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人间荣辱》应迟

24、第二十三章

　　北望：“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从没听你在信里讲过？”
　　“讲，讲个屁！”谢蘅显然也很是气恼，他瞅了眼帘子，低声道，“就是你回来前几天的事情。孙秀的这个儿子之前一直在川州老家，是个没脸没皮无法无天的主儿，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川州地头蛇不当了来当千阳的浅滩虾，仗着是太子爷的小舅子，愣是捐了个宗正少卿的官职。”
　　谢蘅说：“天晓得他是怎么想的，前几天媒人上了我家的门，被我父亲请出去了还不算，这几天又来了，简直要被烦死。要不是这样，我还不乐意把冉儿带出来和你见面呢。”
　　北望拧眉道：“宗政少卿是个文官，怎么能当千钧营的将领？”

　　谢蘅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气得发笑：“我说大将军、北王爷，您是不是没抓准主旨？”
　　北望瞪着他干巴巴道：“难道冉妹看上他了？”
　　谢蘅也是被他的逻辑怼得没话说：“行，你可行了。”
　　北望傻了眼：“什、什么意思？”
　　北枝从帘子后探出脑袋来，扔出个软枕狠狠砸在他腿上。
　　北望摸了摸鼻子：“哦。我这不是……这不是早上和我娘说了要去提亲么？”
　　北枝这回照着脸砸，北望傻兮兮地被靠枕砸弯了嘴角，谢蘅捂着脸面如菜色。

　　后来北望也发现不对劲了，他们吃了糕点酒水后往流锦湖去，一路上谢冉都在马车里坐着，一眼也不瞧他，更没说上话。
　　北望拧着眉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整个人看起来肃冷的，生人勿进，最后实在不明白，于是去找妹妹。

　　北枝骑着马瞪他一眼：“你就是个傻子！”
　　北望懊恼：“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北枝简直恨铁不成钢：“你都把提亲的事情抖露出来了，冉姐姐还好意思和你说话么？你当她和我一样厚脸皮？”
　　谢蘅在一旁偷笑。
　　北望明了了，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北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那在齐河关上有冷煞星名号的哥哥，其实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大傻子吧？
　　上辈子什么严肃冷厉全是在她面前装的吧？那都是什么玄幻的错觉和真相。

　　到了流锦湖，青草绿、水波潋滟，旁家的小姐们成群结伴，都在湖畔上种花栽春，丫鬟牵着谢冉下了马车，在边上也撑起帷幕来。
　　不时有官家小姐前来问好，谢冉是千阳出了名了美人，谢蘅也是出了名的清流文人，如今谢蘅任国子祭酒，又是未婚人士，在花朝节时候也是少不了被姑娘家观瞧的。
　　然而风头最盛的还要数北望，他生得高大，面目又俊朗，眉眼锋利不似京城公子，惹得不少小姐偷瞧，大胆的甚至偷偷地去问谢冉，谢冉但笑不语。

　　那边谢冉在种自己准备的花，北枝好不要脸地在她种完以后把她哥的丝绦挂了上去。
　　谢冉红着脸：“……”
　　北枝摸着鼻子笑笑：“姐姐别怪，我哥面皮薄，净叫我来替他表心意。”

　　北望脸熟得能煎鸡蛋，想解释那不是自己的意思，他是想晚上偷偷来的，后来又想想，早绑上了也好。
　　于是北望默默不语，将王妃交予的任务递到北枝手里，北枝抱着一截儿梅枝，挖了个坑，往里面随意一插了事。
　　北望：“……”
　　北望揉了揉北枝的脑袋，觉得他再不管管他这个痞子妹妹，以后北枝真要嫁不出门，于是认命地蹲下身来帮她种花。
　　谢冉在一旁笑，北望向她看去刚要张嘴，她又起身走了，弄得北王爷好不懊恼。

　　没坐一会儿，湖畔的人也越来越多，北枝朝北望使了个眼色，折回帷幕里对谢冉说：“冉姐姐，这儿人越来越多了，赏花也无趣。咱们去水上玩，我哥还订了条游船，咱们去水上荡着去，好不好？”
　　谢冉：“行。”
　　两个男人自然是跟着女眷走，北枝一手牵着谢冉，一手朝她哥挥手：“来啊！”
　　北望朝谢蘅无奈又腼腆地笑了下，到底没牵着她，只在后边落半步地跟着。

　　走了没一会儿，游人越来越多，谢蘅疑惑道：“码头不在这边吧？”
　　北枝装傻充愣道：“可我们订的船就在这边啊。”

　　北枝带着他们往流锦湖边上小码头走，寻常百姓家的游船都在这边，和他们惯去的官家子弟的码头不是同一个。
　　越走人越多，船家和来客们早早聚集在这里，闹哄哄、沸反盈天的一片。
　　码头只有一个，谁过去都挤，这会儿人太多，谁也不管谁是什么官，一溜串小游船上船夫们此起彼伏地高叫：“别挤别挤，晴芳好、晴芳好是哪个订的？”
　　“摸鱼儿、摸鱼儿的来喽！”
　　“鹊桥仙、鹊桥仙在这里了嘿！”

　　谢蘅看着前边摩肩接踵的人群一阵皱眉：“这儿人也太多了吧？”
　　北枝懊恼地说：“我和哥哥今天早晨才回来，来订船的时候太晚了，大码头那边清幽的贵宾大画舫早没有了，只剩了小游船。原本我说算了吧，我哥又不肯，说湖上风光好一定要带冉姐姐去看。委屈你了冉姐姐。”
　　谢冉抿嘴笑说：“这有什么委屈的？”
　　北枝一推她哥：“这可怎么办？”
　　北望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没辙。

　　那边他们的小游船在喊：“月台花榭、月台花榭的主人家在哪？”
　　北枝耳尖地立马跳起来：“这儿——我们在这儿——！”
　　奈何人太多了，他们的小游船还没到码头，被一众船只挤在外边，根本没听到。
　　北枝急匆匆说：“这样不行，人太多了！”
　　谢蘅说：“人这么多算了吧。”
　　“那怎么行？！”北枝说得果断，谢冉想要说话也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忽而北枝一砸拳：“对了！我有办法！哥哥你把我们送过去！用轻功啊！快把冉姐姐带走！”
　　谢冉满脸通红：“这、这怎么能行？”
　　谢蘅刚要说话，被后边人一推搡打住，后边的人在大声地催：“你们上不上船啊？不往前走挤在这儿做什么！”
　　北枝喊：“急什么挤什么！这就走！”

　　谢蘅还要说话，又被后边人推了一下，他那边满腔火气地扭头，这边北枝猛一推北望：“还当傻子么？”
　　北望白了她一眼，低声对谢冉道：“得罪了。”
　　北枝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个仙纱箬笠戴在了北望和谢冉头上，北望抄起谢冉轻身提气就跑。
　　“哎！妹妹！”谢蘅急忙叫唤，可北望早已飞身从众人头上越过，抱着谢冉稳稳地落在了那艘名为“月台花榭”的小游船上。

　　百姓看呆了眼，北枝高声喝彩头一个起哄：“公子好俊的功夫！”
　　顿时人群里轰一声像炸了天，小码头上哪里能见着这样的人物？一时间拍手称赞。
　　谢蘅都傻了眼，再扭头，方才推搡他的人也没有了。

　　紧接着那小游船荡开涟漪往湖里去，北枝拉着傻了的谢蘅往人群外面走。
　　谢蘅：“他……不是还送我们么？”
　　北枝顾盼神飞地一瞥谢蘅：“你傻还是我傻？”
　　谢蘅看着北枝大眼瞪小眼：“那你呢？你哥就把你扔给我了？”
　　“嗯啊，你还不知道我哥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北枝理所当然地比了个八，“我八百。”

　　看着远处那小游船去了湖中央，北望带着谢冉登上早早等候一旁的大画舫，谢蘅看了看身边古灵精怪乐呵呵的北八百，独自在风中凌乱。

　　北枝拍了拍手：“行了，咱们也走吧？”
　　谢蘅整个人都不太好了，顿时压抑着脾气没耐心地甩了句：“去哪儿？”
　　北枝看着他使出自己的杀手锏，绞着衣角说：“这办法可不是我想的，你、你别怪我……你要是想走就走吧，我自己也能回家去。”
　　谢蘅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气：“……你想去哪？”
　　北枝顿时一蹦三尺高：“庙会啊！集市啊！我和望望约了晚上在玉瑞楼等，那边晚上有舞龙会和灯会！”

　　谢蘅深深、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悲伤，要不是他妹妹喜欢北望，他是真的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点点都不愿和这俩兄妹当朋友……
　　苍天啊，他谢蘅识人不清！识人不清啊！
　　不过谢小公子不愧是儒门名士的谢小公子，在意识到自己被这兄妹俩算计了之后，觉得，唉，算了吧，要嫁出去的妹妹要泼出去的水，北望又不是什么不可靠的人，大小花朝上也尽是这样开放热烈的气氛，谢蘅叹了口气，认命地看着人群里上蹿下跳的北枝，跟着走。

　　北枝以前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爱甜食，可这辈子出生之后大约是太甜了，被她的娘亲和哥哥用糖水儿腌着长大，对于甜食有着别样的嗜好。
　　她和谢蘅两个往西市上绕了一圈，上下两瓣儿嘴唇都要被糖给黏起来，直到谢蘅都看不下去开口劝道：“你还在换牙，别吃太多甜食。”
　　她这才不好意思地停了嘴。

　　再接着他们将集市上的飞花令玩了一遭，北枝身边的谢小官人是国子祭酒，才华横溢不是吹，还会怕坊间的这个么？当下将整条街的花神灯都给她赚了来。
　　北枝只挑了一个精致华美的准备给冉姐儿，塞去了谢蘅手里让他给谢冉拿着。
　　谢蘅有些诧异道：“你不要么？”
　　北枝：“我要这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做什么？那都是小女孩儿们玩儿的。”
　　谢蘅看了看她身上的小少爷打扮哭笑不得，给她也挑了个精致的花神灯：“小花朝么，只要是女儿家们都要的，拿着。别和你那榆木哥哥学，看他都把你教歪了。”

　　北枝其实心里也有些想要，就是不好意思，她本着一颗大男子主义的心，这一世却总是生出小女儿爱美爱漂亮的情态，自己时常觉得变扭，大部分时候又十分地理所当然，奇奇怪怪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谢蘅把花神灯递给她：“拿着啊。”
　　北枝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不想要。”
　　谢蘅没办法，只好把那灯又还回去。

　　二人绕过西市，又往东市去，天早暗了，他俩一路吃，也不觉得饿。

　　东市那边可太热闹了，舞龙的队伍站了好几队，以皇宫里送出来的御队为首。
　　御队“青龙”由衍生金制成，鳞片涂成了碧亮的翠色，上半边卷云相衬，下半边浪纹锦蓝，舞龙师傅们个个强壮，袒着半边臂膀，手腕上带着千钧甲。
　　领头的引龙人拿着个鎏金缀绣的“宝珠”，竟也是用衍生金制成的。
　　道路两边挤满了人，商贩都被清理到旁侧，人堆人地叠着挤着，楼上的女儿家们欢声笑闹，酒楼客栈里的客人们亦是大声催促舞龙队起行。

　　北枝和谢蘅被挤到一个角落，北枝蹲在一户店家门口的石墩上拉着谢蘅喊：“人太多了容易挤散！”
　　谢蘅抬头也喊：“什么？！你跟紧我，我牵着你！”
　　北枝：“挤散了就去玉瑞楼集合，我会去找你！”
　　舞龙队那边从中踱马出来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整条街顿时被欢呼、惊呼声吵翻了天。
　　谢蘅：“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马上那俊美青年端坐，高举引龙令旗，全街人顿时停下笑闹屏息以待——

　　北枝吼：“挤散了我就去玉瑞楼找你！！”
　　突如其来的清晰的吼声闪了所有人的腰。北枝呆愣地一抬头，便看见那边黑马银袍的青年看着她宠溺地笑了笑，不是她青哥是哪个？