手上,我要你为岳子枫做一副能承担他的身体。”纪宸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玉夭衣面前摇了摇。
玉夭衣轻笑了一声,“这个自然可以。”
“夜枫,就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戒灵,请你以后让他自由。”纪宸郑重地拿起酒杯敬了一下玉夭衣,仰头饮下。
玉夭衣挑了一下眉毛,纪宸如此还是第一次这个样子,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第二个呢?”玉夭衣问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啧,真酸。”纪宸嫌弃地呲了呲牙,接着笑道:“万一我回不来了,我希望你们以后善待晏珩。”
“呵,他可不需要我们善待。”玉夭衣心不在焉地卷了卷头发,不小心扯了一根下来,要知道他平时最宝贵的便是他的头发和脸蛋。
玉夭衣笑道:“明日我备上好酒,要与你痛饮,你可别爽约。”
纪宸调侃道:“一定,若是酒不好,我可能就不来了。”说完,他举起酒杯敬了玉夭衣第二杯。
“走了,留步。”纪宸喝完酒便转身离开了。
“小师叔,小师叔!”慕琼用力一把推倒了纪宸。
纪宸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后笑道:“琼哥儿,你要造反啊。”
“我喊了你八百遍了,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慕琼坐到了纪宸身边,随手取了串葡萄来吃,“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昨日晏师叔下山了。”
纪宸点了点头,如实道:“嗯,不知道。”
“你不去找他吗?”慕琼被葡萄汁呛了一下,一脸惊讶地看着纪宸。
纪宸回道:“等过了今日就去。”
慕琼摇了摇纪宸的胳膊道:“对了,小师叔,我和崽子的比试都是今日,你一定会来看的对吧。”
“你看占了多大的便宜,我一堂堂魔尊整天喊你琼哥儿,你还得寸进尺,让我去看你们那跳脚功夫。”纪宸挑了一下眉毛,将慕琼的手掳了下去。
“这么想想也是,我整天喊堂堂魔尊为师叔,以后传出去多有面子,我师叔是魔尊,你们谁敢动我?!”说完,慕琼表情高傲地虚点了点空气。
“哈哈,琼哥儿真有你的,快去吧,别再耽误时间了。”说完,纪宸摆了摆手,催促他赶紧走。
慕琼笑着跑走了,还不忘回头叮嘱纪宸,“那小师叔你一定要来哦,我们都希望你来。”
纪宸用拇指刮了一下指关节,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阵剧烈的抖动打破了热闹的气氛,血光从山脚冲天而起,十二道旗帜将整座七玄山围了起来。
一时之间,天地色变。
纪宸起身看着在半空中形成的血阵,黑色的闪电附着在上面,若隐若现,他知道断玉会在今天行动,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会如此之快。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所释放出来的威压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根本阻挡不了,就算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也是勉力而为。
很多筑基期的小修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压成了一阵血雾,一瞬间血腥味四处弥漫。
糟了!
纪宸拔足跑向刚刚慕琼离开的方向。
慕琼苦苦支撑着一方结界,怀里护着已经晕厥的陆澜。
纪宸伸手帮他们撑了一个结界。
“还撑得住吗?”纪宸问道。
慕琼撤了力,面色以肉眼可见得速度白了袭去,“还撑得住。”
五座山顶,各位门主迎风而站,越岚顶替了妙音仙子的位置,他们从内府中祭出镇山令,七玄山的护山大阵瞬间合起,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挡在了五丈远的距离。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是上古祖巫留下的,代表着远古洪荒的力量,不是一个小小的后辈大能研究出的护山大阵就能阻挡得了的。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凌霜子他们的真元已经接近枯竭。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又往下压了一寸。
护山大阵瞬间瓦解。
尖叫声此起彼伏,七玄山到处沾满了血点子。
人们在痛苦中挣扎,来自黄泉的恐慌和绝望席卷了七玄山每一个角落,不再有人顾得上用真元抵抗,勉力支撑神智。
他们在炼狱中煎熬着,贪嗔痴蛊惑着人心,他们不再向往美好的事物,在无尽的欲海中自我沉沦,不少人拿起随身携带的利器砍伤了身边的人。
尖叫声、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倍感绝望。
“看啊,我的少主,现实就是这样的,人前有模有样,人后猪狗不如,谁没有欲望,谁都有,但是有人敢把自己龌龊的一面拿出来吗?没有人!”断玉站在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中央,蔑视这整座七玄山。
“你还在留恋这么呢?这龌龊肮脏的世界吗?你还在苦苦挣扎什么呢?你来臣服我,我可以留你一命。”断玉张开双臂,准备接纳这整个世界,继续蛊惑道:“你是觉得自己的一生太过于平淡了吗?够了,我的少主,你的一生够精彩了。”
他们在沉沦,世界在崩塌;他们深陷欲海,无法自拔;他们手足相残,乐在其中;他们失了道意,由心入魔。
“看看啊,这些人值得你这么做吗?”断玉的目光认认真真的扫每一个人,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在心里。
纪宸轻笑了一声,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着,比起嗜血咒的反噬,这杀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抬头看着断玉道:“听我说,我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死活无所谓,我之所以不想死,是因为我肩上的担子,这是我一手揽下的,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的道侣,我舍不得他们伤心,也还没有对这个世界失望,所以我舍不得。”
纪宸从袖袋中取出大小星辰幡,摆阵,放阵眼。
星辰的光芒就如同末日的曙光一般拯救了所有人绝望的心境。
纪宸提着月辰落到了太阴星的位置,一时之间周天星斗大阵运作,与十二都神煞大阵发出耀眼的光芒。
两阵在万年前就争斗得不死不休,现下遇到更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断玉仰天大笑了一番,等他笑够了,他俯视着纪宸道:“到最后了,你还要与我作对,有意思吗?”
“废话少说!”说完,纪宸狠了狠心,将月辰剑压在了阵眼上,只身冲向了断玉。
断玉气定神闲地取出诸神剑向纪宸冲了过去,后者的眼里只有诸神剑,无论身上有多少道血口,他也要躲下断玉手中的剑。
纪宸运转起周身的魔气,劈手去夺诸神剑,锋利的剑身在他手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丝毫不在意,眼里只有诸神剑。
断玉一个不留神便被夺了诸神剑去,他从没有见过这种不要命的人。
纪宸手里握着诸神剑,半边身子都被血给染了个透,他微微勾起唇角,徒手折断了诸神剑,里面的冤魂尖叫着冲了出来。
这下白雪真的可以瞑目了。
断玉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郄子清!”
一股凉意直逼纪宸的后心。
长剑刺破了心脏穿了出来,纪宸觉得一时之间天地失色失声,他下意识地回首震断了长剑。
“小师叔!”
是谁在嘶吼,纪宸已经听得不真切了。
星辰幡落了一地。
意志已经模糊了,身体却还在行动。
纪宸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抓起月辰冲向了断玉,他穿过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煞气切割着他身上每一寸的皮肤。
等纪宸到断玉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血人了,整条右腿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纪宸有点不敢往下看,他怕看到空荡荡的裤管,或者什么都没有。
纪宸觉得无比的讽刺,真是可笑,一个要死的人了,还会在乎死的体不体面,死了还能知晓什么?
断玉伸手捧住了纪宸的脸,“去吧,我的少主,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你放屁!”
纪宸释放出了全身的魔气,周天星斗大阵在没有太阴的状态下自行运转了起来,毕竟是仿制品,威力不足真品的十分之一。
断玉冷哼了一声,“螳臂当车!”
纪宸抬手奋力穿过了断玉的胸口,每个指骨都反向刺穿了皮肉,“鲛人铠又怎样,我连命都不要了。”
“你……”断玉震惊地看着纪宸。
朗月算准了纪宸的身体今天会出异常,魔气忽高忽低,纪宸特意服好了药才来,他还顺便服用了一种能瞬间提升魔气的药,就算爆体而亡也没关系。
纪宸突然有些理解玉阙仙子了,她生为父母而生,死却是为了正道和魔修能够不再争斗。
他既然有能力就出一份力,纪宸不想日后在阴曹地府见了玉阙仙子之后对她有所隐瞒。
我尽力了啊,虽然失败了。想到这里,纪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断玉推出了阵眼。
神堕而成魔,神血高贵无比,魔血却具有腐蚀性。
断玉嘶吼一声,“你不要命了,你都不怕死的吗?你不怕你死了,我让鬼修杀了晏珩吗?”
纪宸咬牙道:“所以你必须死啊。能跟我一起死,你就知足吧。我自爆内府金丹也不会让你活!”说完,用魔气将两人死死地包裹了起来,断玉挣扎无果,两人一起坠入了魔鬼沼。
周天星斗大阵和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没有了支撑纷纷失效,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两阵之间炸开,险些将七玄山夷为平地。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于平静。
纪烨烽和周天行到了清虚门,默然地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尘烟乱飞。
纪烨烽捡起一块星辰幡的旗帜,紧紧地握在了手里,“我没想到这个孩子能做到如此。”
“大哥。”周天行安慰地拍了拍纪烨烽的肩膀。
“哥哥……”周若淳拽着周天行的袖子,泣不成声。
周天行道:“好了,你们两个都这个样子,我反而不知道该安慰谁了。”
“那你别安慰了。”纪烨烽把周天行的手甩了下去,“反正死得是我儿子。”
“真是不识好人心啊。”周天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反正死得不是我儿子,我只有一个贴心的小棉袄。”说完,他俯下身轻轻地刮了一下周若淳的鼻子。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哥哥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斗嘴!”周若淳愤愤地甩开了周天行的袖子,“哥哥到底是不是大伯亲生的啊?!你们都不下去找他吗?”
纪烨烽疑道:“你也看到了你哥哥自愿选择与那鬼王同归于尽了啊,爆体而亡,下去找什么?渣子都够呛找到了。”
周天行一脸淡然的样子,很认同他大哥的观点。
“我的天,大伯你不会伤心过度了吧,魔怔了吧。”周若淳一脸惊讶地看着两个人,“你们不下去,我自己去。”
“你说现在这些孩子为什么都没有点自知之明呢?”纪烨烽看着周若淳离开的背影,一脸郁结的模样。
“可能生活环境跟我们那时不同吧。”说完,周天行抬头望了望天空。
“走了走了,在这帮那群老古董收拾残局吗?”纪烨烽摇了摇头,负着手往山下走去。
周天行轻笑了一声,跟上了纪烨烽,“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了呢。”
纪烨烽奇怪地看了一眼周天行,“我儿子在这里,我能不过来吗?”
周天行丝毫不介意地嘲笑道:“是是是,不知道是谁在大嫂死了以后,醉酒说再也不来七玄山的。”
天空的乌云散了开来,露出霞光异彩的彤云,见证着新时代的到来。
七玄山重创,无法再担任正道的统首地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
顾慕仪摸了摸下巴,他想蓄的胡子已经有了那么个型,“终归结束了,我们也该休养生息了。”
陆星峤抓了抓顾慕仪的脸,“祖父,我师傅应该没事吧。”
“应该吧,谁知道呢。”顾慕仪耸了耸肩膀,他转身继续道:“我就说吧,晚去一会没事的,现在也不用去了。”
陆行知喝了一杯凉茶,将陆星峤抱了回来,出了房间。
“陆兄这是做什么,说不过我怎么还把小雏抢走了?”顾慕仪看着行知气急败坏的背影,开口奚落了他一番。
陆行知头也不回地道:“以免你把小雏教坏。”
顾慕仪高声道:“陆兄把小雏宠得还不算坏吗?”
陆行知的背影如他所愿的僵硬了一下,顾慕仪笑出了声。
英雄能被这个世界记多久,死后的荣光啊,早就随着时代的前进被远远的抛在了原地。
况且纪宸不想当英雄,他还是想跟他的小美人,打马天下,并肩看遍大江南北,这次就当做赎罪了吧,活下来是老天垂怜,活不下来……是他命不好。
墨色一点一点垂了下来,把宣纸晕染成画,东边的天空是寥落的星辰,西边是绚烂的晚霞,归鸟拂过,枝叶挽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玉夭衣坐在屋顶上一直到天亮,看着吐出鱼肚白的天空,他落寞地一笑。
玉夭衣将酒倒在了瓦片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端起酒杯道:“定不负君意。”
说完,他将酒撒了出去。
淡黄色的光芒镀在绝美的人身上,另人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还没等人从这美景回过神来,美人却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刚才是幻觉,还是真的有美人在这里伫立。
【第二卷:画地为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