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围炉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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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不太高兴。”
冬天的夜晚总是很黑的，因为月亮时常不太亮，星星又少。当屋子里的蜡烛被人为的吹灭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两个炭盆发出的微弱红光。灰红的木炭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响。郭照就这么躺在床上盯着那炭火盆看。一边听着里间曹丕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她翻身坐了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里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曹丕说：“你怎么坐起来了。”郭照看看他那个方向，目之所及只有一大片黑漆漆和一小星炭盆的火光。她打了个哈欠：“公子怎么知道我坐起来了？”曹丕那边停了停，有轻微的叹息声传来。最后他说：“我就是知道。”
郭照在榻上挪了挪屁股，面向了曹丕的方向。她像个神棍似的举起一只手指，神叨叨的又重复了一遍：“二公子，你不太高兴唷！”曹丕不耐烦的哼了一声，闷闷的答道：“知道你还问。”郭照咂了咂嘴，披着被子起身去推那扇黑乎乎的门。曹丕慌了神，低声怒道：“阿照！你做什么？”郭照停下了推门的手，叹息道：“公子你一直在里面弄出各种动静，我睡不着啊！我得去瞧瞧你！”
曹丕的声音充满了令人想笑的惊恐：“天晚了！我已睡下了！你·······男女有别！”郭照撇了撇嘴：“得了吧！在鲁阳和西鄂的时候你的衣服都是我给你洗的！”说着推开门走了进去。对面的榻上坐了个瑟瑟发抖的曹丕，同样裹着一身厚厚的被子。郭照呆了呆：“二公子，你也坐着啊！”
于是蜡烛被点上了，炭火被重新烧旺。郭照拉了个坐具在曹丕面前的地上坐下，把身上的被子又裹的紧了一些。曹丕忽然拖着被子反身向榻里靠过去，接着变戏法般的从黑暗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榻边。他对郭照抬了抬下巴，后者不明所以的靠过来揭开了盒盖。原来里头放的都是各色干果。她笑了起来。捻了一个塞进嘴里道：“二公子，你是田螺公子吗？”
曹丕自然不懂田螺姑娘的道理。但他此时似乎是对这个说法产生了兴趣。于是一边伸出手放到炭盆上烤火，一边凑过来问：“田螺公子是什么？”
郭照给他科普了有关田螺姑娘的幼儿小百科，听得这位大龄幼儿啧啧称奇。瞬间更没有睡意了。然而等到故事讲完，曹丕却忽地叹了口气。他把干果壳子丢进炭盆里，低声道：“你讲的不错。然这种事情也只能是人们编出来给小娃儿们听的。”他拍掉手上的干果渣滓，沮丧的说：“我既不能像这田螺女郎这般神通广大，甚至连自己以后境遇如何都不知道啊。”
郭照停下了剥干果的动作，抬起头来诧异的看向曹丕。跳动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投映出一片片跳动的阴影，愈发让他显得情绪低落。郭照想了想，把刚剥好的干果塞进了曹丕手里。曹丕默默接受了她的好意。就听她说：“今日司空让公子单独到书房去，是同公子说了什么话吗？孙氏女不日便要来同彰公子结亲，听说送亲的是孙仲谋。二公子是因为此事才怏怏不乐么？”
曹丕抬眼看了看他，眼中跃动着一小团黯淡的烛光。他旋即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他抬手拢了拢被子道：“阿翁说要给彰弟取字子文，还说彰弟已经定下亲事，阿母问过他，他打算明年就给我娶妻。”
曹丕说到这里，不甚乐意的蹙起眉望着郭照，语气严肃又认真的说：“可我不想娶妻。”
好了，找到症结了。郭照直起腰看向曹丕，就见这位十一岁小朋友满脸的怨念被烛光恐怖效果放大了十倍不止。他那位原配夫人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任夫人。联想到这位任夫人在历史上最后的评价，“性格狷急不婉顺”，郭照合理推测这将是一场不幸的婚姻，并且将会充满中国式封建社会怨偶婚姻典型常态所出现的一切不良状况。
她伸出手，无言的拍了拍曹丕缩在被子里的肩膀。曹丕把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衬的眼睛格外的大。他忽然看向郭照，福至心灵般的问道：“不过，我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境遇，你可是应该知道的。同我讲讲我那位未来的妻室吧！”
呃·······这个嘛······
郭照犯起了难。踌躇再三后，她陪着笑脸道：“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灭一桩婚。坏人姻缘的事，我不干。”
“怎么讲？”曹丕把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目光殷切的望着郭照。郭照面有难色：“天机不可泄露。”曹丕“嗤”了一声，不满的别过脸去不看她了。郭照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子，给他手里又塞了一颗剥好的干果。看着曹丕无言的吃掉，她轻声说：“可是我知道，二公子心忧难眠，并不主要是因为这个。”
她直视着曹丕的眼睛：“那个真正让二公子夜不能寐的人，是曾经被司空夸赞过‘生子当如孙仲谋’，不日就将到达许都的孙权吧？”
屋子里突然很安静，是一种被揭穿后既尴尬又欣慰的留白。郭照盯着曹丕，耳边传来“咔擦”一声。曹丕动了动肩膀，他们知道那是炭火盆里的一块炭被烧断了。郭照默不作声的低下头继续剥干果，面前“咔擦咔擦”声不绝于耳。是曹丕在吃干果。大约他是想用这种行为来掩饰自己被说中心事后的茫然无措。于是郭照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曹丕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如何得知？”
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呸，才不是——因为我看过《三国志》啊！
郭照扬起一边嘴角歪了歪头，递给曹丕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曹丕了然。伸手递给她一个干果，口中说：“忘记了，你是‘学者’来着。”郭照接过他递过来的干果，毫不意外的发现那是一个已经被他吃空了的果壳，然而又被他偷偷故意弄成完好无损的样子拿来逗弄她。她皱了皱鼻子，把空果壳举到曹丕眼前，然后用手指撇开了空空如也的壳子。曹丕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恶作剧失败的自觉。郭照把空果壳丢进炭火盆里，拍掉手上的渣滓道：“突然想起来——二公子，有一事在下着实不明，先前也从未有机会问过公子，”曹丕摆了摆手：“讲。”郭照说：“那年在宛城，公子在乱军之中同司空失散后，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断崖之下？又为何公子未亡的消息传出后，司空一直没有派人到宛城去寻找公子？”她心知自己当时虽然安慰曹丕说曹操不会抛下他，但那也只是安慰。枭雄的心里怎么想，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曹丕仿佛是毫不意外她的问题，听了这一串发问，他抿起嘴角垂下了头。郭照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的被子里伸出来，一路向上裹了裹被子。曹丕说：“当日我被张绣那贼派出的人追杀，走投无路被他们逼到了那处断崖边。最后体力不支掉了下去。至于你，”他对着郭照抬了抬下巴：“你大概也是被先头的乱兵逼到断崖边掉下去的。张绣那贼的兵大多人品恶劣，趁乱侵扰百姓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
“阿翁当时派出了探子，很早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行踪。然张绣派兵严防死守住了去舞阴的路。探子只能尽最大努力把典韦的尸身送出去，便再不敢将人送出宛城。且我身份特殊，若是强要离开宛城去舞阴，指不定便会被张绣的兵士捉住！故而探子在发现你要带我去洛阳后便给阿翁报了信，阿翁谅张绣不会想到我能往相反的方向走，因而那个时候，去洛阳反倒是最安全的。是以他让两名暗探暗中保护你我，之后更是随我们一路向北。你还记得咱们途中从未遇到过一次险情？就是这个道理。原因那些图谋不轨的匪徒早就被暗中跟随的探子给杀死了。后来阿翁从暗探处得知我已在洛阳落脚，这才让郭祭酒前来接我回许都的。”
夜很冷，但是炭火很暖。郭照听完曹丕这一番解释，心里更是欣慰了许多。他的父亲终究还是爱这个孩子的。没有贸然派人前去强行带他去舞阴，而是采用了相对麻烦但也相对安全的方法，让人护送他辗转去到真正安全的地方。这才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爱吧！只不过郭照想到此处不禁问道：“那既然暗探一直在暗中保护咱们，咱们穷困潦倒时他们为什么不出来给咱们点钱呢？”她的语气既愣头青又茫然，曹丕莞尔。低头往炭盆里又丢了几个干果壳，他用一种好气又好笑的语气道：“我问过阿翁，阿翁不说。我那时很生气，觉得阿翁前面说的话都是骗我。但是后来郭祭酒对我说：‘二公子，司空答不上来你的问题，你定然觉得他在骗你。可我只问公子一句，公子想一想，为何你身边那位郭氏女郎每每拿着公子的东西出去卖掉换钱时，几乎没有一次不是高价卖出？’”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围炉夜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