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宁远将军 ...

  •   嵩山南麓,山峦环抱、逐峰相连处,正是少林所在之处。少林寺自大唐开国便威名远播,经久不衰,其跟皇家的渊源也在历史的长河中越发深厚。

      山坳一隅,柴扉小院。一身淡紫色襦裙,扎着羊角小辫的少女正埋头摘菜。她动作缓慢,心不在焉,已在无意识之下将荠菜与菜根混作一堆。她的余光,会不时落在院外的那抹白衣上。

      落叶纷飞,柴扉半掩,柴扉外不到十步处,白衣胜雪之人已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他银冠束发,广袖襕衫绣着银色疏竹,龙雀宝剑悬在腰间,枣红色剑鞘镂空雕花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眉骨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着,唯有那双深潭般的多情大眼,藏着灼人的炽热,一瞬不瞬地锁着院内的那抹紫色身影。

      风卷落叶掠过柴扉,少女终于抬眸。唇色微绀,那双多情的丹凤眼眼底浸着泪光。她轻叹一声,声音被风揉得发飘:“次相大人到底想怎样?”

      被称为次相的是望平侯府的世子爷夏颖,他还有一重身份,是漠北的王子,官拜次相。夏颖双眼满含幽怨之色,依旧岿然不动地盯着少女的眼。

      “您请回吧,我一人在此间,挺好。”小女孩提了提裤管,墩身将菜根里的荠菜往出挑。她有些懊恼,面对他,她总会无措,总会心软。

      “安好?”他喉结滚动,积压了数月的情绪终是轰然炸开,“明明可两人一起走,为何偏要独行?”他猛地箭步上前,推开柴扉,瞬移到她跟前,攥着她的手腕,怒吼终成泣音,“两百三十二天零三个时辰,我寻了你两百三十二天零三个时辰,李赫,你好狠的心呐!”

      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狠狠地揉进怀中,仿佛要将这数月的思念全部裹进这个拥抱里。他带着哭腔,颤抖着,混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宁远将军若要我弃漠北、舍仇恨,我便弃了、舍了!只求你莫要再赶我走便是……”

      他口中的宁远将军,便是李赫,亦名郭紫云,实为当今圣上第八女,与我郭钊以龙凤胎之名共处十余载。她经常一身男儿打扮,长安皆称他为三公子或宁远将军。十三岁那年,她单骑闯叛军大营,斩叛将,取首级,悬于城门,自此,京中童谣便唱“温润如玉佳公子,春风得意少年郎”,说的正是她。

      我立在柴扉外老槐树的浓荫后,看二人相拥而泣,喉头像堵了块青团,酸得发疼。我只得仰头看枝桠间争鸣的蝉儿,它们不知人间别离苦,只顾将盛夏的最后一抹余温耗尽。今日,若非夏家世子爷执意要来,我原是不必撞见这一幕的——他寻她的不眠日夜,我又何尝不是数着时辰过?

      李赫虽为女儿身,骨子里却揣着男儿志。自天山出师那日,她便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母亲总忧心——那些虚名皆是枷锁,尤其她手握“水云间”,官拜宁远大将军。我深以为然,那些个在长安城趾高气扬的满朝文武见了她,哪个不是礼让三分?连太子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她认祖归宗前,我始终以为她是我的孪生妹妹。我们同饮一母乳,同睡一张榻,她会抢我的糖葫芦,我会藏她的玉头钗。直至建中二年那日,皇上醉后拽着母亲追问她的生辰八字,我才从母亲的闪烁其词里读懂了那个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她与夏颖的纠葛,大抵是从建中四年正月开始的。此前数年,她总说:“夏颖?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有什么了不起!”可眼底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建中四年正月,长安连降大雪,铅云成日压着朱雀街,大雪厚厚铺了一层,皇城根下的积雪都没到了膝盖。

      内侍省的火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俱文珍见炭将尽,又添了两块新的,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加分明。他偷瞄一眼案前批阅奏折的圣上李适,只见圣上的眉头快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朱笔久久悬在奏折上,未落下去,他只能垂手侍立,装聋作哑。

      里殿忽然传来环佩撞击的“叮当”声,随即见韦德妃端着一碗桂圆莲子羹,踩着莲步挪了出来。她穿着多色幻彩交领襕衫,裙摆过处,暗香浮动。见俱文珍望过来,她眼波一横,示意其退下,而后轻咳两声,柔声细语道:“陛下看了一上午的奏折,歇会儿吧?”

      李适揉着发胀的额角,指尖终是在案上敲出闷响:“吐蕃又犯边了。”

      “张镒节度使的八百里加急?”德妃舀了勺羹,递到他唇边,“陛下打算如何?”

      “他要朕答应会盟,割让陇右。”李适推开玉勺,声音发沉,“朕乃天朝上国之君,岂能向蛮夷低头?”

      “众臣怎么说?”德妃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一群酒囊饭袋!”李适猛地拍案,奏折瞬间散落了一地,“除了‘皇上圣明’,便是陛下圣裁!”

      德妃躬身捡奏折的手顿了顿,眸色流转间似是生了计谋,遂笑道:“臣妾听说,升平长公主府里的三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

      李适瞥她一眼,心领神会,语气却带了几分无奈:“你想接她回宫?升平那关,你过得去?”

      “臣妾只是觉得,那孩子既有才,总该为朝廷分忧。”德妃的声音软下来,“更何况,她与太子……”

      “那件事休要再提!”李适打断她,“郭家刚被收了兵权,此时让朕去求升平,朕这老脸,下不来。”

      俱文珍在廊下听着,心中暗笑:郭家三公子那张嘴,连太子都能被怼得哑口无言,德妃哪里是她的对手?果然,下一刻便听皇上道:“备轿,朕同你去趟望平侯府,总有人能治住她。”

      ......

      柳昱将宫里的消息传到皇家猎场时,我们一帮年轻人正踩着雪橇在林子里疯闹。雪刚停,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将雪地照得晃眼,随着李赫的浅粉斗篷掠过,她在林子尽头勒住雪橇,朝我喊着:“二哥,你输了!”

      我抖落天蓝斗篷上的雪,扶着棵老松树喘气:“老三,你耍赖,居然抄近路!”

      “我可没有!”她回头,嗔我一眼。

      一袭紫色斗篷的太子李诵,正慢悠悠地停在她身后,靴底的冰碴还在簌簌往下掉。“本宫才是第一!”

      “你明明在后面!”李赫转向一身白色斗篷的夏颖,“颖哥哥作证!”

      夏颖立在雪地里,广袖上落满了雪,仿佛一尊玉雕。他难得地开口,慢悠悠道:“方才她确实第一,但太子殿下现在是第一。”他以前不常穿白衣,可自从去年去了趟漠北,回来之后就这样了,天天披麻戴孝,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

      “算你狠!”李赫跺了跺脚,雪沫子溅了夏颖一裤腿。

      忽闻“让开!”,一道鹅黄色身影踩着雪橇冲了过来,直直撞在了树上,滚进雪堆里,久久未起。李赫与太子同时飞身过去,夏颖刚要抬步,被我拽住:“你凑什么热闹?”

      李赫本就不擅长救人,脚下一滑,竟与雪地里的人滚作一团。等再起来时,两人满头满脸都是雪,只剩两双乌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活像两只受惊的白色猫头鹰。

      “哈哈!总算有人比我还笨!”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郭钊你找死!”雪地里的人掀掉头上的雪,露出把白胡子——竟是舒王李谊。

      “谊哥哥快起来。”李赫去拉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甩开。

      “不起!”李谊竟在雪地里划动四肢,像只翻肚皮的虾,“皇兄,你看这天多近,多舒服!咱们多久没这样玩过了?”

      太子真的也躺了下去,雪没到他的腰:“是该歇歇了。”

      众人纷纷效仿,躺在雪地里看天。云层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穿过林子时,带着冬日里独有的松脂香。我侧头看向李赫,她闭着眼,睫毛上结着细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抽了两下鼻子。

      我知道,她这是又想起天山学艺时候的事情了。六岁那年,母亲把她送到天山派烟客长老门下,说是学艺,实则避祸。五年后她回来时,发着高烧,嘴里胡乱喊着“师兄”,醒来后,关于天山的记忆便成了碎片。只记得有个师兄,背影与太子很像,于是天天追着太子,最初把人家吓得躲在东宫三天不敢出门。

      “云儿,怎么了?”夏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他总爱叫她的闺名,仿佛这样就能拉近些彼此之间的距离。

      李赫猛地睁开眼,慌忙抹了把脸:“没什么,就是——太冷了,冷风迷了眼。”

      “还在想你师兄?”我挨着她躺下,雪水透过斗篷渗进来,凉丝丝的,“二哥已经让人去查了,总会找到的。”我开口安慰她。

      她没说话,指尖在雪地里划着什么。我知道她已经渐渐地不信我了——烟客长老早就说过,她师兄五年前就病死了。可我不敢说,怕她心中那点念想塌了,会拖垮整个人。

      太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靴尖碰了碰李赫的斗篷:“起来吧,本宫刚得到消息,父皇从望平侯府出来之后去了国公府,说是找你去了,你们回去晚了要挨骂。”

      李赫一股脑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雪:“他来干嘛?又要查我功课?”

      “许是有要事。”太子的目光在她冻红的脸上停了停,递过一个暖手炉,“拿着,别冻病了。”

      夏颖在一旁看着,眼神带刀。我心里暗笑:这小子,对我妹妹的心思,全长安的人都快看出来了,偏偏他自己还以为藏得很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