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探案录》此陌非墨

225、第 225 章 师侄，我们

　　尹亦伤得极重被找到的时候进的气还没出的气多。右臂扭曲变形，怪异地耷拉着，左脚脚踝脱臼，身上更有多处淤青与擦伤。几百号人漫山遍野地找了一整夜的国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躺在脚下的密室里，若不是有金吾卫的人刚好进来歇脚，只怕这大睢的最后一任国师也要就此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尹亦伤势危急却不好移动，只能将人安置在安山上由虞敬轩先行救治，待情况稳定些后再转移下山。叶岩庭心事重重地进去看了一遭，只瞧见那一盆盆乌黑的血水往外端，屋内的气氛凝重紧张到了极点，无形之中似绷着一根透明的弦，弦悬在尹亦的鼻尖之上，只待微不可闻的呼吸彻底消失便会在瞬间崩断。

　　方历神情同这满屋子的氛围一样凝重，凑近了同叶岩庭小声道：“尹亦若是有个万一，只怕这刑部案头上又要多一桩悬案，大人也得做好打算了。”

　　他先前同方历还有金吾卫指挥使一道看了一遍现场，从凶手的杀人手法和现场痕迹可以推断出，凶手武艺高超，而凶器更是突破常规，既不是暗杀用的匕首毒药也不是最常见的刀枪剑戟，可以肯定的两件凶器一是把重剑，一是柄弯钩。凶器和杀人手法明显带着江湖气息，那些江湖侠士匪类四海漂泊居无定所一贯是最难追捕的，而玄武宗灭门显然不是江湖仇杀那般简单，若是不能深挖出累累尸骨之下的隐情，即便是能通过凶器发下通缉令恐怕也难叫这满山冤魂安息，更何况还有……

　　叶岩庭目光四下游离，没在屋内找到官珞的身影，于是便更没什么心思去思考方历话里话外的意思，随口应付了两句便离开了。

　　叶岩庭出了屋子一眼就看见了抱膝坐在墙角下的官珞，她身体向内蜷缩着，头深埋在臂弯里，即便是背对着屋子也能叫人看出那满身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三年前尹尔死的时候官珞还不是这样的，她会哭，抱着尹尔残缺的尸体嚎啕大哭；会恨，恨得连夜收拾了包袱便要出京给尹尔报仇；更会对那些在尹尔葬礼上落井下石的人伺机报复。那会儿的官珞不掩饰情绪，不故作稳重，不压抑自己，却也为此吃了不少亏，少年意气被逐渐消磨，如今遭逢骤变却也只能在忙碌后抱膝蜷缩起来，妄图隔绝随时会再度传来的坏消息。

　　尹亦是官珞亲自从地下密室里背出来的，当时尹亦趴在她背后，若不是脖子里还能感受到点微弱的呼吸，她都要以为那个懒惰又腹黑的师兄就要这么没了，那她真就要达成苦情虐文女主天煞孤星的配置了。

　　想到这里，官珞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露出一个苦笑，可疲惫感被拉扯到了极致，连牵动嘴角都感到勉强，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闭眼便是安山上众人尸体的惨状与生前的音容笑貌交替出现，黑暗里混乱又绝望。

　　官珞只能睁着眼埋首在臂弯里，由着思维天马行空的乱跑以此来隔断那撕心裂肺的痛。正当她的思维不知又跑偏到猴年马月的时候，忽然感到肩头一沉，官珞猛地抬头就对上了小伍有些错愕的脸。

　　“老大你、你没睡啊。”小伍被官珞面无表情却眼眶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顺势坐到了官珞身旁，“还是我吵醒你了？”

　　官珞摇了摇头，慢慢地将蜷缩着的身体舒展开来，瞥见肩头多出了一件明显是金吾卫式样的披风问道：“金吾卫那儿借来的？”

　　小伍先是点了点头后又连忙摇头：“虽然小伍我人称京兆府交际草但也没那么大面子，这是叶大人借来又嫌太薄不要了，刚巧我运气好路过，叶大人便顺手给了我，真就是捡着漏了。”

　　搞清楚了披风的来历，官珞便也没再接着问下去，但看着小伍努力说着俏皮话想要不着痕迹地安慰她的样子，虽仍觉得满身疲惫却还是强打着精神接着话茬，同小伍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至于自己问了什么又答了什么，皆是万般不过心，风去了无痕。

　　待到日上三竿，屋内才终于安静下来。虞敬轩简单地同等到屋内的几位大人交代了一下现如今尹亦的状况后，谢绝了诸位大人共进午餐的邀请便急急忙忙地出来找官珞。

　　虞敬轩一出来就看见官珞坐在墙角，小伍坐在她身旁靠着墙根呼呼大睡，待走近了虞敬轩才看清楚官珞眼底的红血丝，不由得便是一阵心疼。

　　“人……怎么样了？”

　　虞敬轩听着官珞那喑哑的声音，心头又是一痛，但他也知道这会儿官珞怕是也顾不得去关心自己的喉咙哑不哑的，忙将尹亦的状况同官珞详细说了。

　　尹亦身上的骨折、脱臼以及那些淤青擦伤多半是慌乱中摔下密室造成的，这些伤倒还只是小问题，不外乎就是少动弹好好养着便行，像尹亦那种平日里就会因为懒得走路装瘸子的主儿同平日生活倒也没什么差别，而导致尹亦伤重垂死的根源却是身体内的剧毒。

　　“这毒毒性很烈，幸好尹亦随身带着你师父炼的化青丹这才吊着一口气捱到人发现，我试了几种法子毒倒是给解了，可要命的是那毒激发出了尹亦本身带着的弱症，现如今只能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了。”

　　这消息说得是好还是坏，只教人时刻悬着一颗心，无着无落的。

　　官珞沉默着点了下头，想着自己在这里空耗了半日得了这么个消息也该到此为止了，还有整整一屋子的尸体等着她去验，还有凶手等着她去缉拿归案，虞敬轩也说了他们能为尹亦做的已经到头了，剩下的得全靠他自己，她什么也做不了。

　　理智叫她这会儿立刻站起来，可疲惫盖顶而来竟是叫她站都站不起来了。

　　虞敬轩在旁看着官珞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官珞也不挣扎由着他抱着。

　　虞敬轩知道官珞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大睢第一神捕、大睢开国至今唯一的女捕快、雷厉风行的官捕头……这些受人尊敬的称呼都是捆在官珞身上的枷锁，即便是面对师门被灭仅剩的亲人命悬一线这样的状况也要强做冷静。

　　但这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官珞由着虞敬轩抱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他说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

　　虞敬轩闻言不由得将官珞抱得更紧了些，好半天才将话说出了口：“师侄，我们以后没有师门了。”

　　虞敬轩的这句话像是一瞬间打开了官珞情绪的闸口，那些从昨天开始一直被压抑着的悲痛、绝望、崩溃都在这一刻如同泄洪喷涌而出。

　　“师侄，我虽然辈分比你大，可我少年时一直是跟着我师父在外游历，这安山我都没来几次，我那师兄……我也没同他好好说过话，可以后都没机会了。”

　　“被烧毁的望胧院我甚至都没好好看过……”

　　“我看过。”官珞埋首在虞敬轩胸前，声音发着颤又重复道，“我看过，师父的床边有个小桌，桌子下面有个、有个暗格，里头装着他偷偷让刘叔去山下买来的麦芽糖，他、他前年，前年闹了次牙病，小周婶看着不让他吃，他就偷偷吃，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上次回去撞见他偷吃，他、他还分了我半块叫我保密，我、我我要早知道就不要他那半块糖了。”

　　“还有小周婶，小周婶她去年就说肩膀痛，说天一冷就疼得尤其厉害，说要我带她下山看大夫，可、可我每次回来她都说忙，说下次一定跟我一起下山，我也忙，我、我也由着她拖时间……”

　　“还有大师兄，你说，你说他那么懒会不会、会不会不想活了？”

　　官珞压抑的哭声把到底还是把小伍给吵醒了，小伍先是一脸茫然地不敢搭腔，等听了一阵后知晓了原委便愈发不敢随便搭腔，只能站在一旁无声叹息。

　　官珞连着熬了两夜又压抑着痛苦了一通，等平复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迷迷糊糊地在虞敬轩怀里睡了过去。虞敬轩心知玄武宗这一出事，今日之后直到抓获真凶，官珞怕是再难好好休息一遭，于是便也没叫醒她，反倒是蹑手蹑脚地将人送回了房。

　　有金吾卫在效率总是出奇的高，从昨晚瞧见那一盆盆黑血端出房开始，金吾卫便开始着手寻找毒药的来源，偌大的安山前前后后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锁定在了柴房后倾倒在地上的一锅粥。

　　“这粥被倾倒在柴房后面，下毒的人很谨慎还用砂石埋了起来，可惜埋得太浅被觅食的鸟雀翻了出来，我的人发现的时候周围死了七八只鸟，看着都是被毒死的。”金吾卫指挥使将金吾卫查到的情况同众人简单地说了一下，而后便将问题抛给了虞敬轩和官珞，“玄武宗隐匿许久，在下对此也是不甚了解，二位都是玄武宗出身，不知对嫌犯可有什么眉目？”

　　先前尹亦下落不明的时候方历怀疑过是尹亦监守自盗，可之后尹亦重伤垂死到如今还昏迷在床，嫌疑已然去了一大半，可现如今还活着的玄武宗门人除了尹亦便只剩下官珞和虞敬轩二人，即便是叶岩庭再说什么二十年前玄武宗门人遍布天下，现如今仍有残余也未可知之类的话，可若是再没有其他嫌疑人人选，虞敬轩背靠皇后太子是没什么人敢动，但官珞一介女子，占了个神捕的名头本就惹人嫉恨，若是再跟这等灭门惨案扯上点嫌疑怕是就不妙了。

　　溧水巷那晚的事情虞敬轩本还犹豫着要不要说，只是如今金吾卫指挥使主动提起了嫌疑人的事情倒是让虞敬轩不得不说：“有一个人，但我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人是受害者还是凶手，此人本名叫什么我们不知道，外号叫老鬼，住在溧水巷开了个破酒馆，是玄武宗……从前的门人，在案发前就失踪了。”

　　嫌疑最后就落在了老鬼的头上，虞敬轩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通老鬼和玄武宗之间的关系，金吾卫也正愁想不到借口从安山这费脑子又费命的地方撤出去，虞敬轩雪中送炭般给了这个或失踪遇难或在逃的嫌犯名字，即便是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也欢天喜地地接下了这任务，从安山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