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春水微皱（11） 火树银花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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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陵将一条手臂枕在脑后，促狭道：“不想，若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出来！”
李慎之没有应声，季陵还道他生气了，支起身来看，却见他正穿鞋，回过头大度地摆摆手，“无妨，既然你不想去，就在此歇息，我就自去游湖捕虾了。”
季陵来了些兴致，好奇道：“去玄武湖上捕虾？用什么捕？用网子？我都还没见过捕虾呢！”
李慎之忍了笑正色道：“自是用虾笼——听闻这时节的白虾最好，捞上来可以做豆腐煲，可以煮汤，还可以酒呛清蒸......”
季陵吞了吞口水，终于坐了起身，期待道：“我想吃盐烤的。”
李慎之颔首道：“嗯，盐烤也不错，不过你今日是吃不到了。我已叫人放了虾笼，这便要去捞，这虾捞上一会儿便死，可留不到明日了。”
季陵自桌上的攒盒里捡了一枚核桃砸他，赖皮道：“我几时说过我不去了？”
李慎之回过头看他，弯着眼睛笑了，那是一种很快活又很少年气的笑容，在李慎之的脸上却很少见，直看得季陵心中一软，随即更加雀跃了起来。
李慎之捡起那枚核桃，丢回到攒盒里，伸手一拍他的脑袋，“既是要去，就穿我的大氅，湖上夜里寒，你伤又刚好。”
季陵蹬上了靴子，无奈道：“什么刚好，我好了快有半月了，现下身轻如燕，结实得牛一样！”
李慎之却不由分说道：“穿上！”
季陵默默翻了翻眼睛，做了个鬼脸，却还是乖乖应声道：“噢。”
一炷香后，两个冻得哆里哆嗦的少年点上了一盏渔灯，上了悠悠晃晃的渔船，渔人摇着船桨，便带二人朝着湖心划去。
雪夜无光，湖面上很黑，除了这一盏渔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天色是一种极暗的昏红色，借着那一盏小渔灯望去，正能瞧见细小的雪片不断地落下，湮没在了沉静的湖水之中。
季陵哈了口气，嗅见湖水的腥味，搓了搓手掌，暗道，湖上果然不得了，冷得很。
转过头再去瞧李慎之，见他坐得端端正正，乍看好像不怎么冷的样子，摸了一把才发现他抖得像根被拨动的弓弦，不禁失笑，弯着身去将船家另一件丢在乌蓬底下的蓑衣捡了出来，将他往蓑衣底下一罩道：“好歹能挡挡风。”
李慎之老老实实地披过了蓑衣，倒是并未推辞，显是真的冷了。而季陵见他什么也没说，反倒来劲儿，欠儿兮兮地把脑袋故意横到他的跟前，夸赞道：“雪天游湖，你这主意真棒！”
李慎之腹诽道，方才还不是他自己也兴冲冲地要来，面无表情地自乌蓬外落了一层薄雪的船身上捻了一小撮雪，便来抓季陵的衣领。
季陵“哎呀”一声，忙朝着乌蓬里躲去，又笑又叫道：“李慎之！你出的馊主意！说你几句，你还不服气！”
李慎之一把按住了人，“方才我可是说了不带你！是谁死皮赖脸非要跟来了？”
季陵大笑道：“分明是你唬我，又说有虾吃，我才说要来，现下倒要怪我死皮赖脸！我看你才死皮赖脸！”
小小的、不甚牢靠的船儿给二人闹得“吱咯”作响，左摇右晃。
船家脾气不小，又不知二人身份，只当作是寻常富人家子弟，见二人闹得船都快要翻过去，忍不住骂道：“倷该只小戆头，杀倷个千千刀呀，再要闹，把倷丢下喂虾子！”
季陵听见船家在骂，忙忍笑住了嘴，伸出凉凉的手掌去捂李慎之的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表情，吐了吐舌头，讪讪告饶道：“船家大哥！我们知道错了，不敢闹了！您可千万得把我们送回岸上！”
李慎之借着一点儿昏暗的光低下头看他，感觉到季陵带有薄茧的手掌贴在他的嘴唇上，他穿着他的那件大氅，身上带着潮湿的雪水味和孔怀殿用的柏香味，还有他自己身上的皂豆味，因为湿冷的天气而越发地浓郁，叫他嗅得上瘾，忽然生出些冲动，竟想把鼻子埋在他身上闻一闻。
“阿陵——”
李慎之一伸手，将他的手指抓到了自己的掌心里，攥得很用力，而季陵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他，似乎搞不懂他在干什么。
其实李慎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只是这种气味太过令人着迷了，叫他就像是嘴馋的孩子垂涎着某种香甜的点心，拿到了手中便难以自制地想咬上一口；也许是季陵脸上的那种全然信任、毫不设防的神情使他受到了蛊惑，他低下头，不觉又与他挨近了两分，近到呼吸可闻。
“阿慎？”季陵小声叫他，听来有些困惑，但又温和而亲昵。
李慎之拿手掌缓缓抹过他宽阔的前额，正欲纵容了自己的某种冲动，却忽然听见“嗖——砰”地一声响声，从乌蓬稀稀疏疏的孔洞之间望去，只见有什么将一片漆黑照亮，然后，落下了一场金子一样的雨。
季陵讶异道：“有人在放烟花？”
李慎之一怔，发热的头脸顿时冷却了下来，蹙了蹙眉，只觉方才像是给什么迷住了心智，不肯深想。他直到此刻方才记起他今夜带着人来湖心的第二个目的，松开了人道：“是，前阵子听说宁王叔寻了匠人做了一批烟火，长公主便也寻人制了一批——她性喜与人争艳，宁王今晚放花，她那头必定是也要放花了。要想两头都看见，玄武湖上正好，别处再没有这样好的视野了。”
季陵自乌蓬底下钻出，只见夜空中果真火树银花星如雨，一些自南边冲天，一些自北边裂空，各色烟花交相辉映，光艳夺目。
二人并肩坐在船头，看着天上的无数光斑落向平滑如镜的玄武湖，又仿佛有无数光斑自湖底涌上湖面，一时间恍如遨游于银河之中，都觉此情此景，只有梦中才能得见。
季陵伸出手抓向夜空，接到几片冰冷的雪花，而雪花又迅速地在他的掌心融化成了水，悠悠赞叹道：“真好啊，像是天上的星星都掉下来了一样。”
又不禁笑道：“这么多的烟花，好阔气。”
李慎之看着他忽明忽暗的侧脸，暗自出神道，阿陵安静的时候，漂亮得像画里的仙童，只是不知是天上哪一颗星宿托生，却忽然听见季陵惊叫道：“哎？！”
李慎之给他这一声唬了一跳，“怎么了？”
季陵急道：“放花这样响，虾子不会都给吓跑了吧？”
李慎之出了口气，怎么也没想到此时他还能惦记着吃，却又觉若非如此，便不是季陵了，好笑地指了那一串漂在水上的葫芦给他看，“虾笼早已提前放好了，咱们一会儿只提上来，就有白虾吃了。”
......
提着两个半笼的白虾，二人冻得手僵脚僵地自湖上回来，大雪初霁，天色也刚刚透亮。
将虾子交给了别苑里的仆役，交代了如何烹调，踏雪穿过梅园回到客居，便刚好瞧见梢头落了薄雪、初初绽开的腊梅。
季陵立在树下，惊叹道：“昨日你折的那枝上还都是花苞，今日就已有不少半开的了！”
黄梅朱墙白雪，竟叫人忘了冷，生出些流连之意。
李慎之蹲下身，自雪地上拾起一朵昨夜被风摇落的黄梅花在手，将之递予季陵。
而季陵接到指间，手臂用力，指尖一弹，便又将之掷回到了李慎之的头上，抚掌笑道：“这就是飞花折叶！若是练的好，花叶能当暗器使，我练的不好，但却可以给你戴上花儿，也不算白练了！”
李慎之摇了摇头，颇觉无奈，却任由他走到了自己跟前，抬手将那花儿在他的耳边插牢，笑吟吟地赞道：“好看！”
他本觉着给湖上的风吹得头疼，靴子又走得透湿，但见季陵有些兴起，欲再寻几枝梅花折回去插瓶，却不愿扫他的兴，暗道，再陪他玩一会儿便是了。只是喉咙刺痒，没忍住咳嗽了两声，给季陵记起了他穿得不多，顿时便不肯再玩，忙推着人叫他回去喝姜汤睡觉。
客居只有两张睡榻，隼儿给人抱去睡在了一头，另一间只余一张窄的，睡两人有些勉强。
季陵叫他躺了过去，哄小孩子睡觉一般地在被上拍了两把，“你在这儿睡吧，我又不困，大不了等回府再睡——”
李慎之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冷得很，你睡上来算了。”
季陵道：“冷？那我叫人给你加个炭盆！”
李慎之拍了拍自己身边，坚持道：“炭盆没用，被子里还是冷。”
季陵好笑道：“哎，人家都是叫宫娥暖床的，你这算什么？没有宫娥，便拿我顶数么？”
话虽这样说，还是挤在了他的身边。
李慎之侧过头看他，也轻笑了两声，发上的那朵腊梅滚落在了枕上，却并未回答。
这床榻着实太窄了些，比之先前二人挤过的床榻都要窄，窄到只能睡得下一个人。若躺两个身量已几乎于成人无异的少年，就只有肩膀抵着肩膀，手挨着手，脚挨着脚。
季陵双眼半闭，喃喃自语道：“不冷了吧...我若是睡得掉下去了，你记着叫我。”
方才说着不困，此刻呼吸声却已渐渐转轻。
李慎之道：“我不会叫你掉下去，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春水微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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