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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翁婿 想和孟父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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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脸,父亲的笑,父亲宽广的怀抱,那些记忆深处的印刻太过清晰,以至于她的目光自动补全了所有残缺。孟斯唯如同归巢的倦鸟,向着父亲张开的手臂扑去。
即使坐着,即使孱弱,父亲依旧将双臂延展至最长去迎接他的宝贝。
和小时候一样,女儿总是用眷恋的姿态依靠着如高山般的父亲。
闻到熟悉的衣皂味道,还有混着病人身上的药水味、消过毒的气息,这些都让她情不自禁低头,视线摇摇晃晃,终于落到了那条空空荡荡的裤腿。
她颤抖的手轻抚过去,右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爸爸……”孟斯唯哭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悲伤在胸腔凝结成团,那是有形的、有棱角的,卡在胸口,让她无法吞咽也无法呼吸。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淹没了她的心智。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的父亲永远奔波在路上,他少年时就立志让海外文物回家,他追随着那些走丢的国宝,流浪在四大洲三大洋。
可是现在,腿没了,他甚至再难站起,他以后拿什么再去实现他的信仰和梦想啊。
孟斯唯伏在父亲的膝头,眼泪很快将薄毯打湿。
她的身后,站着一同前来的杜湛邦,同样红了眼眶。小柔早就哭成泪人,淇生在门口接过行李后就一直垂头站着。
只有孟月衡还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女儿依赖的身影,那眼中柔软的笑意与温柔和从前一模一样。
仿佛那些命运的捶打与不公从未降临在他身上,而他经历的种种磨难与苦痛,都不及此刻女儿的归来重要。
“好了,我的闺女哎,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好哭?”
孟月衡笑着哄女儿,视线飘向杜湛邦问:“还有人看着呢,乖乖,人带回来了,不给爸爸介绍下?”
孟斯唯这才抬头,脸庞也不知是因为被爸爸嘲笑爱哭而羞,还是因为带着男友见长辈而红。
杜湛邦主动迈步向前,停在孟月衡三四步远的地方。
只见他双腿并拢,脊背挺直,两手垂于身侧,然后,万分郑重地深深鞠躬。
杜湛邦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心里默数五下,方才直起身。
“孟叔好。”他诚然心中忐忑,却也不惧对上孟月衡如炬的目光。
“晚辈姓杜,名湛邦,家中排行老二,清末生人,今年二十有六。曾从戎,现从商,目前在家中企业帮办事务。久闻孟叔高义,今日拜会,心中激湃,奈何匆匆而来,请您勿怪后生孟浪登门。”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沉甸甸地送出来,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清楚楚。说完又垂下眼,静候。
“杜,湛邦。”孟月衡咀嚼一番他的名字,突然问:“杜肇是你父亲,杜湛国是你大哥?”
“是。”杜湛邦不卑不亢回道。
孟月衡沉沉打量他,这幅面容很眼熟,再细细一看,哼,是他无疑了。孟斯唯曾将杜湛邦的照片夹在书里,不巧,就被关心女儿的孟月衡看到过。
他知道女儿出国是为情所困,所以带着她走遍欧洲,后又送去美国求学,就是希望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不拘于小情小爱。
回国后,女儿在通讯中提过有了恋爱对象,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噢,原来是吃了回头草,还是苦涩难咽的草。孟月衡何等聪明,联想这点滴线索,前尘往事全都明了。
“原来是杜肇的儿子。”他顿了顿,“你父亲跟我倒是颇有渊源。”
“是。”杜湛邦应道,“家父常说,孟叔于目录、金石之学造诣深厚,人品更是贵重,是我辈学习向往的楷模。”
孟月衡哼笑一声:“你倒会说话。”
杜湛邦脸微红,依旧是恭谦姿态,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只听孟月衡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凌厉:“当年就是这样油嘴滑舌骗了我女儿,害她伤心出国的吧!”
“爸爸!”
“孟叔!”
孟斯唯和杜湛邦同时急急出声。
孟月衡只是拍拍女儿的手,狠狠盯着杜湛邦,示意他说。
早晚要向岳父交代清楚,杜湛邦双膝一跪,惊了众人。
“当年确实我犯浑,我该死,我没有照顾好她,您怎么罚我都是应当的。过去的事我无从辩解,如今幸再得她垂怜,我以命发誓,此生不负。”
孟斯唯也用湿漉漉的眼眸盯着父亲,“我当年也有错……”
孟月衡摇头,告诉女儿:“你没错,都是他的错。”
孟斯唯:“……”
“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这话说得熨帖,态度也合格,孟父瞅他顺眼了点。
“跪着做什么?”他说,“都进去吧。”
淇生过来要推轮椅,孟月衡制止了他,对着还跪着的杜湛邦说:“你来。”
杜湛邦心里一松,知道这第一关是过了。
进到屋内,孟月衡安排小柔去沏茶,淇生去准备午餐。待到堂屋里就剩三人,他正色道:“你家里怎么看待这事?”
杜湛邦坐下的时候就只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闻言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屁股就只沾了个凳子边,认真答:“家里人都知道,也都万分赞同。”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次去南洋,我和小唯的事已在祖母、父亲、季姨面前禀报过,杜家不是封建门第,也有能力保护好小唯,只要您同意,我们一定风光大娶,缔结良缘,不负所托。”
杜湛邦满脸真诚与向往,想和孟父当翁婿的欲望不加掩饰。孟斯唯看了都抚额。
“哼。”想得倒美。孟月衡不予答话,又问:“家里最近生意如何?南洋那边怎么样?”
杜湛邦想了想,只能用三个字回答:“不太平。”
“这几年,日商大搞倾销,政府又不作为,很多同行都做不下去了,我们本想在南洋找点转机,却不想日寇势力已经蔓延到了英属地。幸有大哥在北地撑着,杜氏还有喘息的余地。父亲还想在海外再看看,但我的意思,与其避祸,不如绝地反击,殊死一搏。”
孟月衡的目光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在杜湛邦脸上,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杜家这父子三人性子真是个顶个的刚烈啊,女儿要是嫁给他,也不知道以后是福是祸。但转念一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国难当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
孟月衡点点头,看他的目光带上了三分赞许,“我这次捡回一条命,也要好好感谢你大哥,他在平城救了我,又费劲把我送来津卫疗养。没有他这招移花接木,我和那批货早就交代在日本人手里了,更没有机会和你们在这里团聚。”
“您言重了,您是以身涉险,为文明赓续做奉献的人。换做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您说日本人?知道是谁吗?”
孟斯唯看向他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还是心痛难忍,“又是日本人!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啊,说来话长……”孟月衡安抚地拍拍女儿,最怕她的眼泪,恰巧这时座钟响了,半点了,“先吃饭,都饿坏了吧,吃饱了我再慢慢给你们说。”
午饭后,孟月衡精力不济,孟斯唯把他送回房安顿好,出来见杜湛邦还在堂屋等她。
“睡了?”杜湛邦牵过她的手,心疼她的憔悴,“孟叔应该不会这么快醒,你也去休息会儿,别累病了。”
“你呢?”
“我回趟行馆,上午匆匆忙忙,不知道王巡怎么安排的,我去看一眼,晚上再过来。”
“哦对,他还在呢。”来者是客,孟斯唯很惭愧把他给忘了,“要不要我和你一起过去?”
杜湛邦俯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好好照顾孟叔,也好好照顾好自己,好吗?我很快就回,等我。”
孟斯唯依赖地抱了抱他,很乖地“嗯”了声。
淇生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了默,转身去老爷门口候着。
杜湛邦回到行馆,刚好王巡要找他辞行。
“王巡兄,怎么这么着急要走?可是哪里安排不周到?”
“不不不。”王巡连忙摆手,“往返已经被你们照顾一路,我万分感激。既已回国,我要尽快回校,集训已经开始,我也不能掉队太久。”
杜湛邦见他行李都未拆,应是早有打算。再一扫,看见桌上摞着几叠礼品,礼盒底下压着几页报纸,抱歉一笑:“见笑了,那些小报。”
他无奈地搓了下头,在好友面前并未掩饰自己的窘境,反而很坦然:“本想尽地主之谊,带你好好领略下燕赵之地的风土文化,哪想一回来就事务缠身,没能照顾好你,多多担待。”
王巡也看到了那些没藏好的报纸,急忙过去把它们都撕了。这些是他上午在外逛,在商场门口被人强塞的,随便看了几眼,他就气愤地将之扔到了一边。
“杜兄,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何德何能,受你们如此相待。”他着急地说:“你和孟小姐人品贵重,我深有体会,这些小媒小报可恶至极,不遗余力地抹黑你们,这是有人故意在害你们啊!”
杜湛邦站在那里,就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清者自清,不畏流言。”
“你说的对,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蚁虫,只敢躲着狂欢,不足挂齿。”
王巡想起自己买的那些礼品,端过来送给他。
之前怕寒酸,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送,等真见到人了,又觉得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自己的揣测汗颜。
“杜兄,这是我今日上街买的礼品,分别在即,感谢这一路的照顾,我王巡无以为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和孟小姐、白小姐收下。”
礼轻情意重,杜湛邦很感念这份情谊,他接过,笑着说:“姑娘家最喜欢收礼物,我代她们谢过你。”
王巡扬起嘴角:“你们喜欢就好。”
杜湛邦点点头,问他:“你说你要回校?你现在回辽东?你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很不太平。”
“我知道。上午我取到了信,学校已经停课了,但我们的训练没有停。”
“不一定非要回去训练啊,我说过我会资助你,我送你往内陆走,你还可以代表杜氏出去参赛。你可知,你现在回去,再出来可就难了。”
王巡只思考了一瞬就坚定地看向他:“谢谢你,杜兄,我还是决定回去。队里送我出来比赛,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学校在那里,队伍在那里,我就一定会回去。”
逆行者才是最令人敬佩的。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能坚持不忘初心。
这就是王巡啊,这种傻劲、执着,正是杜湛邦最欣赏他的地方。
“行,你既然决定了,我全力支持。你只要记住,有困难来找我。”
王巡感动万分,想了想,又提醒他务必注意金铜仁这个人。
“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个同门金铜仁,在巴林时他就向我打听过你们的事,我都敷衍过去了,后来他和木村泰走得很近,在木村泰出事前提前回国了,我师兄说他最近又回辽东了,竟然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他这个人呢做事没底线,只认钱,我总觉得报纸这事儿多少跟他有关,虽然我没证据,但你多提防着他总没坏处。”
金铜仁,杜湛邦想起了那张猥琐的脸。
噢,他呀,这么一串的话,很多事情就想通了。
杜湛邦回神,眼中精光一闪,“谢了,兄弟,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