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文论》南柯子

48、若个书生万户侯——读潘庆平《铁窗、战马和不平静的书斋》 本文发表于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我国自古以来就有书生投笔从戎的传统，尤其是国难当头的时候。晚唐的“鬼才”李贺的一首《南园》，说出了多少有志男儿的心声！当代著名经济学家骆耕漠就是这样一位在国难当头之际响应时代需要、毅然投笔从戎的有为学者。
　　作家潘庆平在其长篇纪实文学《铁窗、战马和不平静的书斋——著名经济学家骆耕漠的传奇人生》一书中，翔实地描述了一位经济学家兼革×家从抗日战争、三年×战到建国后所经历的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政×运动，晚年在和平的建设时期依然宝刀不老，发挥余热的传奇故事。恕我孤陋寡闻，在当代经济学家中，张闻天、孙冶方、顾准都听说过，惟独没听说过骆耕漠其人。假如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拜读到这部著作，我可能至今还不知道当代竟有一位成就如此卓越、思想如此高尚的经济学家。
　　骆耕漠的童年是不幸的，从他以笔名“骆耕漠”的“骆”为姓氏就能窥知一二。骆耕漠原本姓丁，1908年出生于临安於潜的横山头，生母周德娣在他刚出生不久，就因大出血去世，父亲丁步松只得将他过继给已出嫁的三姐丁淑梅家，改名李政。然而他的养母丁淑梅，就像他感觉的那样，似乎并没有多爱他。她原本答应跟孩子一起出去看戏，却因为临时有牌友约她搓麻将而爽约，根本不顾孩子的感受。她还诬陷他偷了自己的50个铜板，想用粗大的棉针严刑拷打，逼他招供。别说是养母养子之间本来就容易产生隔阂，就算亲生母子又如何！我们高中学过的课文《郑伯克段于鄢》中，郑庄公因母亲武姜一味偏袒弟弟共叔段，竟恨恨地发下毒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幸亏被他聪明的臣子颖考叔巧妙地化解了。人一生都在寻找爱，或许骆耕漠只能从寄养在乡下骆家庄的吴妈妈那温暖的怀抱里，才能觅到一点点母爱吧！
　　骆耕漠的童年经历与诗人艾青何其乃尔相似！艾青本名蒋海澄，其母生他时难产，其父认为这是个不祥之兆，并找来一个算卦先生，说他生下来就是克父母的。因此他一出生，就被送到一位贫苦农民家里抚养，直到五岁才回到家读书。但他回家后依然受到冷遇，不许称自己的父母为爸爸妈妈，只准叫叔叔婶婶。艾青成年后，以饱蘸感情的笔墨写下《大堰河，我的保姆》一诗，以怀念那位给他喂奶的善良农妇——大堰河。他后来结婚生子，自己的几个儿女也都没有跟着姓蒋，而是改姓艾，或许这也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不满吧？
　　但骆耕漠也是幸运的，因为他毕竟还有一个深爱着他的父亲。他初中毕业后，想继续到杭州求学，养母丁淑梅却巴不得他早点学手艺赚钱养家，他只好偷偷逃到杭州的学校周边租房子旁听。后来他写信回家，是他父亲给他筹学费和生活费；他因投身革命而被捕入狱，又是父亲多方筹款，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他；他遵照上级指示撤离皖南，潜回老家，绕个大圈子进入上海，又是父亲四处借债，甚至借高利贷筹措路费，并秘密护送他出去……他后来的成功，离不开他父亲的默默的、强有力的支持，而他养母的面目则似乎很模糊了。
　　纵观中国历史，文人从军或从政的不在少数，最著名的就是东汉的班超，他是“投笔从戎”的创始人。为了显示自己从军的决心，他将笔扔到地上，从此再也没有拾起来过。近代史上，还有一位饱受争议的人物，也是弃文从武，他就是过了83天皇帝瘾的窃国大盗袁世凯。从同治13年到光绪3年，袁世凯在北京苦读诗书足足四年，却连个举人都没考中，这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他愤怒地将满箱的诗书付之一炬，投奔淮军将领吴长庆，立刻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军事才能，从此开始了戎马生涯。这些人均是拿得起却放不下，笔与枪像是互不兼容的，但在骆耕漠这里，二者角色的相互转换却极为自然。
　　骆耕漠身上交织着经济学家和革×家两种身份，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合二为一的。早在浙江省立甲种商业学校求学时，他就投身国×××军，并改名李抗风；后加入CY（中国××××青年团），成立商校共青团支部，团结校内的进步青年，巧妙地与××党的□□势力周旋。被捕入狱后，他在狱中一方面百折不挠地敌人斗智斗勇，另一方面坚持秘密读书，“上自修大学”。
　　出狱后，他来到上海的《中华日报》编辑部，写下《美亚丝厂工潮始末》《水旱灾的交响曲》《死亡线上的中国煤炭工人》等一系列揭露黑暗现实的文章，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1935年6月，××党北平驻军何应钦将军与日本侵略军的华北派遣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秘密签署卖国协议，骆耕漠当即花三个通宵查阅资料，奋笔写下《轰动全国的华北走私案》，刊登在《世界知识》半月刊上，尖锐抨击“何梅协定”带来的恶果。此文当即被上海多家报纸转载，并被收录到《中国经济论文集》一书，他还被许多社团邀请前往做“华北走私案”的专题讲座。
　　骆耕漠的戎马生涯中没有多少冲锋陷阵的记录，但他依然称得上是一位真正敢于出生入死的勇士。抗日战争期间，这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又毅然放下手中的笔，充分利用所学的经济知识运筹帷幄，调遣物资。他在苏北大后方接管江淮银行，发行新四军的“江淮币”，护送银行的金条与银圆到安全地带；建立华东野战军供给学校和二期供校，以保障部队的战略物资的后勤供给，并为新解放的大中型城市输送部队供给人才和财经干部……
　　他长期从事军队后勤和供给工作，组织工作严密，部署合理周到，忠实执行中央、中原局和总前委的各项指示和决策，不怕困难，不怕吃苦，不分昼夜地勤奋工作，出色地完成了后勤保障工作。尤其是在淮海战役中，他负责豫皖苏区的财经和供给工作，为部队提供了数量巨大的粮食、被服、柴草、食盐、军用物资等，动员数十万民工踊跃支前，为保障战争的胜利作出了巨大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然而，褪去了战乱时期的惊涛骇浪，重回和平的建设年代，他又可以重新拾起久违的笔，继续在自己的经济学领域耕耘不止。由于受“潘杨案”的牵累，骆耕漠突然被隔××查。幸好结案时，组织上宣布他不属于“潘杨分子”，总算逃过一劫！但他再也不能回到国家计委这个权力中心，而是调往以书斋为伴的中科院经济研究所，这显然是一次人生的坠落。骆耕漠虽然无力回天，但骨子里有一种不屈不挠之气——他手里还有一支笔，照样能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运用马××义的基本原理来阐述中国经济的宏观控制，其研究成果成为国内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骆耕漠生性豁达乐观，即使被举家下放到“××”干校，也丝毫没有气馁。在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他不仅与妻子唐翠英相濡以沫，共度时艰，并且尽可能地周济同事朋友。骆耕漠与顾准之间的友谊，在那个告×成风的年代里，实在是难能可贵。顾准是孤身一人下放的，骆耕漠把他当家人一样，吃饭时经常叫上他。1974年，顾准已是身患重病，头上仍戴着一顶□□帽子，尽管骆耕漠自己也身背沉重的十字架，依然不顾一切地为还顾准的人身清白四处奔波，最后组织终于同意顾准摘帽。顾准在弥留之际听到通知，竟动情地失声痛哭，并在临终遗嘱上深情地写下“衷心感谢耕漠老友”的一段话。
　　骆耕漠的学术魅力与人格魅力，不仅深深地影响着当代人，而且潜移默化地滋润着他的儿女。改革开放之初，骆耕漠之子骆一禾以北京西城区文科状元的优秀成绩考取北大中文系，与海子、西川并称为“北大诗坛三剑客”。骆一禾所走的道路虽然与其父完全不同，但他们追求真理的执著精神与热情助人的美好品质却是一脉相承的。著名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后，骆一禾谨遵好友遗命，不仅妥善地办理了海子的后事，还为其诗集的出版而奔走呼号，不幸累倒病逝，这多么像其父当年默然无声地接济同事顾准啊！
　　在《铁窗、战马和不平静的书斋》一书中，潘庆平以其一贯平实的语言风格，娓娓讲述骆耕漠这位世纪老人跌宕起伏的人生。他把真挚的感情充分内化，把丰富的思想加以浓缩，表达时没有渲染和夸张，没有达到极致和饱和，这样就显得内在感情更丰厚、语意更深广。作品追求的是一种深沉的美、朴实的美、含蓄的美、留白的美，带给读者无尽的回味与思索。
　　顺提一笔，潘庆平本人一生的经历也十分丰富，有着多重身份：他大学毕业后，曾经执教于某高中，因此有人称他为潘老师；又因他当过临安县副县长，所以有人称他为潘县长；后来他辞职下海，开发浙西大峡谷获得极大成功，又有不少人称他为潘总；他还一手创办了大型文学民刊《浮玉》杂志，故尔也有人称他为潘社长、潘总编……就像经济学家骆耕漠在笔与戎之间自由转换一样，潘庆平在扮演这多重角色时也显得游刃有余。但我最习惯的还是称他为潘老师，不仅因为副县长有选举换届的时候，老总也有退居二线的时候，而只有“老师”是永恒的；更重要的是，不管他从事何种职业，他对文学事业的热爱都是一以贯之的，他对文坛新秀的扶植也是持之以恒的。

　　2020年9月16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