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尽烟火》青城山黛玛

15、十五 虾仁与蟹黄

　　叶晴没有扬眉吐气太久。
　　很快的，她猜不到缘故的，宋雯开始走动起来——起初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而后是拉动窗帘的声音，接着，那扇门打开了，一堆床单被罩先涌出来，然后是竭力抱着它们的宋雯。
　　她看起来一点不像虚弱颓丧得需要开口拜托自己去帮忙请假的模样，几乎是斗志昂扬地踏步走向浴室，洗衣机运作的声音一刻不停。
　　宋雯把自己从头到脚清理个彻底，穿上干净的浴袍，头发吹到半干便梳顺披散在肩上。一张昼夜颠倒了四回的脸敷过面膜、涂过精华后还能见人，描了眉毛，但没有用口红以及更多的彩妆：她需要扮演一个健康阳光的角色，漂亮则是多余。
　　没有人会在意自己的妹妹漂亮与否，哪怕只是法律上的妹妹。
　　她梳马尾，翻开衣柜的最底层找条纹T恤和牛仔裤，甚至才上大学时买的匡威帆布鞋也成了立人设的道具。
　　她最后看起来像个要到宿舍楼下拿趟快递的大一新生，可笑的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却是她苦心孤诣的成果。
　　她能看见穿衣镜反射出的叶晴目瞪口呆的表情。宋雯回过头，冲她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背上包出门了。
　　又来了，她边下楼边想，她老是爱这样沉浸在自己编造的爱恨纠葛里。她和杨朔根本没有反目、辜负，或者阴差阳错的俗套戏码。他们简简单单，根本没有相遇过。
　　不好吗？他们认识，且永远不会成仇。
　　她应该打开点评网，选一家评分最高的当地美食，招待好她的哥哥与嫂子。

　　杨朔是带着苏婧雯过来做近视手术的，她角膜薄，不能做激光手术，只能选择ICL手术，自然是悦城这边的医院技术更纯熟。
　　杨朔找了自己在医院的一个朋友，故而用不着排几个月的队，做完手术打算请对方出来喝一杯，不巧后者已经去外省开会了。
　　苏婧雯便提议把宋雯叫出来一起吃顿饭。
　　自然是杨朔请客，宋雯没争过他。事实上，她不敢认真地与杨朔争东道，乃至尽量避免和他有眼神接触。
　　她一路都和苏婧雯挽着胳膊，认真扮演一个涉世未深的妹妹。
　　而苏婧雯也确实是个热心又豁达的姐姐，宋雯甚至发现，她和自己有不少的共同话题——如果排除对方心机深不可测的可能。
　　“我们要在悦城待到十五号，那两天有音乐节。”她兴高采烈地把杨朔剥好的虾、拆好的蟹都堆到宋雯碗里：“我喜欢的老年合唱团要来哟。”
　　杨朔在一旁皱眉抱怨：“那是我剥给自己的！你吃不成就眼红捣乱。”
　　“哥哥就该照顾妹妹嘛！”苏婧雯几乎习惯性地想乜他一眼，而后反应过来，赶紧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球。
　　宋雯带着笑，无法接话，她也知道这不符合自己单纯活泼的人设，便又问：“是Vioyort乐队吧。”
　　“天哪!你居然知道他们!”苏婧雯激动得几乎要拍桌子：“我终于确定我和别人活在同一个时代了!”
　　“好说，”宋雯故意眨眨眼，“我也是上个世纪出生的老妖精嘛。”
　　“既然你俩这么投缘，不如到时宋雯陪你嫂子去音乐节？”杨朔不忘见缝插针：“我就跟博哥单独喝个酒。”后面这句是对苏婧雯说的，他把头歪向她，故意卖萌的表情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甜蜜。
　　宋雯便垂下眼皮，偷偷把苏婧雯夹过来的虾仁蟹黄都撇出去，用餐纸盖住，那是他亲手剥的，她想起便头晕目眩。

　　吃完饭苏婧雯去洗手间补妆去了，杨朔打完电话，忽然对宋雯道：“你现在好像开朗多了。”
　　宋雯看向他，竭力笑得自然些：“是吗？”
　　杨朔微愣，像是正在组织语言：“嗯，这样挺好的。”他简直带着一种欣慰的神色：“你小时候还挺排斥我的，我那时候也中二嘛，压根儿没想过主动跟小妹妹示好，现在总算不晚，否则咱们一家人，多遗憾。”
　　宋雯看着他的笑纹，眉眼盈盈含笑，道：“是啊，现在没有什么遗憾了。”
　　“好啦，我们走吧。”苏婧雯重新打扮过，头发扎了起来，不变的仍是那份艳光逼人。她把手机递到宋雯面前：“加个好友，有空找我出来玩，你和室友合租，我们也不方便过去。”杨朔拦到了车，她先把东西扔进去，不忘回身又强调一句：“要是十五号你不上班，我们一起去见安二狗啊！”
　　宋雯失笑，拼命地挥手送他们离开。
　　安二狗是Vioyort乐队主唱的外号，她整个贫瘠晦涩的青春里全部色彩的来源，她不迷恋他雌雄莫辨的艳异皮囊，只关心他为了爱欲、博眼球以及诠释出格本身的出格。
　　而有意思的是，她和苏婧雯读一样的书，听一样的音乐，寄托一样的情感和妄想，但终究没有成为一样的人。
　　她们甚至名字里都有个“雯”呢。
　　她坐在公交站台里，低着头给苏婧雯的每一条动态点赞，直到泪水打湿了屏幕，她看不清下一条的内容是不是她也由衷赞同的了。

　　风.骚红的大切诺基恰好在前面一个路口停在信号灯前。敖霖一手在方向盘上敲个没完，一手托腮，头也不回地问：“真不载上她？毕竟还没分呢，让你的人在公交车站坐着像话吗？”
　　陈煜没回答，只道：“让你带的那个别乱说。”
　　敖霖撇撇嘴，他对叶晴和她室友们的宫斗戏码不感兴趣，不过既然陈煜这么说了，他就提醒叶晴一声，毕竟还是塑料兄弟嘛。

　　星期五，宋雯销假上班。听过再多的道理，可能都比不上经历一次可望不可及来得深刻，而她终究还是想过好这一生的。
　　在经过接近一周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生理期也结束了的黄金周里，她竟然胖了两斤。
　　这让她有些坐立不安。更不要说，她还欠陈煜一次谈话，无论对方怎样想他们的将来。
　　陈煜整个早上都没歇下片刻，磁共振的病人量比不上DR或CT多，但检查步骤无疑烦琐不少。陈煜一遍又一遍地向病人及家属强调注意事项，但仍有人将金属物品带进来——包括一个轮椅。
　　以致检查不得不暂时中断，等着专业人员来修机器。
　　排队的病人有不少开始抱怨的，一些耐受不住身体不适的进而谩骂发泄起来。好在陈煜向来不和人争，能讲道理的便劝两句，讲不通的干脆不理会，回房间里来喝水。
　　宋雯默默把一条蜂蜜柚子茶递到他跟前：她原本是计划替他泡的。
　　陈煜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嗓子明显比平时低哑，他把茶条搁在桌面上，伸手抽了两张面纸擦额头的汗，又往垃圾桶一丢。
　　“陈煜，上次…”宋雯刚开口，便被他用手势止住了：“说实话我现在情绪不是很好，也口渴不想多说话。”他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下班再看情况吧，我来找你。”话才说完，那边设备已经能用了，他又起身出去了。
　　宋雯站起来，执意把蜂蜜柚子茶倒进他的杯子里，又倒了杯水晾着。

　　“上次吃饭，先道歉的应该是我。”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俩了，陈煜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柚子果肉，率先开口：“我跟我爸这些年的关系一直比较，脆弱，彼此都很小心翼翼地，想满足对方的要求。”
　　“当然，这是我自己家庭里的问题，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他说，“只不过，在我爸眼里，你是除了杨童以外，这么多年里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所以有点激动。
　　“不过，他应该没有迫不及待地逼你见家长的意思：依我对他的了解，见家长的话不至于这么仓促失礼——虽然最后结果好像是一样的。
　　“所以给你造成了困扰，这一点我很抱歉，宋雯。我没有事先和你解释清楚，征求你的意见。
　　“无论你是害羞，还是不愿意。”他说完了。
　　“…我没有不愿意。”宋雯下意识道。
　　“你不用取悦我。”陈煜不禁笑起来：“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了这点，你习惯性地勉强自己，取悦别人，但你自己意识不到，甚至于那些人根本不是你真正在意的人。”
　　他放下杯子，两手摊开：“现在我得承认我耍了点心机，我知道你会接受我，哪怕你并不怎么喜欢我。”
　　宋雯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从不知道陈煜在想什么。
　　“我唯一算错的一件事，猜猜是什么？”陈煜玩笑似的，低头向她提问。
　　她想起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时，陈煜偶而这样压低声音对她说话，她确实会为此心悸不已——她宁愿把这总结为对方有意撩拨，也好过对方口中的，徒劳的处心积虑。
　　“我以为你是不会喜欢上谁的。”他气定神闲地揭晓了谜底：“只要你和我在一起，那么我对你而言就已经是特殊的。”
　　“但是我显然太自负了。”他捧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太软了，没骨头似的，指尖红红的可爱，让人总不敢用大力气，握不结实。
　　“我没什么处.女情结，也不在乎对方情史丰不丰富。”他站起身来，两人交扣的手便分开了，宋雯忙着再去拉，真伸手时到底迟疑了一下。
　　“但至少此刻要有点喜欢我，这要求总不能算过分。”他总结陈词，而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