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香樟树》几玉

10、第10章

　　再度醒来，鼻尖萦绕着一抹异香。

　　四下拥有绝对的寂静，仿佛身处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她能听见香在爆裂，水声滴答，而斜对角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见她醒来，他伸手拿过茶几上一物，啪嗒一声，火苗蹿起。
　　烟草味蔓延。

　　她缓缓支起身子：“真的是你。”
　　他没有说话，将烟递到嘴边，再轻轻吐出。
　　“你想做什么？”手下是沙发，衣物尚在。

　　迷晕，绑架，接下来呢？他和两年前相比大相径庭，甚至更为可怖。昔日伪装早已撕裂，车上那遥遥一眼，她就该知道，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陆晨夜。

　　这两年，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第三句话，他依旧不予回应。

　　明宵在黑暗中辨识方位，想找门的位置。
　　奈何当下，除了那丁点火星，她再看不清周遭之物。
　　她的夜盲，也较之当年更加严重。

　　又一声轻响，却不是火机。光源出现那一霎，她下意识眯眼。

　　一豆昏黄灯光，却倍增安全感。陆晨夜靠坐沙发，深色T恤下，右臂刺青张扬瞩目，长发剪短，眉目更利，轮廓更深。他舍弃了谦谦君子的外壳，锋芒和压迫，占据血液。

　　一间休息室，米色墙面，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壁画，刺青缠绕，刚柔并济。

　　她将手贴上裤沿，一顿：“你——”
　　陡然被烟呛住，咳了几声。

　　陆晨夜半垂着的眼帘，朝上微抬，目光落在明宵脸上。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物，搁在茶几，滑至她面前。
　　是她贴身带着的那把银色折叠小刀。

　　“你来江曲多久了。”明宵盯着刀柄，一动不动，“还是你根本没去俄罗斯。”

　　两年前，他还会半真半假地笑，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而如今，明宵有强烈预感，今夜她等不到任何回答。
　　他的淡漠气场，早凌驾于她之上。

　　陆晨夜忽然朝前俯身。
　　明宵倏地一惊，下意识抓过那把银色小刀，刀尖弹出，对准他。

　　他毫无波澜地瞥了眼，单手从茶几另一侧勾过烟灰缸，指尖弹烟。
　　连贯无阻的动作，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要回家。”明宵开口。

　　陆晨夜无动于衷。
　　从她朝他举刀那刻起，他原本随意空散的目光，像瞄准了猎物，全然盯着她。

　　明宵僵着背脊，起身绕过茶几，走到门前。她握着门把手，向下一扳。

　　门没有锁。

　　***

　　教室里骚动不安。

　　明宵正在板书，回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你们多吵一分钟，我们就晚下课一分钟，我不急。”
　　霎时间，鸦雀无声。

　　她放下粉笔，招来课代表：“把这份报纸发下去，今晚的作业，每人根据报纸上的文章，任选一篇，找准一个切入点，写不少于800字的随笔。”

　　班上传来哀嚎。
　　“再来一声，就加一篇。”她说。

　　讲台上，所有学生的神态、动作一览无余。报纸传到最后一排，有多有少。

　　坐在里组最后一桌的女生，短发、高瘦、内向，永远含胸垂首，回答问题声若蚊呐，与同学在班级门口相遇，总是先让他人进出，她避靠在角落等着。

　　“没有拿到报纸的同学，互相传一下。”
　　明宵扫视后排，除了中间两个组，里组和外组都少。外组后排的同学已经主动向周围询问，而里组……

　　“谢璇和姚云云那里，拿到报纸了吗？”明宵看着那处问。
　　谢璇一愣，从报纸中抬头，朝其他组望去：“我拿到了，还差一份，姚云云没有。”

　　有同学闻声将报纸传到她们座位。
　　姚云云始终垂眸，接过隔壁组传来的报纸，紧攥的手微微松开。

　　明宵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铃声一响，她收检桌面：“下课。”

　　--

　　尹芳洁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就能听到。

　　“明老师，先别进去。”一只手及时扯住她。
　　是高二数学组的林素，她们同教尖子班12班。

　　明宵低声问：“怎么了？”
　　“尹主任训话，在里头的不敢出来，在外面的不敢进去。”林素把她拉到楼梯拐角，“是张贤俊老师的班，又出事了。”

　　高二年级组唯一的男班主任，36岁张贤俊教师，负责带理科普通班3班。

　　“3班是出来了名的乱。”林素比明宵早来一年，内部情况知晓更多，“这次咱们学校的巡查组又在小树林发现3班的学生和45中的混混在一起。”

　　“小树林。”明宵喃喃重复，垂眸问，“你是说，香樟树林？”
　　“是香樟树吧，反正就是那。”林素不是江曲本地人，认不出，“偷偷谈恋爱，接吻，据说衣衫不整。”

　　实则尹芳洁斥责的话语中更为夸张，形容的是：衣服都脱了大半。

　　明宵看向林素：“怎么知道是45中的学生？”

　　“江曲有几个高中？烫发，纹身，不就是45中标配？”林素愁眉苦脸，“本来以为教3中已经够费神了，现在我由衷地敬佩45中的老师。”

　　沉默几秒，她不解地问明宵：“明老师，你之前在江淮可是编制岗位，大好前程就这样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断断续续的训斥声止住，高跟鞋声朝另一头远去。二人并肩离开拐角，明宵微微一笑：“围城而已。”

　　“难怪大家挤破头都要去重点学校，教书也是。重点学校的学生，肯定比这里的好带吧。”林素有些丧气。

　　明宵偏头望着艳阳下的翠绿枝叶，轻声道：“这里的人，很多时候无法选择。”
　　……

　　起初注意到姚云云，是明宵任课后第一次随堂测。姚云云的作文拿下全班最高分，写的是：阳光下的影子。

　　本来只是一次语文综合素养测试，与高考教学题目有所偏差，她在一道道解题思路，一篇篇有感文章里，大致摸出学生思考模式、心理特点。

　　姚云云，极度自卑，情绪敏感，渴望关爱。

　　体育课的集合队列里，她的身高可以在女生中排前几位，却挺不直背脊，极瘦，犹如寒冬枯枝，雪还未下，风亦可吹断。

　　而体育课的休息时间，最能看出班上学生的人际关系和小团体信息。

　　女生们围在树荫下，或是坐在草地上，三五扎推聊天。唯有姚云云一人，藏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低垂着头，存在感极低。

　　“云云。”明宵从她身后走近。
　　姚云云肩膀一耸，慢慢回身，在明宵近她身侧时，微微向后小退半步：“老师。”

　　“嗯。”耳边是操场传来的欢声笑语，明宵平淡地问，“喜欢体育课吗？”
　　姚云云看着地面，小幅度点头。

　　“上次说的那个全国中学生新创作文大赛。”明宵环抱课本，单指轻敲两下，“你可以考虑一下，你的作文写得很好。”

　　“好……”姚云云低声道，“谢谢老师。”
　　提到作文，她的神色卸下几分紧绷，却依旧不敢直视他人。

　　明宵轻声问：“那些人还找过你吗？”

　　姚云云细长瘦弱的双臂垂在裤沿，背脊微弯，整个人僵硬得一动不动。

　　一刹那，好似又回到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她被一群社会青年模样的学生堵在石桥底，沉闷、怯弱、畏惧，任由那帮人取笑推撞，嘲讽她“木板桥”，直到被明宵远远喝退。

　　“如果有，不要怕，告诉老师。”明宵的手轻贴她的肩膀。
　　姚云云摇头。

　　“没有就好。”明宵翻开备课本，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这是老师的电话，有事随时找我。”
　　姚云云顿了几秒，缓慢接过：“谢谢老师。”

　　“不用谢。你是走读，晚上回家和顺路的同学一起走，或者让家长来接你，凡事注意安全。”
　　“好的。”
　　“多和同学们一起行动，别落单。”
　　姚云云抿唇不语。

　　明宵没再强求：“好，那我先走了，记得咱们的约定。”
　　姚云云微愣，眼帘轻抬，在与明宵对视一秒后，睫毛快速盖下。

　　见她不知所措，明宵笑着提示：“作文。”
　　姚云云张了张唇，点头，再点一下。
　　明宵淡笑，拍她手臂：“还有刚才说的，多和同学接触。”

　　下课铃声欢快得犹如天籁，体育老师吹哨，列队集合。
　　“去吧。”明宵摆手，转身离去。

　　“老师。”
　　微弱的一声，她却切切实实捕捉到。

　　明宵诧异回头，就见姚云云面朝她，在一众嘈杂的背景音里，沉寂且单薄。

　　“嗯，你说。”明宵亲切看她。
　　“老师，”姚云云的目光落在明宵胸前课本上，嘴唇翕动，“你觉得……”

　　“集合啦——”
　　体育委员高声大喊，散落各地的学生们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明宵走近几步，面露微笑：“不好意思，老师没听清，你——”
　　姚云云如惊弓之鸟，忽地倒退两步，迅速转身绕过操场围栏，低头往人群聚集处走去。

　　--

　　凌晨一点，明宵在备课时，收到一条未知短信。

　　173XXXX4682：老师，今天对不起。
　　明宵摘下眼镜，轻捏眉眼中心，敲字回复。

　　明宵：是云云吗？
　　173XXXX4682：是我，老师。
　　明宵：没关系哈。这么晚还没休息吗，小心明天上学迟到哦。

　　约莫五分钟，姚云云再回。

　　173XXXX4682：准备睡了。老师还没睡吗？
　　明宵：还在准备明天的课，快啦。你快睡吧。

　　明宵盯着短信页面，想起今天姚云云的欲言又止，还有突然异常的举动，一时出神。

　　她把手机搁在桌面，站起身闭着眼放松肩臂脖颈，再睁眼时一扫，看到一句话。

　　173XXXX4682：老师，你觉得纹身，可以保护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