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文论》南柯子

21、沙滩上的烂尾楼——电影《唐山大地震》与其原著《余震》之比较 本文发表于

　　——电影《唐山大地震》与其原著《余震》之比较

　　摘要：本文通过对电影《唐山大地震》与其原著张翎小说《余震》的精细对比，揭示出电影在编剧过程中的某些弱点。虽然电影所塑造的人物形象更直观，更符合票房规律的要求，但是在艺术性上显然存在着巨大的不足。
　　关键词：唐山大地震、余震、张翎

　　电影《唐山大地震》系根据张翎的四万字中篇小说《余震》改编，描述1976年唐山地震中，一位母亲只能选择救姐弟之一。母亲最终选择救了弟弟，但姐姐却奇迹生还，后被一对解放军夫妇收养。姐弟俩的命运也各不相同：弟弟高中毕业后到杭州打工发了大财；姐姐考上一所医学院，因怀孕而辍学，未婚生女，后嫁给一位外国律师。32年后，由于另一次大地震，一家人意外重逢。
　　电影的前三分之二我都感觉相当不错，可是看到后面的三分之一处，就发现许多明显的、几乎不能容忍的破绽。因此当我看完电影后，忍不住又找来张翎的小说《余震》。一口气读完小说，才发觉电影将小说修改了许多处，我在电影中所看到的漏洞，小说中是不存在的。小说分别将过去与现实交错叙述，重心是描写一个叫王小灯的女病人治疗失眠的过程，由此带出唐山大地震多年来给她的心理伤害。
　　电影《唐山大地震》最动人心魄之处，莫过于7岁的方登与方达同时被压在一块石板下，而救援队只能救一个人，他们把这个烫手山芋踢给了李元妮。在万般无奈之下，元妮吐出了三个字：“救弟弟。”其实不管她说救的是姐姐还是弟弟，她都注定要忏悔一辈子。这里我想起南京大学吕效平教授经常在课堂上讲的一句话：“把灵魂放在火上烤一烤。”李元妮的灵魂在火上一烤就是32年，她觉得只有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度过余生，才对得起死去的亲人，尤其是方登。小说中虽然也有这一节，但电影的人物形象更逼真，使人更能感受到切肤的痛楚。
　　电影中还有其他某些片断，也能看到导演的良苦用心：为了表现1976年那个特定年代的特定场景，背景音乐中高唱着《英雄儿女》：“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墙壁上到处贴着“毛主席万岁”等标语，都显得很逼真。1986年，那时改革的春风刚刚吹进来不久，邓丽君的《小城故事》飘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再往后跳11年，已到某一年的春节，画面上载歌载舞，王登家的电视屏幕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1997年春节联欢晚会”，暗暗点出了时间。
　　只是当故事演绎到姐弟俩各自的命运，就让人感觉导演是在不着边际地胡编滥造。方登（即后来的王登）和方达18岁那年分别参加高考。方达由于不喜欢读书，跟随打工大潮到杭州来登三轮车。我记得方达在地震中缺了一条左臂，经过十年的奋斗，他拥有了房子、车子、老婆，还开了自己的公司。
　　一个当代的骆驼祥子，得蹬多少年三轮车才能挣到一辆小汽车啊！十年之后方达所拥有的财富，至少得有一千万吧？这笔钱的来历，要么是他中了彩票；要么是他挖到金矿；要么是他走在大街上，一个黑皮包从天而降，突然砸到他脑袋上，里面全是新崭崭的毛主席……总之，从电影里面我们无从得知。小说中的万小达发大财，也显得相当神秘：“有人说小达在深圳买卖股票挣了一点小钱，也有人说小达认了一个有钱的女人做干妈，也有人说小达在广州办服装贸易公司发了几笔大财。”证实了我的猜测。
　　电影中王登则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医学院，与学校里的一位研究生恋爱，在她大三那年怀孕。研究生希望她打掉腹中的胎儿，而她选择了生下孩子并退学。研究生后来出国，与她永远失去了联系。王登进医学院是1986年，她怀孕的那年大约是21岁。令我起疑是，1989年人们的观念还远没有现在这样开放，男女同居的现象是比较少见的。而电影将当前流行的观念强行塞给20多年前的青年男女，也未免过于“前卫”了吧！
　　此外，王登失学之后，是怎么坐月子的？生活费从哪来？电影中没有交待，而是大量的留白，给人以无穷的想象空间。我想起《阿Q正传》中阿Q的做法是睡在土谷祠里，这样可以节约房租，经常偷鸡摸狗又能补贴家用，后来闹革命更是无本万利。《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那个陌生女人，她既没有生活来源，又想让儿子接受良好的教育，过上等人的生活，就索性□□了。
　　电影后来告诉观众，王登嫁给了一个大她16岁的外国律师，其中有很多值得推敲之处。一个没有学历的单身女人，还拖着一个幼小的孩子，生活是非常艰难的。王登失学之后流落到社会上，便失去了接触高层人士的平台。或许有人会问，难道她就没有机会见到老外？不是的，愚以为，人与人之间要有一个交流的平台。如果你在大街上碰到一个身份较高的人士，就算你对他有好感，也未必有相处、并发展爱情的机会。社会的等级永远是森严的，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只是特例。不是门不当户不对就一定不好，而是当爱情的激情一过，彼此便很难适应和将就。王登与其说是嫁给那个老外，倒不如说是对方能够提供雄厚的经济实力，长期包养她而已。只不过这些幕后血淋淋的故事，导演只字不提。
　　我注意到，导演是通过让王登做家教来解决她们母女俩的生活问题的，而且是当英文家庭教师。仅仅靠做几次家教，怎么能维持母女俩的吃穿用度、孩子入学等一切开支？也许导演从来不懂得家教的行情，以为家教也像做导演那样可以赚大钱呢！
　　可是小说《余震》对王小灯的命运描写均合情合理：王小灯考上复旦大学中文系，一进校就认识了研究生杨阳。杨阳是个业余作家，出版过一些小说，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王小灯本科毕业后则到一家出版社当外文编译。她刚毕业就与杨阳结婚，并育有一女苏西。后来王小灯考上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念英国文学硕士，接着攻读博士学位；杨阳探亲出国。
　　电影中还有个镜头令人疑虑重重：高考前夜，王登被噩梦惊醒，她的养父穿着单衣薄衫就走进房间为她揉背。而她的养母则将养父喊到一边，私下里告诫他，孩子已经大了，要注意形象。夫妻俩还为此大吵了一架；从吵架所透露的内容得知，他们为这件事已不止吵了一次。看到这里，我猜测是王登的养母嫉妒养父对她的关心，因为同性相斥嘛！
　　电影对此虽然只是一带而过，然而小说却十分详尽地描述了养父王德清对王小灯的骚扰过程。我想导演之所以对这一节按下不表，一方面是因为收养王登的是一位军人，倘若如实拍下来，有损军人形象；另一方面，会使那些收养女孩的家庭和女孩双方都产生心理阴影。而我之所以没有这么揣测，也只是不希望、也不愿意相信人心原来如此邪恶而已。
　　总之，读小说《余震》给人的感觉血肉比较丰满，描绘精细而深刻，人物的性格与命运都比较符合艺术发展的自身规律；而电影《唐山大地震》则在某些问题上藏头露尾、遮遮掩掩，而对另一些问题又有明显的美化倾向。如果说电影《唐山大地震》前半截还有些许可取之处的话，后半截则更像一只断尾蜻蜓，导演根本不顾艺术规律，把自己当作影片中人物的上帝，肆意安排他们的命运，单方面庸俗地迎合老百姓大团圆的意愿。需要指出的是，我并不是说导演不能修改原著的某些情节，而是在修改时至少能够自圆其说，比如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关于探春远嫁、宝玉出家等情节的处理，就比高鹗所续的后40回狗尾高明得多。
　　可笑而又可悲的是，《唐山大地震》的导演冯小刚凭这部电影赚了六个亿，而《余震》的作者张翎只拿到一点可怜的稿费；更可笑而又可悲的是，绝大多数人但知电影导演的大名，而其原作者却有意无意地被他们忽略或遗忘。
　　最后将小说（前者）与电影（后者）中人物姓名与职业进行逐一对比：
　　王小灯（原名万小登，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后成为某出版社的外文编译，后考上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英国文学硕士，接着攻读博士学位）；王登（原名方登，考上杭州某医学院，大三时因怀孕而退学）。
　　万小达（缺一条右臂）；方达（缺一条左臂）。
　　万师傅（货车司机）；方大强（转业军人）。
　　李元妮（省歌舞团的早退演员）；元妮（下岗工人，后为裁缝）。
　　杨阳（复旦大学的研究生，一个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毕业后留校，后随王小灯出国）；研究生（无名，在读，后来出国）。
　　王德清（王小灯的养父，一个工厂的财务处处长）；军人（王登的养父）。
　　董桂兰（王小灯的养母，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军人（王登的养母）。
　　苏西（王小灯与杨阳的女儿）；点点（王登与研究生的私生女）。

　　参考文献：
　　《余震》，张翎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0年07月版
　　《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奥）茨威格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06月版
　　《鲁迅全集》，鲁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版

　　2010年8月12日星期四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