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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世 ...

  •   楔子
      沈缱缱知道这回一定活不了了。她拼了命的护住肚子,她死不足惜,可是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看啊。湖水冰冷刺骨,她不顾一切地向上挣扎,可惜最后,头顶只剩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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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久,缱缱再次醒转。好冷!她绝望地想,这样的折磨何时才是尽头?她展开双臂环住自己,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出声来。可是哭着哭着,她就发现不对劲儿了,她明明落水了,身上怎会是干的?
      缱缱慢慢睁开眼睛,周围却是一片黑暗,只在不远的地方有一点光亮。那是一扇漏花窗,在那万字不到头的栅格之外,西方天空北斗低垂。
      夜晚能把一点细微的声音无限放大,缱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还活着!缱缱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唤“顾娘”,忽然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这才瞧见那漏花窗竟然半开着,冷风正呼喇喇地往屋里灌。
      怪不得能看见星星呢。缱缱下了床,阖上窗,却发现屋里没有烧暖盆,地也是凉的,连床帐都没有放下来,不免在心中啐道,王府的下人见她不得宠,竟也惫懒至此了。
      她觉得身上连一丝热乎气儿都没了,只想赶紧摸上床裹进被子里,谁知往回走了没两步,竟不期然地撞上了个桌子似的东西。缱缱一愣,她的卧房里仿佛没有这样的东西啊,摸着像是个……绣架?她这才想起那窗子的位置似乎也不大对。
      缱缱有些糊涂,一时竟忘了今夕何夕,更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了。她正低头想着,忽然廊上响起隐隐的脚步声。缱缱心中一惊,直觉来者不善,赶紧缩回了床上。她四处摸了摸,却没找到被子,只好背对着外间假寐。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有人提着灯走了进来,步子放得很轻,衣裙窸窣。很快那人来到床前,轻轻推了推她,低声唤道:“姑娘?”
      那一瞬间缱缱骇得几乎睁开了眼。这个声音她不会忘记,那是她做姑娘时的大丫头青莺。可是青莺不是在她出嫁前就爬了二叔的床,被她的好二婶打断了腿发卖了么?怎么……
      她还来不及往下想,就听青莺“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明明开了窗子呀。”缱缱身子一僵,外头滴水成冰,大半夜的开窗子,是要冻死她么?可是很快,身后就响起了划火折子的声音。青莺似乎在生暖盆,缱缱听见木炭燃烧细微的噼啪声,炭火的气味也逐渐弥漫开来。
      这不是她惯常用的银霜碳,甚至连下人房里用的白碳都不是。缱缱不禁想,难道她离开王府了?赵允再不待见她,一应供给却都是好的,这样的炭她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缱缱正极力忍着偷眼去瞧的冲动,忽然觉得身上一暖。原来青莺不知从哪儿抱来了被子,替她盖上,又把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塞进她的脚底,再把被角仔细的掖好,放好帐子,然后飞快的吹了灯,让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温暖的感觉竟比寒冷来得更加真实。缱缱忽然不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了。就当是个光怪陆离的梦罢,她拥着被子,抵挡不住团团袭来的困意,很快沉沉睡去。

      更漏迢递,永夜无穷。
      这一次缱缱是在雀鸟的啁啾声中醒过来的,她不禁想起自己十三岁时,养在廊下的那只白羽金冠的鹦鹉,小家伙能学百鸟叫声,唯妙唯俏。
      天色大亮,缱缱终于看清了周围。最先入眼的是头顶那方浅银红色的棠棣花帐子,样子倒有些眼熟,可是自从被一顶小轿抬进齐王府,她就甚少用这么娇俏的颜色了。缱缱迷迷糊糊的想,她应该已经死了罢?原来天堂是这个样子的呀。
      只是这帐子应该有些年头了,丝线都不那么鲜亮了。缱缱忍不住伸出手,拨弄了一把。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时,不由愣了。
      皓腕如玉。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十五岁那年,为了与郢国公府退婚,她不惜以性命相要挟,割破了手腕。那时她心存死志,下刀又狠又深,虽然后来人救了回来,也如愿毁了婚约,可左腕上留下一道长疤,红红紫紫,药石不灵,无论如何去不掉了。
      缱缱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倏地坐起身,掀开帐子下了床,只一眼,便呆住了。
      眼前分明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西墙上有幅芦雁图,是父亲的手笔,门头的五色珠络子,是娘还在时亲手打的,还有楠木条案上那对象牙瓶儿,是太夫人赏下的,素银香几上的鹿鸣琴,是表姐陈留县主送的。一桩桩一件件,她出嫁的时候都没能带出去。
      而那临窗的绣架上,还绷着一副没绣完的喜鹊登梅图,曾经是她为舅母信陵郡王妃准备的生辰礼,那一年,她十三岁。
      缱缱急忙奔向妆台,很快,海兽葡萄纹的铜镜里便映出一个少女的脸孔,面色如纸,杏眼张皇。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果然平平如野。孩子没了……而她,回到七年前。

      碧鸦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她家姑娘赤着脚,散着发,只着中衣坐在妆台前,样子说不出的失魂落魄。
      她惊呼一声,赶紧扯了衣服来裹她,“我的小祖宗哎,你怎么这样就下地了?”
      缱缱听见了她的声音,却不敢转身,就怕一切是场梦……直到她握住了碧鸦拢在她肩头的温热的手。
      缱缱猛地回过头。她的碧鸦,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圆脸弯目,生气的时候都像在笑……下一刻,缱缱就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碧鸦,我做噩梦了,我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死掉了,呜……”
      碧鸦愣愣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半天才回过神,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好安抚地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个梦罢了,也值得这样哭?”
      缱缱却越哭越伤心,她不敢说,在她的梦里,碧鸦没能活到她出嫁。她的婚期已定,二夫人徐氏却还占着她娘的嫁妆不还,碧鸦上门理论,被随便扣个罪名活活打死了,那泼妇竟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了。
      碧鸦掏了帕子给她擦脸,正哄个不住,这时门帘一动,又进来个人。
      那人见她们这样,唬了一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脱口道:“我的姑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碧鸦直起身,忍笑冲她比了个口型:“做噩梦了。”
      缱缱连忙抬起头,正对上一个手捧铜盆,浅笑盈盈的俏婢。
      “锦……锦鸢?”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锦鸢生得美貌,虽是家生子儿,却因老子娘在太夫人跟前得脸,求恩典给她订了一门亲。缱缱许她嫁人,说好了还要回来做管事媳妇的,所以被打发到庄子上养病的时候,把她留在侯府绣嫁妆了。可是没几天,就听说她被舅老爷徐万昌强占了。锦鸢性烈,当夜便用一条裙带悬梁,成了冤魂。
      大抵她的神色太吓人,锦鸢不由嗔道:“姑娘怎么这样看着奴婢啊……”
      缱缱这下也忘了哭了,心中只剩欢喜。锦鸢还没出事,那弟弟……她急急道:“麟哥儿呢?”
      碧鸦看了眼辰钟,道:“还有两刻钟就该往学堂去了。”
      弟弟果然还在!缱缱心花怒放,小声央道:“我想麟哥儿了,你去把他抱来好不好?”
      碧鸦劝道:“姑娘稍等片刻,一会儿世子就该过来辞行了。”
      可缱缱连一刻都不愿等了,求了又求。碧鸦知道姑娘一向把世子看成眼珠子,这会儿刚受了惊吓,必要见一见才能心安,只好丢下手中的活儿,转身去了。
      碧鸦走到外间,正好看见顾氏挑帘进来,便笑着行礼道:“妈妈安好。”顾氏拉住她,问:“你这是去哪儿?”又朝屋里努嘴,“一大早的,怎么哭起来了?”碧鸦小声道:“做了个噩梦,刚哄好。这不,着急见世子,让我跑一趟。”这时就听缱缱在屋里欢快地叫道:“可是顾娘来了?快请进!”
      顾氏是她的乳母,今年三十有五,人生得齐整端庄,这会儿穿一件藕色绣兰花的褙子,倒把泼辣的眉眼衬得有些温柔。
      当初缱缱进王府,只带了顾氏和小丫头斓雀,三年间近身的事都是顾氏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她的亲娘走得早,这些年与顾氏相依为命,虽无血缘,却胜似母女。她过得艰难,顾氏自然也十分煎熬,不过四十许的人,华发早生,瞧上去却像年过半百的老妪,与现在判若两人。
      她一想到自己死了,顾氏大概也不能独活,不禁又泪盈于睫。
      顾氏只当小姑娘真的做了噩梦吓得不轻,故意逗她:“哎哟哟,咱们大姑娘的金豆子就这么不值钱啊?”
      缱缱赧然一笑,收了泪,像个孩子一般冲她撒娇:“我想吃顾娘做的梅花糕了。”
      顾氏笑着应下,接过锦鸢递上的玉梳,亲手为缱缱绾发。
      顾氏把她的鸦发梳成一对儿百合双髻,刚簪好花钗,外头就响起了一片请安问好的声音。有小丫头隔着帘子禀道:“世子爷过来了。”缱缱急忙起身相迎。
      义安侯世子沈仲麟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进了正堂。
      麟哥儿三岁开蒙,五岁入学,规矩早就刻进骨子里去了,是以并没有进内室,而是立在外间的珠帘后头端端正正地向姐姐请安行礼。
      即便隔着水晶帘子并珍珠帐,也能看出男孩儿生得玉盘似的脸,眉眼与她像了七分,最难得小小年纪,已是一副端方模样。缱缱只觉得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他了。
      麟哥儿等了等,不见姐姐回话,这才扬起小脸儿问:“听说姐姐做噩梦了?如今还害怕么?”
      缱缱缓缓蹲下身,柔声道:“麟哥儿进来,让姐姐抱抱,姐姐就不怕了。”
      麟哥儿今年虚七岁,自觉上了学堂就是大人,已经不喜欢被人搂抱了,不过这会儿仍然乖巧的点点头,拨开珠帘朝姐姐走去。
      缱缱把弟弟紧紧搂在怀中,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麟哥儿和她差了整七岁,娘就是因为生他难产才去的。娘走了之后,爹爹迷信仙道,渐渐地连家都不回了。她与麟哥是姐弟,更像母子。上辈子麟哥儿去的时候,缱缱在别庄上病得不能起身,身边的人都瞒着她,她竟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姐姐香软的身子也让麟哥儿意外的受用,姐弟俩腻歪了好一会,分开时不由相视一笑。
      缱缱拉着麟哥儿上了暖榻,知道他要去上学,先问了两句功课,又问衣裳暖不暖,零食点心够不够,恨不得把衣食住行都关照一遍,叫一众丫鬟听着直想笑。碧鸦忍了又忍才出声提醒:“姑娘,时候不早了,世子该去学堂了。”
      缱缱摸了摸缀在男孩儿发辫上的明珠,问外头:“今日是谁跟着世子?”
      就见走进来一老一少,年长的莫约三十出头,是麟哥儿的乳母封氏,年轻的名唤翠蝉,一副丫鬟打扮。
      缱缱先看翠蝉,这个丫头她当然记得。翠蝉本是她娘的贴身丫鬟,原是最妥贴不过的人,知道弟弟莫名其妙没了之后,缱缱最先想到的就是找翠蝉。那时麟哥儿的三七都过了,翠蝉早就被管事发卖了,后来缱缱辗转打听,才在千里之外的永州探得一点消息,可惜没过多久她就进了王府,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
      她身边的封婆子命倒是好,麟哥儿出事那天偏她告了假,后来二夫人许她赎身出府,她家里有儿子有田,吃穿不愁。
      缱缱想上辈子的事想得出神,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翠蝉垂手肃容,一动不动任她打量,封氏到底没忍住,偷偷儿地从低下看上来,眼珠子乱转。
      缱缱本能的不喜封氏,但这会儿也不便多说,敲打了几句,便让顾氏送他们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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