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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苑打趣 替送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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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煜换了身素白华服,乌发未全干,松松用墨蓝色丝带挽着,几缕墨丝垂落鬓边,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分慵懒疏放之态。
清绝出尘的面颊上,眸如冰凝,扫过门外立着的江筎宁。
他未发一言,却自有迫人的威压围拢。
连忙敛去神色,面露羞怯春色,眉眼弯起一抹柔婉,声音软绵如絮:“筎宁今日莽撞了,当真无心冒犯,还望表哥莫再计较。”
崔煜方还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转瞬便染上这般愧疚羞赧之态,心底暗暗讥诮:果然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崔煜不予理会,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去,只是衣袖中的手仍紧握着,指节略泛青白。
自那日之后,江筎宁发觉,崔煜给她开的当月汤药,苦得难以入口。
虽常言道良药苦口,可江筎宁心如明镜,极可能是某崔姓世子心眼小,存心整治她。
她一口气饮完碗汤,呛得眼眶泛红,又吞了颗蜜饯,甜意稍稍压下苦味,心底腹诽不止。
晚些时候,寝屋之内水汽袅袅蒸腾。
云燕将大浴桶注满热水,两包碾好的药包轻轻置入水中,药香遇热缓缓散开,漫满整间寝屋。
“姑娘,水备好了,世子开的药浴包也已放妥。”
江茹宁轻褪罗衫,缓缓踏入浴桶。温水漫过肩头,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开,驱散了整日的疲乏。
她脚趾轻轻一挑,桶底药包微微浮沉,绵软布面透着浓润药汁,在水中漾开浅茶色涟漪。
想到这药浴方子出自崔煜之手,平日里见他像是老鼠见猫,她也只能把这药包踩到脚下,似是能扳回一城,稍稍平衡心底。
——
邺国公府南苑,专设府中女眷就学之地,院子里花木扶疏,自有一派清幽气象。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几之上。
这日,江筎宁与崔家两位庶妹崔芙、崔晴,正围坐案前,研墨落笔,各自凝神。
女先生刘清韫端坐师位,鬓边仅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华。
她是博陵郡望族刘氏长女,自幼饱读诗书,胸藏锦绣,凭一身才学与磊落性情,在郡中颇有名望。
刘先生细讲画作章法,末了便摆了摆手,嘱三人随心作画,不必拘于俗套,自得其意就好。
江筎宁轻握笔杆,专注作一幅花鸟图。她落笔沉稳,虽无过人天赋,笔下却有几分细腻雅致,一花一叶皆见耐心。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暗自想着,书画不过是修身养性之事,不必强求惊艳于人前,需心静神安,过得去便足矣。
崔芙、崔晴与她年岁相仿,俱是少女的鲜活烂漫,笔下亦有几分灵气。
二人时而凑在一处,螓首相抵,不知议论些什么闺中趣事,俏态可掬。
待她们画毕,刘先生取过画作一一点评,赞笔墨清丽为主,再稍点出不足,各得其妙。
而后刘先生从画筒中另取出一幅卷轴,捻着轴头轻轻展开,温声道:“且看这幅,笔意疏朗,竹影如生,气韵不俗。”
三人齐齐抬眼,只见素笺之上,竹石相依,墨色浓淡相衬,落笔苍劲,落款“崔瑾”二字。
崔芙眼睛一亮,凑上前半步,声音清脆:“先生,这是二哥哥的画作吧?这竹子栩栩如生,果真是好笔力,瞧着便是上品!”
崔晴亦凑上前来,小脸上满是真切崇拜,叹道:“二哥哥当真是天资过人,我便是再练十年功,怕是也画不出来。”
刘先生含眸轻笑:“此画是崔瑾公子三年前之作,已是灵气逼人,如今笔墨当愈发精进了。你们不必急着求成,书画修心,自有进益。”
江筎宁望着那幅竹石图,心中赞许,崔瑾于笔墨一道确有天赋,颇具文人斐然风骨,倒是让人佩服。
正说着,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帘幕轻掀,崔家五夫人苏氏缓步而入。
苏氏身着一袭浅红绣云霄花的罗裙,生得仙姿玉色,乃崔五爷遗孀,才貌双全性情洒脱,与刘先生乃是多年知交,情谊深厚,平日里相见,从无寻常主客的拘束。
二人目光相接,皆露出熟络笑意,刘清韫起身,亲昵地拉过苏氏的手,引她至案前:“你怎的来了?”
“未曾打扰你们论画吧?我闲来无事,便来瞧瞧。”苏氏笑着与江筎宁等小辈颔首见礼,语气随意。
虽差了辈分儿,苏氏不过二十余岁,正是青春韶华,只可惜红颜薄命,夫君早逝,独自身居空院。
刘先生笑着摇头,将案上的画作推到她面前:“来得正好,我们正赏崔瑾公子的旧作,你也瞧瞧。”
苏氏垂眸瞥了眼案上画作,唇角漾开笑意,赞许道:“如今士族子弟多心浮气躁,沉迷享乐,像瑾公子这般能沉下心来琢磨笔墨、修身养性的,实属难得。”
刘先生闻言,语气里藏着几分调侃:“何止是年轻人纨绔,那些世家老爷们,更是整日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满口礼法纲常。”
“他们啊,一肚子规矩成见。自家后院账目都算不清,偏要对着女子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苏氏毫无避讳冷笑,前些日家宴上,崔氏几位爷还在背后对她寡居守节之事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慢。
江筎宁听了这番言论,颇有共鸣,忍不住手持锦帕捂嘴,含蓄点头笑了。
崔芙性子直率,当即接话,语气藏着几分俏皮:“先生和小婶说得太对了!前些日我还听见三叔拍着桌子,一本正经说我们姑娘读书多了心野难驯,不好管教。
崔晴亦来了兴致,故意板起小脸,捏着嗓子模仿族中三叔沉敛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而他那个宝贝疙瘩儿子,整日顽劣不堪,逃课闯祸,却被他说成是有朝气、性子爽朗,将来必成大器!”
崔芙“噗嗤”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崔晴一把:“可不就是嘛!爹也常这般,对着三位哥哥便是赞不绝口,样样都好,偏对着我们姐妹俩,动辄便是训诫,半点情面都不留。”
崔晴鼓着腮帮子越说越来劲:“连三哥随便凑的几句歪诗,爹都捧着夸才华横溢,还逼着我们背下来,可谓是太偏心!”
江筎宁听着崔家两位妹妹的抱怨,手指轻轻捻着笔杆,深以为然,那些世家老爷们,重男儿轻女儿,稍不如意便爱用礼教规矩束缚女子,却从不对自己设限。
男子行事鲁莽是“不拘小节”,女子稍有出格便是“有失体统”,此双重标准,可笑可叹。
刘先生语气平和却有力:“他们不过是借着礼法的名头,彰显自己的地位罢了。真要论起打理内宅、周全人情、算清账目,教养子女,未必及得上我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轻松调侃,皆笑那些世家大家长的迂腐与双标,室中的笑声轻轻漾开,暖意融融,全然没了闺塾的拘谨。
苏氏说笑了一阵,转头看向刘先生,语气轻缓:“听闻你家中族老日日催婚,近日又给你说了门亲事?”
“唉,莫提!”刘先生万般无奈摇头,怅然道,“父亲与几位叔父说我这般年纪不婚是悖逆礼法,丢了家族脸面,逼着我择一户人家嫁了,仿佛女子不嫁便是天大的罪孽。可世间良人本就难遇,我何苦为了世俗的眼光,委屈自己,蹉跎一生?”
“先生不惧流言蜚语,顺从心意,与规矩抗争,实在难得。”江筎宁心生钦佩之意,刘先生拒绝家中联姻安排,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心中所向往,不就是能活得知性自在,随心所欲,不为世俗束缚。
苏氏温柔拍了拍刘先生的肩,关切安慰:“本就如此,女子多受桎梏,我们这般不愿随波逐流的人,就会被指指点点。你也别太忧心,总归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要自己立得住,旁人再催,也不过是嘴上功夫。”
“正是,逼急了,我便青灯古佛相伴!”刘先生轻轻颔首,性子坚定,眸光忽然柔和下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崔世子性好清修,不慕俗尘,连婚嫁之事,也能凭着自己的心意,不被旁人左右……这般自在,真好。”
江筎宁坐在对面,将女先生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
她素知刘先生孤高磊落,待人接物皆显坦荡,平日里谈及男子,从不假以辞色。唯有方才提及崔煜时,那语气里藏着的一丝倾慕之心。
崔芙未曾察觉异样,接过话头附和:“大哥清冷通透,性子执拗,谁也拗不过他,族中长辈也只得由着他去。有时连我都羡慕大哥,一心立业,不用被俗事缠身。哪像我们,出个门都要报备好几遭。”
“博陵郡也有好儿郎,难道没有一人入先生法眼?”崔晴眨了眨眼,“前阵子马家公子登门,先生避而不见……”
刘先生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将话题岔开:“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待会儿的课业就要耽搁了。莫要叫那家主们知道,咱们在这儿‘非议’他们,否则免不了一顿闲话教训。”
众人皆是低笑出声,江筎宁眼中漾着温柔笑意,这畅所欲言的时光,倒是难得,心中竟也觉得轻快了许多。
课业散后,苏氏与崔芙、崔晴说笑着先后离去,室中渐归寂静。
江筎宁收拾好笔墨,刘先生却忽然唤住了她:“筎宁,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不知先生,所为何事?”江筎宁缓缓转过身,见刘先生面泛红潮。
话落音刘清韫自案几抽屉里,小心翼翼捧出一方备好的锦盒,轻缓掀开。
墨润如脂的老坑端砚赫然入目,砚身纹理细腻,雕工雅致,质地绝佳,一看便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江筎宁看得出此物贵重,非寻常市面所能购得。她面露浅淡疑惑,不知先生用意。
刘清韫手指轻拂砚沿,这些年相处,她早已将江筎宁的秉性看在眼里,此女心思细腻,待人厚道,性子温柔通透,懂分寸重情义。正因如此,她才开了这个口,将隐秘心事托付于她。
“世子曾于我有恩,我一直记在心上,早想备一份薄礼答谢。可他性子清冷,不喜尘缘纷扰,我若是亲自送去,他必定不肯收,反倒扰了他的清静。”刘清韫目光悠悠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恳求之意,“劳烦你代送给世子,可好?”
江筎宁听得此言,蹙起眉头,心里泛起为难。
她并非不愿帮忙,刘先生平日待她情谊亲厚,常常鼓励开解,是她敬重又亲近的先生;可另一面,崔煜不喜人情馈赠,从不愿收外客相赠之礼。
若贸然送去,她只怕不但办不成事,反倒惹世子不悦。
“这算是我一番心意罢了,答谢当年之恩,并无深意。” 刘清韫见她为难,忙正色道。
刘先生仰慕世子,却小心珍重,不愿因自己的心意,给潜心修道的世子添半分烦扰。
二人僵持了片刻,江筎宁犹豫之后,不忍拒绝:“那我试试。”
刘清韫微松一口气,嘴角露出释然的笑意,神色也舒展了几分。
她将锦盒重新盖好,推到江筎宁面前,又叮嘱道:“这砚台,只说是你新得的文房便好,不必提我。”
唯有借着江筎宁的名头,才能让世子顺势收下,了却自己这份心愿。
江筎宁心头掠过朦胧异样感:“先生磊落,若是寻常还恩,何须这般遮掩,连姓名都不肯透露。”
“世子若知晓砚台是我所赠,不留情面必会退回,望筎宁替我守秘。”刘清韫心头满是无奈与怅然,实则三年前亲手送过贵重心爱之物,却被退回。
江筎宁点了点头,不再追究,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难言隐秘,刘先生待她以诚,她便也尊重其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